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叁拾陆 渐行远
赵芙不仅是换了地方，降了月钱那么简单。
大宅子里的下人一贯擅长察言观色，上头主子不喜欢的，下面人也会自发地欺负。
厨房把最累最不讨好的活都分给她干。
她每日除了看灶烧火，还要给柳园送一日三餐，甚至有人将劈柴的活儿都推给她。
那本来不是她的活儿，但今时不同往日，为了少点摩擦，她只好忍着都做了。
那天磕到眼角的一个疤，如今已经结痂了，连着眉尾，看着不甚明显。
赵芙伸手摸了摸那片突起，眼底闪过恨意。
头两日，柳如烟并未认出她来。
第三日，日头不错，柳如烟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打她一进门就盯着她看，待走近了，一眼认出她来。
“你不是之前在高长流那儿陪他读书？怎么？被发落了？”
语气里并无刁难之意，只是听起来不太顺耳。
“在哪儿干都是干。”
赵芙面无表情，将东西放下，转身就要走。
“等等。”
柳如烟拉住她，自顾道：“我说怎么这两天送来的热水都是热的，敢情是送水的换了人。别走了，过来一起吃点儿东西。”
从前那些人只给这院子送凉水。
“我在厨房吃过饭了。”
赵芙板着脸，干巴巴回应。
她这几天累坏了，每天只想快点把要干的活儿干完，好坐下来喘口气，歇一歇。
“厨房那饭有什么吃头？再说，就算有，也轮不到你头上吧？我这有肉。”
柳如烟硬拉着她进屋，她听到有肉，也确实心动了一下，她这几天吃的很差劲，有时候蹲久了起来头晕乎乎的好久才缓过来。她都怕自己会被这样磋磨着累死。
于是她鬼使神差跟了进去。
屋里的饭桌上，除了自己送来的饭菜，还摆了从外头买来的肉菜——酱卤猪蹄，个个肉多肥嫩。
“吃一个。”
柳如烟伸手，拿了一个递给她。
赵芙站的笔直，双手捏着衣服，虽然眼神落在猪蹄上，手上却没有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无功不受禄，你要我做什么？”
她不觉得以柳如烟如今的状况会好心到白给自己吃些东西。
“不做什么，要你从此以后，每天给我送三桶热水。”
“嗯？”
赵芙一下没明白。
“拿着吧你，以前送水的故意恶心我，送过来的都是凉水。我们大人能用冷水应付，孩子可不行。你以后每天送三捅热水来，晌午就在这吃点好的，怎么样？”
天气好的时候她们还能在院子里晒点热水用，但到了下雨天就不行了。
本来这孩子就弱，再用不上热水真是雪上加霜了。
红蓼端来水给她洗手，然后把猪蹄塞给她，耐心解释起其中缘由。
“送热水倒是没什么，只是三捅太多了。我提不动，我还要干别的活儿，而且一下烧那么多热水给你们送来，厨房会发现的。”
烧水要用柴，用的多了，会给她惹麻烦。
厨房那群人也不是瞎子傻子。
“拿去，想办法弄个小车，顺带打点。”
柳如烟往她手心塞了锭银子，又把吃的递给她。
“那行，但是三桶目标太大了，最多一桶。”
“可以。”
柳如烟答应了。
赵芙接了东西，心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悄悄搞点热水出来也不是不行，一桶足够给孩子用了，就是加上柳如烟，节省些也够用。
一连送了七八日热水，赵芙也算与她们相熟了。有时赶上她们忙，还会帮忙看会儿孩子，逗逗他。
平心而论，这孩子长得比高长流秀气不少，大概是继承了柳如烟那娇里娇气的妩媚样貌。
赵芙有些矛盾地想：如果他是个四肢健全的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以后一定是个美男子。可若是他四肢健全，估计是长不大了。
正晃神，里头传来了低低的斥骂声。
“这该死的奸商，我那么好的东西居然就给那么一点钱！”
“主子您别生气，我这就找他算账去！”
红蓼怒气冲冲，要从地道出去。
“算了，事情闹大了对咱们也不好。下回换个当铺就是了。”
三两句的，赵芙听出了其中门道：原来柳如烟吃得好，是因为拿了值钱东西去当铺换银子买东西。那就对的上了。吃的用的还算好运，而且拿回来吃光谁也不知道。可柴禾这东西不好弄，而且用的时候有烟，别人必然起疑。
不想误打误撞便宜了自己。
“我走了柳姨娘！”
赵芙看了眼外头，估摸着时辰快到了，朝里喊了一句人，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这段时间，王琇君倒是没再找她麻烦。
只有下人们频频说些难听的话刺激她，不知是自发的，还是得了谁的授意。
“哎，听说了吗？夫人又重新给少爷找了个伴读，还是个姑娘！”
路上，碰着两个嘴快的丫鬟，手里端着东西往松园去，一边走，一边还不忘闲聊。
“当然听说了。我还听说知微姐姐找好婆家走了以后，还要再找个大丫鬟到少爷院儿里呢。”
“真的？那岂不是有机会了？”
“有什么机会？青天白日的说这些也不知羞！”
两个小丫鬟嘻嘻哈哈走了过去。赵芙从树后走出来，品着她们说过的话，忽然冷笑了一声，撇了下嘴朝后院厨房走。
新来的伴读姑娘姓徐名芷，身世和赵芙有些像。但性格完全不同，是个做起事来一板一眼的人。
王琇君掏钱买来的她，她便全心全意听王琇君的话。
铁面无私的督促高长流勤学苦读。
不过三日的功夫，他就受不住了。
这天，徐芷跟随王琇君外出办事。
人走之后，高长流莫名松了一口气，后脚就离开书房，往一个方向奔去。
十多天了，他每天都会不争气地想一想她。
到了厨房跟前，他的步子却迟疑起来。
“赵芙，快去给柳园那位送东西！送完立刻赶回来，夫人明天要礼佛，今晚咱们得做两百个素包子出来。”
“嗯。”
高长流听见人声，闪身躲了起来。
里头的话音刚落，就看见她推着满满当当的车子走了出来。
车子不大，与她腰齐。上面还放着好几个木桶，另加三个食盒，那些摞起来的东西在她面前像庞然大物。
他看见她推着庞然大物摇摇晃晃出发。
高长流见了，回头瞪了厨房一眼，攥紧了拳头。
她走出了些距离，高长流抬脚悄悄跟了上前。
他好想和她说几句话。
可是他们之间，如今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好吗？
当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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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芙？”
“双云？”
路过一个拐角，两人不期而遇碰上了。
“我帮你推。”
双云上前一步，站在车旁，伸手使了一把力气帮她一起推。
“不用了，这一车东西重的很，万一再遇到人……”
赵芙干了这些日子粗活，皮肤糙了，指甲缝里不可避免的藏着灰，身上穿的也是颜色灰暗的粗布衣裳。跟此刻打扮的干干净净的双云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反正这会儿也没人看见，不碍事的。”
双云冲她微微一笑，“走吧。”
一路无言，到了柳园门口，双云站住，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要走了。
赵芙也点点头，进了柳园。
一路跟来的高长流在门口站定，等了很久不见人出来。
他心里好奇，避开人，绕着柳园，找了个墙上的缺口，攀上去一探究竟——这人居然在帮柳如烟带孩子，还把孩子抱在怀里逗弄，脸上挂着笑。
高长流黑着脸从墙头上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