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贰拾陆 惊雷
仙湖村的夏天比梦里梦到的都美。
抬头是湛蓝的天、一团一团浓密的白云还有轻柔的风和一望无际的种满菱角和莲蓬的池塘。
有蝴蝶、鲜花、蝉鸣和浓荫下叽叽喳喳说不完闲话的午后。
还有不用管的少爷。
高长流不知在忙些什么,每日带着十八早出晚归,一连数日,他们甚至连照面都很少打。
好在月钱发得准时,还多了一些。
赵芙对此有些心虚,不知是发错多发了还是怎么样,特地跑去悄悄问了双云和十八。他们都说这是夫人吩咐的,他们也多发了。
不是发错的就好!
赵芙开开心心跑去找双云玩。
这丫头不知从哪接了绣活儿,每日点着蜡烛绣手绢。额外得来的银子全都攒了起来,像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搭理自己的时间更少了。
于是,赵芙便每日去找翠花,和她一起吃喝闲逛。
“翠花,不知道你生的时候我还在不在呢。要是还在,我能陪你一起生!”
菱角池边,赵芙正啃着刚捞上来洗好的生菱角,与翠花闲话。
“我的娘啊,你说什么呢?”
翠花呛了一口水,瞪大双眼:“你连人都没嫁,怎么和我一起生孩子?”
赵芙无语地白了她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瞧你想的。我帮人接生过,等你生的时候我也能帮忙。你就说你生孩子的时候想不想我在旁边陪着吧?”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她心中从容——翠花是个敞亮人,就喜欢和人直来直去地交流。若拐了弯儿的话,她还听不明白呢。
“真的?你不怕晦气?”
“晦气?”
仙湖村是个景致很美的地方。
可同样,也是个闭塞的地方。
当年若非高长流祖父无意发现,又施以援手,恐怕如今这里的人还过着靠天吃饭的日子。而非如今这般,家家学得一门手艺,旱涝保收。
悠然园里养的那些孩子,一些是孤儿,还有一些是本地村民家的孩子。农闲的时候去那里习字学艺,忙时便归家。待上三五年,将手艺学得八九不离十,便直接去高家或王家做工。
只是头三个月的工钱要上缴,当作这些年的学费。
这样一来,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了手艺人,日子也好过多了。
只是腰包富了起来,念头却还是老的。
譬如妇人产子,只肯请接生婆或年纪大些的妇人来帮忙,没人想着去找大夫,提起男大夫更是犹如逆鳞。
他们觉得女人生孩子就和老母鸡下蛋一样,你家老母鸡下蛋用得着找大夫吗?
用得着你拼死拼活提心吊胆的操心吗?
他们不把女人生孩子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别人都嫌晦气,没想到你这么仗义”
妇人产子,是必见血的、九死一生的。
赵芙想倘若她们死了,死人这事在世人眼里确实晦气。
“其实,找个大夫会稳妥许多。城里的夫人们生产都会找,出事的几率也小些。”
“大牛也说要找个会接生的大夫,但一直没寻着。”
翠花提起此事,一脸忧愁:她与大牛青梅竹马,一直想着白头到老。可生孩子这事儿实在凶险,他俩都在发愁。
男大夫她是万万不能请的,若是被别的男人看光了,她自己都膈应。可女大夫哪是这么好找的?
脚边的菱角被吃得七七八八,赵芙望着翠花隆起的大肚子和一脸担心的模样,想起了桂枝和那天接生的事情。
赵芙想象了一下翠花生孩子的场面……
翠花平安生孩子的场面……
翠花生孩子出事的场面……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场面赶出去,对着翠花道:“我认识一位女大夫,可以请她来。”
“真的?她是哪里人?她愿不愿意来?”
翠花和大牛攒了一些钱,专门为生孩子用的。只要有女大夫肯来,只要她这孩子生的平安,多花些钱他们也愿意。
“就在楚县,离得不远。”
“那太好啦!若是能找个女大夫,我这胎就稳当了。也不用……”
——也不用日日担心生产不顺,一尸两命了。
仙湖村的男人有病死的、摔死的、溺死的,可女人大多是生孩子死的。
那些待在悠然园的孤儿,除了身有残疾或者女婴,最多的便是母亲难产,父亲后来遭遇不测,又无亲人庇佑。
大牛也在那里学了手艺,经常要外出干活。
自己要是没了,肚子里的孩子岂不成了没爹带没娘疼的小可怜?
她想一想都心疼的要命,不,她想都不敢往下想,每次想个开头就难受的掉眼泪。
“我回去就写信给她,你也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其实不用商量什么,她都能猜到结果。
大牛肯定说什么应什么,因为那个男人,爱媳妇爱到连翠花这样土气的名字都觉得好听极了。
赵芙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要叫燕与?
毕竟拿燕字做名很寻常,可与字就罕见了。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娘生我那天下雨,屋檐下落了只燕子。”
“可是那个雨是下雨的雨。”
小赵芙一味的辨字,殊不知母亲大字不识,那个与众不同的与,只是父亲一时兴起的随意改了的。
爱一个人是会爱她的全部的、爱屋及乌的,哪怕她的名字土的要命,对方都只觉朗朗上口。
而不爱,甚至连名字里的字都要给她改了,哪怕那名字原本很有意义。
跟翠花道别后,赵芙立刻写了信送出去。
提笔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个赌约——自己与沈槐安关于那场暴雨的赌约。
只是,事后匆忙,忘记回去看结果,甚至连内容都记不太清楚了。
罢了罢了,管他什么样,不过是一幅字而已,自己这两日抽空写出来就好了,写完以后再花钱找人寄去沈槐安舅舅家,不管输赢都体面。
比沈槐安那个不告而别的人体面。
暴雨过后,他们过了好些时日才走。自己当时因为珠玉的事情郁郁寡欢,没顾及到别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好想那天过后就没再见过沈槐安了。沈槐安呢?他那段时间去了哪里?为什么忽然不去找她了?
直到将《春江花月夜》抄完,终于等来了桂枝的回信。
——信已收到,父逝奔丧,事毕即往。
奔丧?
丁大夫不是在家乡为自己母亲守丧?怎么他也出事了?
赵芙一边担心桂枝,一边为翠花提着心。
翠花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随时可能生产,最多也就一个多月,不知道桂枝能不能赶上。
若是赶不来,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办?
好像无数的忧愁将她包裹起来,那一夜,她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几百里外的凤凰山脚处,沈槐安同样枯坐一宿,整夜未眠——半个多月前,家中贩卖私盐之事暴露,官府带人连夜抄了沈家。
不出十日,便传出全家问斩流放的消息来。
他闹着要回,却被舅舅一棒子打晕,关在地窖里不许出去。
算算日子,家里人该杀的都杀了,流放的也都走出去好几百里了。
而他,因为父亲早早把他从族谱上除掉又送来这里,躲过一劫。
怪不得那样的小事家里还偏要闹那么大动静把他赶出来,原来是为了……
沈槐安掩面,想哭却流不出来泪——他的泪已经流尽了。
他不知道剩下的时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了。
他像只丧家之犬,颓丧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