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贰拾叁 归期可待

第23章 贰拾叁 归期可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赵芙此时也顾不上凌乱的头发与倾倒的烛台,忙跑去关窗。

窗闭风息,夏日的暴雨天,屋内有些闷热,加之格外凌乱,实在不宜待人。

“去外头说。”

她顺手摸了个簪子,一边挽发一边往外走。高长流默默跟了上去。

廊下避风,又有些许残留光线,两人坐在廊下,注视着雨幕,你一言我一语,在暴雨嘈杂中交谈起来。

“刚收到家书,母亲同我讲的。还说日后再重新为我寻一位贴身婢女伺候。若是在这边有合心意的,届时亦可支会,她会托人办好各项文书,与我们一同归去。”

“噢。”

赵芙伸手,去接廊檐上哗哗而下的雨水。珠玉私下同她说老爷年纪大,哪个小姑娘愿意去爬床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如今她还没忘,结果却……

“她自己愿意的吗?”

赵芙侧过身子,几乎背对高长流。

“信上没说这些,我也不清楚,等我们回去了再问。”

她的语调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背着他哭。

他只见她哭过一次,严格来讲,其实她一次也没哭过。那次实则是摔坏了膝盖,不受控制流出来的泪水。

他纠结过说与不说。

若不说,将来回去她还是会知道,十有八九还会在心里怪他隐瞒自己。可说了,好好的惹来一顿伤心,也非自己所愿。

他只当她会惊讶一下,亦或是失落片刻,然后计划着给珠玉带些什么回去当作贺礼。不想她听了会是这种反应,一个连自己都没哭过的人,此刻竟哭起了别人。

她与珠玉的关系这样好吗?

高长流摸不清她心思,只好一言不发坐在旁边。

“问什么啊,等我们回去指不定她都要当娘了。”

赵芙心里莫名生气,说出口的话也很刺耳。

高长流听了惊座而起。

赵芙回头,见他如此惊慌,红着眼凄然笑道:“你听到孩子两个字就如此惧怕吗?如若珠玉他日有孕,你是不是也要除之而后快?你对一个未知男女与性情的婴孩就如此忌惮吗?”

高长流心痛:她居然为了珠玉这样说自己。

她一向是偏着自己的,就连练字都要他照着她的笔迹来,说是这样练出来一手相像的字,即使将来先生罚抄,她亦能代写而不被发现。

她还曾为自己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怎么今日,不过是父亲收个婢女的小事,就激出这样的不愉快来。

她甚至都不知道珠玉的心意就妄加揣测,还冲自己出言不逊。

还有最近,她频繁的和沈槐安往外跑,看他时眼睛都直了。他看她高兴一直没管,怎么?她以为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事,以为自己就那么乐意看她和别人一起说说笑笑吗?

高长流心中气起她来,一瞬间脊背挺直,负手而立,冷冷道:“你失态了,这次就罢了。不许再有下次。你现在是我的伴读,将来……”

他顿住,稍作迟疑,道:“将来亦属我管,该一心向着我。”

言毕,见她依旧低着头哭,恍若未闻,又说:“我还有诗文未看,先回去了。你今日不必来书房伺候。”

说完他踱步离去,只是未回书房,而是去找了双云,将珠玉的事也跟她说了。

双云听罢,恭敬赞了句夫人好心肠,珠玉好福气。

高长流闻言,心中畅快些。吩咐她放下手中事,去寻赵芙,开导一二。

双云应了,往这边来寻人。

双云走近,发现她正哭的厉害,于是掏出手帕来,一边替她擦泪一边出言劝慰:

“好了,珠玉能跟着老爷,起码此生衣食无忧了。她是少爷房里出去的,夫人不会亏待她的。”

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赵芙闻言,哭的更厉害。

她知道,对于一个下人来说,能当半个主子算是不错了。可珠玉曾经亲口向她吐露过不喜老爷。前言连着后事,她难免悲怆。

推己及人,她又何尝乐意给不喜欢的人做小。

她可怜风中落叶,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片随风飘零身不由己的落叶。

“我没事了。我刚刚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时间难过的很。”

“兴许是触景伤情,这样糟糕的天气,人的脾气是会坏些。”

双云挨着她坐下,转头看向雨幕。

赵芙擦净了泪,也偎过去看雨。

“双云姐姐,你今年十四了吧?”

“嗯。”

双云浅笑,“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今日我什么都答你。”

“你将来怎么打算的?家里人为你看好亲事了吗?”

赵芙移过脸,注视着双云:她似乎永远都是淡淡的从容的样子,好像世上没什么值得她大笑一场或大哭一次的事情。

“他们不会为我看什么好亲事的。我的亲事还要夫人做主,才有沾上好字的机会。”

“嗯?”

