第22章 贰拾贰 阴翳

第22章 贰拾贰 阴翳

齐县早早热了。

为了睡得安稳,十八每日都要去买冰回来。

买来的冰放在大瓷缸里,高长流屋里放一块儿,其他人屋子里放半块。置于窗下,每遇风过,带来凉气,十分舒爽。

赵芙胃口不佳,每餐不过随意进食两口便丢了碗。

她住的那间屋子朝阳,每日总要比别人早热醒半个时辰。她不耐热,赖不来床,便梳妆打扮,走去附近的集市上买来新鲜的紫李、黄杏、青枣,洗净后丢入瓷缸,待日落晚风起时,拿篓子全部捞出,端到院中一边赏残阳,一边吃果子。

这样既能解饥又能解暑,她吃欢了,再去痛痛快快,开开心心地做事。一日日的,也算高兴。

这日,她又端着一筐洗好的各色果子来高长流房里,准备倒入瓷缸。

“怎么不直接倒自己房里?这样随时吃随时捞一个,不是更惬意?”

高长流放下书,走过来随手捞起一个她刚丢进去的杏儿,捏在手里观摩:此杏圆润饱满,香气浓郁,一看就是甜美多汁的好果子。难怪她愿意每日早早起来去买。

“还是你房里冰出来的更好,你这儿的冰大缸子也大,能把果子全浸在冰水儿里头。要是放在我那,我隔一会儿就想看看,一看就想尝尝,一天下来除了吃光它们,什么事都做不成。”

赵芙说完,伸手将倒进去的果子一个个拨开,让它们四散在冰缸里,个个都浸在水面下。

“我走了,你想吃哪个自己捞。”

她抱着小竹筐姗姗离去。

高长流定定望住那身远去的粉色背影。

在齐县,日子虽过的乏味,但胜在人事和睦融洽,日日衣食无忧。

她在这份安宁中不知不觉改头换面,褪去了刚入府时的皮包骨样,渐渐涨了神韵风姿。又日日与他相伴出入学堂,风姿之外,亦有灵动与风骨。不似那些大字不识的妇人,或木讷,或粗鄙。倒是越来越贴合她的名字,宛如清风雨露滋养出的高挂枝头的芙蓉花。

果子握在手里久了,冰凉感退去,冷热适宜,他张口,咬破了杏儿尖,酸甜的气息立刻溢出。

“真好。”

他忽而感慨。

凤凰山临近山脚处的那颗梨树亦随着时光流逝花落果熟,赵芙每日都要去摘两个梨,顺手用泉水洗了,蹲在树下吃,吃完用树枝挖个洞,把梨树核儿埋在里头,又用土覆上,浇水。踩实

“我就知道你又跑来摘梨吃了。”

沈槐安每次都神出鬼没,她早习以为常。

“我还种了梨核儿呢。”

赵芙指指他脚边那个新挖的坑儿。

“让我数数,你吃了多少梨子,”

他说着,将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数:“二、四、六……”

“天呐,这才多久,你就吃了四十多个梨子了?我说,这高处的梨子你怎么摘下来的?”

赵芙知道他又在憋着坏,想取笑自己,于是转身去潦了几捧水净手,背着他道:“就许你会夜翻墙院,就不许我青天白日爬个树了?”

不等他张嘴,赵芙又抢着道:“我来这吃了那么久梨,怎么从没见过别人来摘?要不,你回去问问你舅舅舅母,这是为何?”

听到这儿,沈槐安面露得意:“这种浅显易见之事,还用你托我才问?”

他挑眉,盘腿坐在地上:“齐县别的会缺,唯独香梨,最是不缺。每年上贡到宫里的贡梨,大半都是来自齐县。与其费劲跑到这山上打些梨,不如直接花几个钱去街上买那又大又香的贡梨吃。能与宫里头的贵人们吃一样的东西,也是一种乐事。”

“这梨还不好?”

赵芙瞪大了眼:这颗梨树野生野长,既无人驱虫施肥,又无人浇水裁枝。一年下来能结出这样一树密密麻麻酸甜可口,只个小貌丑些的果子,已很不易。没想到非但无人赏识,反遭人嫌弃。倘若不是她这个误闯来的外乡人,恐怕它这一年的辛苦努力都要作废。

赵芙为这棵遇到自己的幸运之梨哀叹。

沈槐安见了,了然道:“它也就是生错了地方,倘若生在别处,定会十分抢手,供不应求。”

“它也是沾了这里的光,才长的这样好。若是别处,反而长不出这样好的梨子。”

赵芙转头问他:“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学堂还有一个多月便要放假了。你,还回去吗?”

