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肆拾陆 辗转夜
是夜,窗外竹影妖娆,沙沙作响。
黑暗中,高长流双手叩于胸前,睁着双眼,一丝睡意也无。
窗外的竹影似是落在他心上,隔衣搔痒,害他夜不能寐。
然则害他如此的另有其人。
·
他今岁十七,再过三年便要加冠娶妻。老师李渊早早替他物色了一位性情娴淑,家世中上的女子。无论对内对外,都会给予诸多助力。
他见过那女子,亦默认了这桩婚事——反正他也不在乎娶谁,斯人已逝,对他而言娶谁都是一样的。
那年楚县实在太乱了,瘟疫横行,饿殍遍地。上头又让封城自守,她们早在那场祸事中去世了。
他当年是靠着十八豁出命保护加之后来机缘巧合才勉强苟活。
更别说势单力薄的她们。
家中遭难后,他浑浑噩噩在城隍庙捱了几日,谁知等到的不是父亲归来为家做主的消息。反而是一道昭告天下父亲贪腐自尽的告示。他听到消息的那一瞬差点昏死过去,接着便不明不白烧起来。
唯一庆幸的是那夜双云叔父意外去世,她着急回去奔丧。自己便借此支开了十八,叫他悄悄去送双云。高家之人大多葬身火海,只有他们三个命大。
一连串的变故着实诡异,他们不敢再与外头接触,三人相依躲在废弃的城隍庙内惶恐度日。
他将几位舅舅的住处告诉赵芙,拜托她去求助。眼下这情形,他不敢奢求对方收留,只愿他们能私下给些银子买药就好。谁料三位舅舅竟不约而同人去宅空,就连王家的产业也都被悉数变卖。
落魄之际,竟是沈槐安那个讨厌鬼给他弄了几副药来喝。
他不喜欢欠人家的人情,尤其是姓沈的那小子。
但不喝药,会死。他不想死。
喝完药后,他在心里别扭的祈祷,这药最好没什么用,这样以后不管是死是活他都可以继续问心无愧的讨厌沈槐安了。
可偏偏那几副药喝完,他好了。
更惊喜的是,赵芙也好了。
也许他们注定要同生共死的。
他有些偏执的想:原本她该死于疾病,他葬身火海。可最后,他们竟奇迹般一起活了下来。
楚县不可久留,世上唯一还有希望能管一管他生死的人便是那位远在京城素未谋面的姑姑了。幸好,他与父亲有几分像。
他决定再休养几日便动身去京城。
然而瘟疫先一步来了。
封城的告示张贴之时,他们正在街上偷偷摸摸的买干粮。
见到告示后,几人很有默契的立刻调转方向往城门奔——照告示所言,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封城。去的晚恐怕就要留在这里等死。
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城门关的只剩一条缝隙,出城无望了。
人群里弥漫着的绝望随着那条愈来愈小的缝隙变的愈来愈大,几乎要大过天去。
乌泱泱的人群眼巴巴望着快要关上的城门,眼里涌出的惊恐是几人从未见过的。直到几辆精致的马车出现,瞧着像什么贵人的,守门的士兵见了都十分恭敬,跟为首的人交谈几句过后便挥手开门放人。
马车扬长而去。
原先沉默绝望的人瞬间愤怒,抄起手里的扁担棍子便与官兵打了起来,混乱中城门再次被打开,不少人趁机涌了出去。
便是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她推了他一把,将他与十八推了出去。他们被人流裹挟着,冲出城门。而身后并没有她们的踪影。
逃出生天后他执拗地要留在楚县附近等她们,两天过去一无所获,只听到了楚县境内尸山遍地的消息。
那一刻,他恨极了。
去找姑姑,去求那位顾将军。去京城不择手段往上爬,查清楚县今日之事的罪魁祸首,给高家上下几十条人命还有她一个交代的念头,疯狂的侵占着他身体的每一寸。
他靠着这个念头撑了六年。
从一个衣不蔽体,时常饿晕的毛头小子,变成如今在李丞面前颇得青眼的高大人,其中之坎坷曲折,这些年来他从未、也从没想过对谁吐露。
直到听说她可能还在世时,他仿佛枯木逢春,打心底生出一股迫切的、不可抑制的倾诉欲来。
他要找到她,把她接回府中,每天一回家就要见到她。关上房门给她讲今天又碰见什么讨厌的人,又遇到什么好笑的事。他要告诉她与那些架子又大人又迂腐的老头儿共事多么烦人,但每次做成事后又多么有成就感。
还要跟她讲京城哪家的酱鸭最好吃,哪处的胭脂最得官家小姐喜欢。
听说她梳着妇人发髻。无妨,只要不是官职比他高,权势比他大,这些都很好解决。
即便难解决,他也会想办法解决。
世间女子千千万,可与他有关的,只有一个。
当年分别时,两人岁数还小。
如今,她……
明明是早春,可他躺在床上,心中没来由的烦躁。
一股无名之火在体内乱窜,搅扰得他莫名其妙生起气。
据手下探来的消息说,那个胜仙楼的掌柜不是个善茬儿。一向行事狠辣,所有企图与她争生意的对家,都或明或暗被她设计,最终落得债台高筑或人财两空的下场。
上一个跟她争抢的人便是被她用一招栽赃嫁祸害的下了大狱。罪名是窝藏命犯,官府在她对家的柴房搜到了一名在逃犯人,又恰巧那犯人当时在吃好酒好菜,身上还揣着一张出自该处的巨额银票。人赃并获。官府结案,对家掌柜的下大狱,店铺被查封。
听说她还装模作样的接手了几个对家的姑娘过去。
高长流心道:拙劣。
既然这人如此自以为是,自己送上门去她都不理。那就送她一个见面礼,让她也尝尝被算计的滋味,自己送上门来。到时候,再好好敲打也不迟。
只是,寻人事急,越快越好。
他想到了那个被关在柴房的大肚子女人,并愉快决定就从她下手了。
捋顺之后,他感觉良好。只待天明吩咐下去,静待鱼儿咬钩。
若事情进展顺利,能寻到她。那从此以后他的世界便不再只是尔虞我诈了。
官场之外,他也能有个喘息之地。她说过的,嫁给他还不错。
虽没了原本的家产,但这些年他靠自己打拼也攒了一份家业。足够她一辈子体面挥霍吃喝不愁。
老天终于叫他苦尽甘来了。
他喜滋滋想,梦里也不忘咧着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