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肆拾捌 隔着一个屏风
胜仙楼里那些香艳的场景,即使见了很多次,还是不大习惯。
可到底一只脚在里头,对这点子事不说熟捻,总归比旁人见得多懂得多些。
夜里她盘算着,明天要早起去寻两本书来,提前观摩研究一番。
天刚蒙蒙亮,鸡都还没打鸣,她就轻手轻脚推开门出去。
留安起床不见她,估摸着是忙事去了。依旧同往常一样淘米熬粥,又和面做起包子来。
这些活儿他每天都做,熟能生巧,粥和包子做的越发合她口味。
她喜欢喝极稀的小米粥,那种入口有小米的味道却没有小米的。包子喜欢新鲜的鸡丝掺杂着水嫩的豆腐,每次只吃半个包子喝两口粥。她嘴挑,又怕外头做的不干净,每天都要他在家做。一口一饭都是真材实料。
他鼓捣一早上,换来她进肚的四五口饭。每天早上见她吃完后一脸魇足的样子,心里很有成就感。
尤其是最后,她娴熟自然地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给他吃的时候,他心里那颗摇摇晃晃一直不安生的心都会比其他时候稳定些。
留安这名字是她给起的,说是让他安心留在这里。
外头的世界再好都跟他没关系,他不是不能吃苦,是不想离开她。
都说男人是树,女人是藤。
他不同意。
爹娘是谁,家在哪里他打小一概不知。
自记事起,他就跟一群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儿在一起,每天都有或男或女或不男不女的人来教他们怎么打扮自己,怎么让腰肢又精壮又柔软。他从周遭人细碎的议论中隐约猜到自己的未来——大概是献给哪个有权势的公主郡主县主,讨她们欢心。好给如今养自己的主子争一份好谋一份利。
若真是那样他也认了,总归是男女之间的事。
可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他们像烫手的山芋一样,无人接手,无处可去。最后被送到胜仙楼。
那地方进进出出的客人大多是男人。
他一时绝望,摔了杯盏割腕。死了一了百了干净,他想。
他没见过血,腕子一见红就晕过去了。再醒来时不是在阎罗殿,反而是泛着花香的粉色帷帐内。应该也不是那腌臜地。
他搞不清楚情况,忽然一张脸闯进他的视线。
那女子虽黑着脸,恶狠狠瞪着他,开口却是好消息:“你倒是精,想死了一了百了是吧?”
他细看了那女人一眼,虽穿着黑色衣裳,端着不近人情的架子。但衣裳上绣满了如意吉祥纹,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但发尾攒了两个火红的樱桃小篦。一开口也是脆生生的声调,像是刻意装成大人模样的姑娘。
她应该还不到二十岁。
见他不开口,那女子更恼,气的拿鼻孔重重哼他,高昂着下巴,用自以为恶狠狠的语气道:“我买你花了钱的。你死也不在前头干那就在后头干。从此以后这屋里的所有活儿,洗衣做饭扫地买菜,还有给我捏肩捶腿都是你的活儿!你得给我干一辈子还债,不然你死了变成鬼我也要找你讨债。还有!”
