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肆拾柒 保国寺
保国寺在京城一带久负盛名,先皇后与当今圣上唯一子嗣咸宁公主每年都要携百官女眷前去祈福,祈愿天佑大检,国泰民安。
平日也有很多善男信女前去参拜。
阿芙蓉起了个大早,带着留安去东街的火烧铺子吃了两份加辣子的驴肉火烧,这火烧做的地道,一个下肚便觉浑身是劲儿。
“走,她在路口等我们。”
阿芙蓉束发穿男装,蹲在地上不起眼的角落,一边观察着周遭街景,一边一刻不停的咀嚼。她吃完起身时,留安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火烧。
“边走边吃。”
她付了钱,不由分说拉着他走。
早市热闹,熙熙攘攘的满是人。
阿芙蓉扼住他腕子闷头朝前走。
心里想的是快点走出去,等出了城,路上人少好说些话。
保国寺离的不远,她们向来都是步行前去。出了城,行至无人处,好聊些私事。
她身后,留安将剩下的半个火烧塞到擦身而过的小乞丐手里,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又飞快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玉瓶漱了口。这才一门心思跟着她往前走。
他好眷恋这样的场面,她拉着他,他们一起朝前。像是永远不会分开的一对儿璧人。
行进中难免碰到旁人臂膀,有人不在意,有人拿眼瞪他们,还有人眼神暧昧的在两人身上流连。
被她发觉了,她便瞪圆眼睛,狠狠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拉手?来,来,瞧仔细了,不瞧细别走!”
说着,将两人的手杵到那人跟前。
“脑子坏了!”
对方一脸慌张跑开了。
留安抿唇,浅浅笑了,胜利一般,昂着下巴骄傲的继续跟着她往前走。
与云娘子会合后,三人一道步行前去保国寺。
路上,留安拎着香烛等一干物什不远不近跟在她们后面。
风声轻柔,捎带些二人细碎的交谈。
很快到了保国寺,上完香,云娘子去见寺中方丈。
留安则跟随她一起去了寺庙后的树林中。
到了地方,留安摸出袖中藏着的匕首开始割花梗与竹枝,将它们切成三寸长短,整齐置于篮内,装满半篮后回到她身边,静静站在一旁看她练摘叶飞花。
这里粗壮的树桩、摇曳的野花、偶尔掠过的飞鸟都是她练习的目标。
看情况,她已经练的有些年头,命中静物轻而易举。只是飞鸟一类,尚缺准头。
一个时辰内,他们头顶掠过十只飞鸟,她只击落下来五个,击伤两只。余下未中。
日头渐大,她鼻尖渗出薄薄一层汗珠。竹篮里最后一根花梗被抛了出去,直直穿过远处的竹叶,钉入竹身之中。
“空了。”
留安柔声提醒。
“去吃饭。”
方丈的禅房内,云娘子正捧着杯茶等她。对面坐着阔目星眉,面容沉静的方丈。
“师傅。”
她说着,步子迈的愈发急,小跑着奔到了他们跟前。
“练了一晌午,如何?”
方丈开口,一幅严师模样。
“静物百发百中,动物十之六七。”
“先吃饭,吃完再去练一个时辰。这两年你去裘原那儿虽在财物方面占了便宜,但功夫也不能落太多。关键时候,这是保命的本事。”
方丈将桌上的斋面推到她跟前,方才还严肃的面容被慈爱取代。
“嗯,我心里时时都记着。将来若真有什么变故,他们软的不吃,我也能上些硬招数。不说以一挡百,就是以一换十也赚。”
面前的斋面味鲜清爽,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一碗下肚,又聊了些别的事后,她们辞别方丈,到后面禅房叫上留安。又去练了一个时辰,早早下山了。
一天下来,分外疲惫。中午那碗面太素,吃完不久就饿了。
晚饭她吃了一小碗肉,心满意足。
“我有事同你讲。”
罕见的,云娘子一脸认真留了下来。
“什么事?”
“我有身孕了,准备成亲把孩子生下来。”
阿芙蓉一时有些目眩,“那人是谁?”
她竟一丝察觉也无。
哦,不对。那天在胜仙楼顶,她突兀的问过她一句要做多久胜仙楼掌柜。
“是个江湖人,会些功夫,也有些钱财。”
云娘子言简意赅:“我们的事,我挑挑拣拣与他说了。他不在意。他没有亲人,只有一处小宅和两个家仆。我们不打算去官府登记,只选个日子摆桌宴席。”
云娘子心里有一丝愧疚,但人就是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自从父母去世留下她一人后,她就一直很想有个家,一个有父亲、母亲、孩子的家。
她知道,以她们现在的处境,很不该这样。但是她控制不了。
阿芙蓉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淡笑问道:“什么时候?这么重要的事我一定去。”
“半月后。”
云娘子走后,她独自披着小毯,躺在院内的摇椅上出神:之前有人一直陪着,她不觉空落。今天乍一听这消息,心里忽然缺了个口子似的。桂枝还未寻到,她突然有些烦躁。有了家有了丈夫孩子,那以后她的大时间半心思必定要被分了去。可偏偏这又是人之常情,自己没道理说什么。
“还喝茶吗?”
屋内遥遥传来一声询问。
“你出来我有事讲。”
她瞬间做了个任性的决定。
“什么事?”
留安捧了杯茶出来,她伸手一摸,是温热的。
“我们成亲吧,半月以后。”
“真的?”
留安一时呆了,茶盏斜身,溢出些水来,大半浇到地上,小半撒到她裙面。
“我来擦。”
不等她反应,他便松了手中茶,俯身去替她擦水渍。
不想手才触到她膝盖整个人就忍不住,伏在她膝头啜泣起来。
此情此景,好像必须得抱一下,否则有些不解风情。
她一边拥住他,一边盯着檐角想:这人长的好,个头也高。屋里屋外,床上床下该都是一把好手。和他成亲,不亏。
想来也是,总不能因为要做事,就一杆子打死别的。庙里的尼姑出家前指不定还成过家呢,自己不能亏了自己。
“喂,”
她晃了晃膝,留安脸上还带着些泪,仰脸看她时模样有几分勾人。
“嗯?”
“听说你们之前在南州……你那些房中术学的怎么样?”
他们是从南州来的,原本是伶人。不知怎的,兜兜转转被卖到胜仙楼。
“这,”
留安一时被问懵,但见她满眼期待。料想是这些年辛苦,加之被影响,忽然想开了。于是笃定开口:“不是还有十几日么,你放心就是。”
“若有不懂得,去胜仙楼找那些年长的妈妈问。”
她不想自己不舒服。
再者,是该向前看了。
春天是枯木都会逢春的时节。自己怎么能沉溺过去,扫春天之兴呢。
“那个,”留安想起什么,支吾道:“完事之后,我还能留下来吗?”
“能,你走了谁给我做饭烹茶,谁陪我聊天说话,捏脚捶腿?”
赵芙想起昨晚那些话,一时失笑:自己可真是个善变的女人。
“明天去找牙婆挑两个小丫头回来伺候吧。什么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累不累。”
“不用!”
留安急的一下站起:“这院子又不大,我一个人料理足够了。人多了不自在。”
“那都依你,我去给花儿浇水了。”
她浑身松快,月色下走起路来都轻盈许多。墙角的凌霄花长势良好,唯独土有些干,她拿起木瓢,哗啦浇了下去。
细小的咕噜声响起又不见。
她心情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