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伍拾壹 春无尽
赵芙还将自己关在小院儿调整的时候,双云已经带了昇州绿茶去找十八。
几年不见,十八更挺拔了,五官没有太多变化,只脸上多了条疤。真奇怪,自己之前在胜仙楼竟没认出他来。
见了面,双云也不弯弯绕绕,直接开门见山道:“我记得你喜欢喝茶,家乡的绿茶,今年新摘的,特意送来。另外,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十八一向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憾色,定定望了那茶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如今梳着妇人发髻的故交,和声道:“坐下说吧,我心里也有许多疑惑,想问问你。”
春光无尽,这场对谈也格外漫长。
“所以你们没找到顾将军,而是在顾将军府的大门前机缘巧合遇到了李渊李丞相,投到了他门下?”
双云不可置信:丞相,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高长流怎么如此命好。
“是。只是走到如今也吃了不少苦头。”
十八心头闷窒:“所以你们如今管着那楼子,是被迫的?”
“算时吧,我们当时求了好久才得到一个寄住在保国寺的机会,当时我绣花赚钱,赵芙在外面做短工。遇见裘原那天,我们跟一个好色的香客发生了些矛盾,失手把那人打死了。裘原找到我们,说他能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但是我们要为他卖命干活。”
双云说的句句属实。
那时,胜仙楼上一任掌柜刚死于“意外”不久,裘原不愿自己耗费心血培养出来的人贸然接手,做无谓牺牲。可又不能随便找个人。
当时裘原去保国寺上香闲逛,无意中看见赵芙,被她身上那股子狠劲儿惊艳,一下相中了她。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上了贼船,回过味来时已经深陷其中了。
“若你们想脱身,说不定少爷能帮忙。”十八思考过后郑重道。
“没那么容易的。”
双云眼里含笑,口中惋惜:“再说他们前两日闹得不愉快,还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情况……”
十八闻言,心中了然。
两人曾经的关系是十分亲密,可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再这那日相见后少爷便再没提过她。
“你什么时候成的亲?可有孩子了?”
十八想起那天从屋内走出来的男人,突然开口问起这事。
“成亲?”
双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轻笑说:“再过几日就摆喜酒了。你有空一定来。”
“那你?”
十八瞪圆了眼,抬手隔着空气虚虚指了指她的妇人发髻。
“这个嘛?原是我俩为了出门方便梳的。现在我这倒名副其实了。她那儿,还是假的。”
双云笑着说了自己怀有身孕以及关于婚事的打算。末了特意补充道:“那男人来时一心求死,赵芙看着可怜,心软救下的。留在屋里平时做做饭捏捏肩什么的。”
话已至此,言外之意很清晰。
“我知道了,你先回。能说的话我尽量说。”
十八望着双云离去的背影,心底情绪复杂:几年不见,这个曾经寡言少语的小丫头,变成了能说会道的妇人了。
送完人,他立刻去了花园找高长流,将方才得知的消息和盘托出。
“你说她是为了图方便梳妇人发髻?”
高长流正望着满墙的凌霄枯藤郁闷,听闻此言,嘴角带笑。
“那我明白了。”
若真如此,她那天的行为也就说的通了。
她在心里埋怨自己,怨自己找到她太迟了,怨这些年她吃了那么多苦。一定是这样。
而所谓相公,也不过是为了气自己胡诌的。
想到此处,高长流豁然开朗。
起身愉悦道:“去买份厚礼,过几日去吃双云的喜酒。那天我冲动了,行事有些不当。等见了面,好好同她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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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喜人,留安每日外出归来都会带几支鲜花。有时是从花匠那里买来的,有时是顺手从路边摘来的,但无一例外都芬芳馥郁。
插在素净琉璃瓶内十分赏心悦目。
几日后,她收拾好纷乱的情绪,重振旗鼓着手料理诸事。
秋娘生下个男婴,被送去济幼堂由专人抚养。
赵芙原本想留她在身边,无奈她总是为了徐公子寻死觅活,多留一日都是麻烦。便被悄悄送到乡下去劳作反省。
一件件处理好手中的杂事,眨眼便到了双云摆喜酒的日子。
这日天晴无风,夕阳西下时,一座普通的宅子里聚了两桌子人,酒饭飘香。赵芙第一次见到了双云选的男人:一个身材魁梧,面皮微黑但脸上始终挂着笑的人。
两人站在一起,很登对。
当然,也见到了高长流与十八。席间,推杯换盏,一派热闹。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意。接二连三起身告辞。
最后,桌上只剩下六人。
下人来收拾残席,赵芙笑着告辞,高长流紧随其后。
出了门,还未拐出小巷。他便大跨步跟上来,与她肩并肩。
“我们顺路吗?”
她出言,语气不似前些日子冰冷。但与昔日热情相距甚远。语调平平,好像在同陌生人交谈。
“不顺。”
他微微侧首,毫不在意道:“我知道你还没成亲。”
听了这话,她脚步一顿,“所以呢?”
双云知道的也都告诉她了。
“我娶你好不好?”
这话一出,两道笑声同时响起,不等她想好如何开口。
留安便道:“大人,你可真爱玩笑。”
“是啊,大人可真爱玩笑。”
说完两人一起朝前走去。
就在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她忽然回头,月色下神情有几分酷似从前的天真:“半年时间。你若能保住如今的官位,又让你老师同意。那你刚刚说的我答应,否则,就当从不认识,互不纠缠。”
“你确定这样不会吓走他?”
身后无人时,留安幽幽开口,问身旁走了半路一直一言不发的女人。
“他做不到的。”
赵芙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情,抬头望着茫茫夜色,怅惘道:“几年过去,面目全非。谁都不该回头看的。可偏偏他如今身居高位,我们不好得罪。他若是能做到,就算我走运,白得了便宜。若做不到,跟我们划清界限明明白白,也省得将来被连累。”
末了,她对着留安,又似是自言自语:“你不知道,官场上的厮杀多残忍。动辄几十上百条人命,死了还要背负污名。比我们这碗饭难吃多了。”
原本要装模作样利用他的,可到底还是犹豫了。那就让他自己选好了,这样以后无论好坏,自己不必自责内疚。
“世上哪有不残酷,除非生来便是命好的王子公主。”
夜风轻柔,留安语出惊人。
“我们的婚事,作罢了吧?”
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