似乎不满意他的不回应,女子走到他跟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啪一声,很响亮。他没想到这姑娘看着不高不壮,扇起人来倒厉害,脸上火辣辣的痛。
他终于一脸诧异抬起头来盯着她。
她对此很满意,双手环抱在胸前:“最近不许出去露脸。要是人人都跟你似的寻死,那我要赔死了。”
“我不管你以前叫什么,以后就叫留安。安心留在这,不许再寻死。不然我叫你生不如死。”
她弯下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瞪着眼睛装凶狠。
他心里发笑:凶残可不是靠嘴巴说说而已。装的一点也不像。
后来,他就在这张粉色小床上睡了下来。
喜欢粉色的人能有多坏呢?无非就是喜怒不定,有时好耍小脾气罢了。
他试过勾引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没想到突然就心想事成了。
他心里高兴,揉面都比平时更有劲儿。
吃完饭,她照例把剩下半个包子塞给他。跑回小书房看小画册,看的正投入的时候,胜仙楼的方妈妈急匆匆过来了。
做事被打扰,是她最讨厌的事情。可来者是方妈妈,管着胜仙楼的一干对外应酬的事儿,是裘原手下的老人,她得罪不起。
她心里很明白裘原用自己的目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替罪羊。
无事发生时她是掌柜的,若何时变了天,那她就是监狱里的死囚。
这事她心里清楚,心里那笔帐也算的明白:最坏就是一刀下去,身首异处,她能接受。
思绪收回,方妈妈已将来龙去脉说完了。
把秋娘肚子弄大的徐公子去而复返,拿着一纸诉状把她们告到了官府。说她们逼良为娼,谋财害命。
“逼良为娼?谋财害命?”
阿芙蓉丢了书,“她一个户籍都没有,差点饿死在我门口的女人哪里来的财给我谋?我看是那个姓徐的脑子进水了。”
方妈妈欲言又止,“怎么了?还有别的事?”
“王大人派人来传话,让您有空务必亲自去一趟。”
“王大人?怎么,他最近手头也紧?”
她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让方妈妈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末了,方妈妈还是好心提醒道:“王大人管着咱们这一片,面上不好得罪怠慢。你拾掇拾掇现在就去。”
“嗯。”
她闷声回应。她最烦那些当官的,口是心非。
嘴上说想一心为民,心里巴不得骑在民众头上。
她换上那身看起来稳重老成的琇如意吉祥纹的黑服,揣了些大面额的银票,出门去找王大人了。
王大人不高,身材敦实,往那一站,小山一般。管着胜仙楼一片的官司,赵芙同他接触过几次,此人是个八面玲珑的笑面虎。口头上从不得罪人,说话比唱曲还好听。好事是一件不做的,好处是一件不落的。
搞不好那姓徐的作妖就有他一份功劳。
越想,内心越不忿,步子落在地上都带着气儿,一脚踩起一阵灰来。
“王大人,许久不见,您精神头又好了。”
跨进门,她换上一幅笑意盈盈的模样,掐着声儿开口。
“春天到了嘛,鸟叫的都比冬天吵。何况我这个人?”
王大人没接她的话。
她欲张口,从别处恭维。
不想对方直接开门见山:“这回这事儿,牵扯广,不单是我一个人管。我上头还有大人,你直接去找他。”
说着给了赵芙那位大人的居处。
碰了一鼻子灰,还要笑嘻嘻给人塞银票,心里更添几分火气。
气昂昂又奔去那位大人府邸,心道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谈公事不在衙门,反而叫她去私宅,不是摆明了要私下解决?
私下怎么解决?无非是银子或美人了。
没想到她去了却吃上闭门羹。
看门的小厮说他家大人这会儿不在叫她改日再来。
胜仙楼因为这事被官府好一番搜查。好在方妈妈机灵,一面拖着官府的人,一面将秋娘转移走了。这才没叫他们得逞,不然要了结这事更麻烦。这事一天不解决好,胜仙楼一日无安宁。
那边王大人刚给自己指了明路,这边人就不在?