沈槐安脸上的笑蓦地收起,垂目敛声道:“他们只托人捎过两次银钱来,大概是再不想叫我回去了罢。”

流云溢彩,山风习习,天眼见着阴了。

“怎么会,你双亲俱在,哪有叫你流落在外的道理。也许是事情还没处理好,怕你回去遭罪。因此叫你多在舅舅家待一阵子。”

沈槐安是个大部分时间潇洒随性,偶尔忧愁善感,需要安慰的浪荡公子。

虽然她不喜欢也不擅长装温柔去安抚别人,可没办法,平日又吃又拿,受了他太多好处。有时心情不佳,脾气上来了还冲他吼叫过两回,人家都好脾气地对自己。总不能轮到对方,自己就置若罔闻,假装看不见,那样没心肝的事,她还做不出来。

沈槐安见日头隐没,起了凉风,顺势倒在地上,枕着手臂,合目开口:“以我家中势力,估摸着这事早就摆平了。一来她没了丈夫,是被婆家驱逐赶回的。这事街坊邻居皆知,所以我与她,不存在通奸一说。二来她是自缢而死,死在自家屋里。我并不在场,这也不存在我杀了她一说。这事儿不过就是被人指责我孟浪过头,行为不检。我家若想早早地息事宁人,只管拿银子去封口就好。若懒得给。还能请厉害的讼师告他们一个诬告之名。到时就是他们求我们高抬贵手了。”

沈槐安说的一派轻松,仿佛家中很有权势。

赵芙转面一想:是了,这人平日放浪不羁,出手阔绰。倘若不是家中有财有势,又怎会养出如此行径的后辈来。

赵芙忽觉语塞,只安静地抱膝静坐一旁,等待下文。

须臾,沈槐安又道:“我家面上是做古董生意的。实则是做私盐生意的,挣得多,风险也大。我祖父还有两个哥哥都死的不明不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的死因。唯一庆幸的是,还未事发,没有连累亲族。我外祖母和舅舅在这儿山脚下窝着,其实也有避难的意思。事发之后,父亲说要将我从族谱除名,说我对不起祖宗。硬是让人把我绑到了这里。”

“你父母是为了护你,贩卖私盐是很重的罪。”

赵芙最近看了很多律法方面的书,虽说读起来费劲,但真记住了好处也很多,比如可以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哪些不能做的可以打着什么旗号做。

而且日后还能帮人写状子做讼师,又多了一条能走的路。

“想保护我可以金盆洗手,做清白生意。说到底还是他们贪恋那荣华富贵,舍不下那些到手的方方面面的便宜。”

沈槐按好似在说气话,赵芙不插嘴,只静静的想——金盆洗手哪是那么容易的。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静静等一场雨。

“你说这场雨是大是小,我种下的这些梨核儿,淋了这场雨会长得更好还是直接被冲到水里泡烂?”

她突然问。

“这可不好说。有时候看着弱小的东西反而坚强。要不我们打个赌?”

他变脸倒快,一下撑着手肘坐了起来,要与她打赌。

“赌什么?我可没钱。”

“跟你赌钱多没意思。我若想赌钱直接就去赌坊了。”

沈槐安眼珠一转:“你会作画吗?我们赌画怎么样?”

“画?”

赵芙摇摇头:“别说作画,就是赏画都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换一个换一个。”

“不换了,我就赌画。你若不会作画那就赌字吧,要是输了,就抄一篇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给我,虽然我喜欢草书,不过,你写的楷书我也能勉强收下。”

说话间,暴雨倾盆,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两人的衣衫瞬间湿透,雨点落在身上地上,赵芙觉得这哪里是下雨,分明是下小石子,头皮都要给它砸出血来。

沈槐安当即脱下外衣,高举过顶,唤赵芙攀着他的胳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暴雨中狼狈飞奔,心中祈祷快些到家,好换身干爽衣裳。

终于快到,沈槐安一个止步,突然停下。赵芙差点被他带倒,吃力稳住身形,不悦道:“愣什么?快跑啊,马上就到了。”

“还没说好怎么赌呢?”

沈槐安笑着看她。

“我赌它们会被冲走。”

赵芙道,那么大的雨,她挖的坑那么浅,怎么可能不被冲走?

“那我赌它们好好的。”

两人各自归家,赵芙刚换完衣裳,发梢还在滴水,高长流就走了进来。

“什么事儿?”

她坐在铜镜前擦头发。

“天黑了,给你送盏灯来。”

高长流将手中的灯放在铜镜旁的桌面上,灯火摇曳。镜中人面也忽长忽短,摇摆不定。

“帮我拿个灯罩。”

“珠玉嫁人了。”

两人异口同声。

“嫁给谁了?”

高长流转身去拿灯罩。

赵芙站起身捧着烛台,想将它重新找个妥当的位置安放。

“我爹。”

哐当。

烛台脱手落地,火光当即灭了。

风打窗柩,哐哐当当,陡然间,窗开风涌,昏暗的房中忽地涌进一股强风,卷起屋内数件杂物。尤其是那些未用镇纸压住的宣纸,齐齐飞舞。弄得满室狼藉,不堪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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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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