“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没了,后来叔叔婶子做主,把我卖进了高家。我现在是高家的人,婚丧嫁娶,若高家发话,是轮不上旁人置喙的。”

双云转过身来与她对视:“若依我自己说,能嫁个寻常的手艺人是最好的。富贵惹人眼,宦海多浮沉。我就跟夏天的树叶一样普通,也只想找个普通人过安稳日子。”

她说到这里神情向往,而后一滞:“不过这些将来还得求夫人恩典,我不像你,是个有福气的。”

赵芙正要问她自己哪里有福气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句十八中气十足的声音:“饭好了!”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些催促的意味。两人不再闲扯,忙起身过去了。

今日做的是羊汤,喝了暖胃又补益。

刚才闹了不愉快,席间众人都沉默着,不发一言。

用了饭,骤雨初歇,院子里一片狼藉,十八自去收拾打扫。双云也收了碗筷端去厨房。高长流背着手回了书房,赵芙下意识跟去,抬脚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他说今日不必伺候笔墨了。

于是调转方向,回了自己房中去收拾那烂摊子。

这边她刚收拾的差不多,自顾捶着腰预备去歇一歇时,耳边又即刻传来一声急呼:“不好了,卧龙书院的老先生摔倒了!”

这不是冲着他们喊的,呼声一略而过。

然而还是叫赵芙听见,她取了伞,奔出门去,欲打听原委。

刚出门,见沈槐安正跟在一群人身后打从门前经过,赶忙拉住他询问。

“书童说雨停时先生要去如厕,结果半路摔了,躺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他来找人去山上把老先生弄下来去看大夫。”

“怎么不叫个大夫上去?这样也免得折腾先生。”

赵芙听了也急,这先生虽然有些俗气。但为人很是正直,授课也尽心。学生们都很爱戴他。连她平日有问题请教,老先生也都耐心讲解。

沈槐安停下来,与她解释道:“刚刚我也同他们这么说的。不过这附近没有擅长跌打损伤的大夫,得去稍远些的城里头。要是平时估计还能请来。但现在刚刚下了暴雨,山上还不知什么情况。估摸着没有大夫愿意来,不如直接将先生扛下来稳妥。”

说话间,那群人已经走远了。

沈槐安伸头望了他们一眼,回过头叮嘱道:“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你且安心等我消息。”

话音未落,人已跑出去数十米远。

赵芙担忧地收起伞,一步三回头进了院子。

“先生一定要平安啊!”

她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原定归期所剩无几,倘若老先生此时出来意外耽误了教学。他们十有八九是要回去拖延些日子,到那时气候炎热,赶路就受罪了。

然而高家现在不太平,一个是必然生不出好孩儿的柳如烟,到时必得有个倒霉鬼被发落。还有一个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珠玉,以及一见就紧张的知微。

她是真的不太想回去,还是外面好。

抛开高家这些,还有个怀了胎的骆燕与,外带一个继父廖木匠。

哪一个都指望不上……

可是又好想回去见桂枝、小梨,好纠结。

赵芙心里好似有一块巨石压着,胸口闷闷的,怎么努力都睡不着。

偏偏外头又落起雨来,噼里啪啦吵得心里头更烦。

她无心做事,索性随手抄起一本书,又随意翻开一页来看。

不想竟是如此应景,乃是《孟子》里的一篇文章。

赵芙默看几行,上头写着:“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若是以前,她看到这句话也许没什么触动。

但现在觉得它说的太有道理了。她捧着书又看了几遍,最后合上了。

独自感伤了一会儿,想着这样终究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养精蓄锐,以不变应万变。于是便吹灯就寝。

多日炎热,她睡的总不踏实。

睡前虽出了诸多变故,引出无限忧思,但还是抵抗不过身体本能——她竟然一觉睡了六七个时辰,直到双云来唤她用早饭,砰砰敲了几下门才被吵醒。

“少爷和十八呢?”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十八走动。

“昨日先生摔坏了腿,今日不用去上学了,少爷早起带着十八去集市买东西。临走前叫我到了时辰去喊你起来用饭。”

赵芙睡够了觉,日头出来金灿灿的。她脑子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昨天的言行有些逾越了。心中略有不安,想着该如何找补。

思忖间,沈槐安拎着一兜梨子来了,那梨又大又圆,比人拳头还要大上两圈。色如黄玉,梨香扑鼻。

想来就是他口中的贡梨了。

赵芙放下碗筷,迎了上去,急切不安问:“先生怎么样了?伤的要紧不要紧?”

沈槐安将梨子自然而然塞到她手里,先说了句:“这是黄香梨,顺带拿了些你们尝尝。”

接着又道:“昨日我们赶到时先生一直喊疼,大家拆了门板做担架抬他去医馆。那大夫说万幸没伤到骨头,只需静养即可。尤其是静养期间需要卧床,不能久站久坐。”

赵芙稍稍放心。

“还有一桩事,更为不妙。”

沈槐安面容凝重。

“什么?”

“昨晚山上起了风,雨势又大。将书院门前的那棵树连根拔起,院中的竹子也被吹折。里头硬是被一场雨害的满地狼藉。”

竟会如此?

那岂不是要耽误一段时间?

赵芙抬头问他:“那剩下的功课呢?”

当时进书院大家都是交了束脩的,还指望学完能得个结业文书,日后即便不去科举,也好有个凭证,方便找活路。

“不着急,先生已经安排好了。”

沈槐安说剩余课程安排在先生养病的小院教授,三日后开始授课,届时期满课完,会如期发放结业文书。

听到此处,赵芙放下心来:当初她做了两手准备,特地求了高长流出面,让她也跟着上学考核,最后拿一张结业文书。

万一以后有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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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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