她不信,于是果断掏出银子塞给看门的人,求他再通传一声。
那人收了银子,还是刚才的说法,不过末了又补充了别的:“我家大人晌午应该回来用饭,你在门口等着吧。”
确实比王大人官架子大。
她一屁股坐下来,等就等,她倒要看看这位大人晌午回不回来。
日头越来越大,她等了一个多时辰,人都快昏过去。
门终于又打开,刚才的小厮探出一个脑袋,叫她:“哎,我们大人回来了。叫你进去问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饶是她心中早已将这位大人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得体的笑。
进去以后由小厮引着左拐右拐到了一处小院前,她正要抬脚继续往前走,前头的小厮陡然停了下来,站在院子里对着里头坐在屏风后的一道人影鞠躬:“大人,人带来了。”
屏风后的人影摆摆手,那小厮便退下了。
留她一个站在院子里,像受审的人。
这些当官的不喜欢别人在他们面前昂首,所以此刻她微微颔首,像里头问了好。
里头传来一声嗤笑,是她一向厌恶的纨绔子弟爱发出的动静。
“想见阿掌柜一面还真是难啊。”
有些阴沉的声音,加上这副要为难她的腔调。
她笃定里头这人是个难缠的主儿。
听他刚刚那句感慨,大概是之前还是个小官儿的时候自己无意怠慢了。如今爬上高位,找自己算账来了。
于是愈发谦卑恭敬,将腰弯的更低了些,“小人生来愚笨,胜仙楼平日又事多繁杂,总有照顾不全的地方。若是哪里缺漏,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望大人明示。小人定不胜感激。”
隔着火红的屏风,高长流远远望着院子里那个弯着腰看着低头示弱却双肩绷直声音冷漠的女人,心里一肚子火:看来她还是不服。
“掌柜的说笑了,你若愚笨,胜仙楼哪能像如今这般被经营的有声有色呢?你若愚笨,我等月俸几石之人岂非愚蠢?”
阿芙蓉觉着头痛,里头这人跟笑面虎王大人比难搞多了,怎的就混的比王大人官职还高了?
一定有后台。
“大人说笑了。今日来是想求大人高抬贵手的。那姓徐的一派胡言,我们从没做过逼良为娼,谋财害命之事。”
三言两语讲的驴唇不对马嘴,她索性开门见山。
“哦?”
里头的人终于提起兴趣不再怪声怪气。
“当真没做过逼良为娼之事?”
“从未。”
“掌柜的叫阿芙蓉?”
“是。”
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不及思索下意识先应了他。
“掌柜见过芙蓉花开的模样吗?”
里头人开口,语气染上几丝柔情。
“眼下是早春,还不到芙蓉花开的时候。大人若是喜欢,我叫人送……”
媚俗!
高长流心中暗骂了一句:这女人真俗,真以为自己是想从她那捞东西吗?提个芙蓉她就说要送,她送的起吗她!
“既然掌柜的如此爽快,我也不跟您打哑谜了。”
高长流厉声打断她,“我有一家妹,早年不慎走失。近年遍寻无果,前些日子有一友人在胜仙楼门口无意瞥见一眼。”
她听明白了这人的言外之意,揣度着小心开口:“胜仙楼附近有许多商铺民居,大人妹妹许是被哪户好人家收养了。那日恰好出门闲逛被撞见。不知大人可否告知令妹名号,我回去即刻叫人私下去附近邻里间打听打听,也好叫大人早日与家人团聚。”
他害怕的结果,她也怕。
里头传来一声掺杂着惋惜与心痛的叹息:“走散时她年岁不大,距今已有六七年了。世事多变,大约早更名换姓了。只因她出生那年,家中芙蓉开的与往年比格外好,遂取了个芙字做名。想来这事她不能忘。”
“大人放心,小人回去就是将方圆十里掘地三尺也会给您找出妹妹来。只是,不知大人家妹可否还有别的异于常人的特征?这样找起来也多些准头。”
她心头暗自祈祷:但愿这怪人的妹妹是在别处,可千万别在自己这里。即便是在,最好也是个在后头干杂活的,或者前头卖艺的。
“家妹性格坚韧恬静,能识文断字,文墨出色。面若皎月,眼含秋水,杏眼樱桃唇。喜食桃杏。”
将这些逐条记下,等里头那位大人缄默后。她拿出对天发誓的口吻:“请大人放心,三日后我一定给您答复。”
“两日。”
里头人冷冷道。
默默在心里算了算,她开口道:“是。”
一道人影在屏风后飘过,那大人离开了。
转身之际,她飞快瞥了眼里头,屏风上不知琇了什么,红的扎眼。
怪人。
她如此点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