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叁拾伍 两相恶
前脚刚猫着腰跨进了门,还未将手中的一袋菱角攥紧,眼前忽然冒出两个眼熟的小厮,是王琇君跟前的。
他们张口:“赵姑娘,夫人请您去一趟。”
“天都黑了,会不会打扰夫人休息?要不,我明日再去?”
她将手中的菱角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指了指黑漆漆的天。
提起王琇君,赵芙莫名心虚——她最近确实没好好做事儿,总是抽空往外跑。此刻叫她过去,十有八九没好事。
“夫人请你现在过去。”
那两人嘴里说着请,脸上神情愈发不耐。
“是。”
别无选择的赵芙,只好跟在他们身后,往王琇君的锦绣园走。
一路上,灯影飘摇,晃的她心头更加忐忑。
·
“夫人。”
小厮引着她入了门,再由里头的丫鬟带她到了内室。
王琇君一如既往的斜依在椅子上,双脚浸在热水里。
赵芙进了门,飞快扫了了室内,并不见曹妈妈。
她心里更加没底,低声喊了句夫人。
王琇君瞧她眼前这副模样,忽然冒火:“这会儿倒是柔声细语装起乖巧了?白日里不是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开心的很吗?”
赵芙闻言,如遭雷劈,急得语无伦次:“夫人,您误会了。我白日那是……那人他……”
“那人怎么了?”
王琇君一声怒喝。
这一声高喊,倒是把她喊醒了——绝对不能跟高家人说沈槐安的事。
他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连一个经得起查验的户籍都没有的人。而高家是官,如果说了他的事儿,自己不一定能免罚。但沈槐安十有八九得脱层皮,说不定最后还会死。
她想起两人最近东奔西跑,好不容易安置好的小宅院,想起今早才亲手栽下的凌霄。甚至想到了齐县的日子……
“那人是我的朋友,是我最近闲来无事出去找他的。我最近偷懒了,要打要罚,都听夫人的。”
一席话说得悲壮决绝:她清楚,自己这回肯定要吃些苦头了。
果不其然,王琇君很生气,倾身扇了她一巴掌,恼道:“不争气的下贱胚子!说,你们鬼混到哪一步了?”
一巴掌扫过,赵芙脸上火辣辣的痛,她被那一巴掌扇的歪倒在地上,眼角磕到台阶上,顺着脸颊流下一道血痕。
“我与他没有鬼混,我们是朋友!”
莫大的委屈淹没吞噬着她,她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被质问打骂过后,她反倒生出一股子倔劲儿来,就那么静静地趴在地上,任由鲜血横流,一声不吭地等待着接下来的雷霆。
“母亲!”
高长流脚下生风一般闯了进来。
他跟在她身后回府,一路跟到这里。
一直在窗外听着里头的动静。
听到她亲口说出去找沈槐安时气的要命,后来母亲骂她,他听了又揪心的很。
直到响亮的巴掌声连带着人磕到地上的动静闹起来,才慌里慌张闯进来。
他进门,看到的第一眼便是半血带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赵芙。
以及面容扭曲,恨不得吃人的王琇君。
“你这会儿来这做什么?替这个吃里扒外的臭丫头求情?”
王琇君生平有两恨,一恨柳如烟那般装乖卖巧,欺上瞒下的小妖精,二恨高洲渡那般吃里扒外,过河拆桥的伪君子。
赵芙与外头的男子一同出行,做派像妖精。偷偷溜出去,欺上瞒下,行为很虚伪。
叫她恨极了。
“不是的,母亲。”
高长流脑子飞快地转,开口道:“我本是要找她的,见她朝这边走,便跟了过来。”
说完,他装模作样上前,蹲在地上,挡住了王琇君的视线,趁机伸手去试探她的鼻息,见人还活着,悄悄松了口气,嚷道:“我叫你出去办事,你办完不早些回来,在外面瞎溜达什么?惹得母亲误会,你这脸怎么了?”
“我打的!不知感恩的东西!”
王琇君懒得多说,招手要叫人。
“母亲,我刚才在外头也听了几嘴。我最近松懈了,没有管束好下人。您如今要怎么处置她?”
“眼不见为净,我叫人发卖了她!省的待在家里脏了地方!”
不就是个会识字的丫头,不信找不着第二个了!
王琇君抬手,门口的丫鬟见状,转身就要去找牙人。
“等等。”
十八挡在了那丫鬟面前拦住了她。
高长流见了,抬脚跑在王琇君身后,为她捏肩捶背:“母亲,家里最近出了不光彩的事,又赶上外祖父去世,还有父亲的年中考核,现在放人出去,怕是不妥。不如就留她在家里,打发去干些杂活就好,省的节外生枝。”
“她敢出去胡说!我叫人拔了她舌头再发卖!”
闻言,地上的赵芙与站着的高长流心头俱是一颤。
“母亲,我们今日才拜的佛。”
王琇君对神佛有着莫名的崇敬。
高长流见她神色稍缓,绕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伏在王琇君膝头,一副恭顺的模样:“再说也卖不了几个钱,不如就打发去厨房烧火好了,也叫她静下心来好好反省反省。”
王琇君听了高长流数语,心底很是欣慰:出门游历一番,还真大有长进。如今说话办事一有模有样,顾虑得也周全。
两人看起来母慈子孝一派和睦。
一时之间,一个臭丫头发不发卖,偷不偷人的也不那么重要了。
“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就按少爷说的去处置。你们也都退下,我要与我儿关起门来说说话。”
王琇君摆手,将人都赶出门去。拉着高长流坐在自己跟前,欣慰道:“你一回来就是接二连三的事儿,娘都没有好好同你说说话。你这几个月在外头都经历了些什么,细细说了,给娘听听。”
“是。”
提起齐县就避不开凤凰山脚下的那座宅子,想到那座宅子,自然就会想起那几个朝夕相处的身影。而连带着,那些无意间撞见的事情,也跟着在脑海中闪过。
她面对自己时的客气恭敬,面对沈槐安时的随和亲昵,都如钝刀子一般,一下又一下划过心头。
——她做的是有些过分了,她待沈槐安比自己亲厚。
怎么能对别人比对自己亲厚呢?他们不是彼此退无可退的唯一选择吗?
他想:是我家买了她,为她提供衣食住行,让她过衣食无忧的日子。她该对我死心塌地,眼里心里只有我才对。是她说的,永远不背叛我。现在把目光分给别人算什么?
高长流心底升起无限幽怨。
而另一边,被人拖着丢去柴房的赵芙,心底只余愤恨:你们高家的人,兄弑弟,老害幼,父残子,坏事做尽不以为意。怎的我就出门见个朋友便要遭此羞辱?
从今天起,我要每天诅咒你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不,死了反而解脱。
我要诅咒最讨厌的高长流像今天的我一样,不,要比我痛苦一百倍,饱受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