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伍拾 大人
打了蜡的木质地板踏上去有些微凉,但胸中的怒火占据了上风。
她噔噔上前,掐住此刻跌坐在地上乍看有几分姿色的男人下巴,迫使他直面自己,不悦道:“你娘没教你进人家里要先敲门?”
一双挂泪的双眼迎面撞上来,眼中盛满了疯狂与惊喜。
而这张脸却吓到她了。
像被火灼一般,她松开了自己那只攥着他下巴的手。
“我娘死的早,许多事还真没教过我。”
他像是刻意的,盯着她说,眼神一直烙在她身上。
“请你出去,这是我家。”
赵芙裹紧了披在身上的衣裳,侧过身去,目光投向别处,俨然送客的模样。
“他是谁?”
高长流回过神来,挣扎了几下,想站起来,最终无果。索性继续坐在地上,红着眼指着帷帐。
“地上凉,把鞋穿上。”
帐帘被挑开,留安随意披了件衣服出来,手上提着她的鞋子,走上跟前,贴心的蹲下去为她穿鞋。
“我相公。”
赵芙冷冷道。
“我叫留安,她起的名字。”
留安脸上噙着笑,盯着在地上瘫成一团的男人,心底微微得意。
“留安?”
高长流闻言,神情不复方才落魄,反倒扑哧笑出声来,指着自己道,“我叫高长流,她还有位少年好友,叫沈槐安。”
门外的双云听见里面动静不大对,推门闯了进来。果然,眼前的情况和她预想的一样糟糕。
她直奔赵芙,对她低声耳语了几句。
“真的?”
赵芙眼神落到地上的人身上,心绪复杂:这么多年过去,自己还是矮他一截。
“高大人,刚才冒犯了。”
她说着,俯下身来朝他伸出手,要拉他起来。
双云见她态度软了下来,拉着留安要出去。
留安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你先出去。”
赵芙开口,语气不大好。
他见状,穿好衣服,一言不发跟着双云离开。
屋内气氛诡异。
赵芙吃了些力地将高长流从地上拉起来,安坐在桌边的紫檀低凳上。而自己踱步到对面,倚在红木圈椅上出神。
两人不顾不言。
“他真是你相公?看样子跟个小倌儿似的。”
高长流望着她率先开口,嘴上淬毒一般。
“你不先问问我们当年是怎么逃出城活下来的吗?”
此刻她的声音冷到极致,忽然想起父亲赵青禾去世那年的冬天,自己心绪也如此刻。
承平四年的遭遇,是她这些年都不敢触碰的记忆。每每无意想起,都觉心痛如绞。那年,她在短短几日里被信任亲近的人接连抛弃两次。
“我,”
高长流语塞。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起身,走近她,轻轻将人拥住。
“大人,那件案子可以重新审查吗?”
她身子僵硬,一开口让他如遭雷轰。他好像拥住了一座冰山。
“你就只关心那个破楼子吗?”
他气急败坏。
“那是我的饭碗。”
赵芙站起,目光与他齐平,一字一句道:“那不是什么破楼子,叫胜仙楼。关系到上百口人安生立命的存在。那个姓徐的胡闹是你指使的吧?现在你找到想找的人了,可以高抬贵手了吗?这事儿能结束了吗?”
似是不过瘾,她又补充:“你现在这弄权欺人的样子和那些鱼肉百姓的奸臣贼子有什么区别?”
一字一句,像一把又一把的刀子,悉数扎到他心里。
高长流闻言,沉默不语。
“今天事发突然,我们都太冲动了。”
他放开她,后退两步,冷静道:“等过几日我们都冷静下来后,再好好聊聊吧。那件事我会处理好。”
脚步声远去,屋内恢复宁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一回头,瞥见铜镜里披头散发的自己,牵起嘴角一笑,别扭极了。
双云一直守在门外,见高长流神色冷峻走了,立刻推开门来看她。
·
“我也没想到,他像疯了一样,让我带路来找你。”
双云抚着她肩头,心里发闷。
赵芙抬头,视线落在她脖间,“你脖子怎么了?”
那里一片红痕。
“是那个要跟你成亲的男人吗?”
赵芙暴跳如雷,说着就要冲出去。
“不是,是刚刚在屋里那位。”
双云双手合力拉住她,将她整个人拉回来,按回圈椅里。扫了眼门外,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他看起来这些年很惦记你。”
“送上门来的便宜,不要白不要。我刚才太感情用事,把他气走了。”
冷静下来后,赵芙内心发笑:自己方才质问他有什么意义呢?真是太冲动了。
“给我几天时间调整情绪,正好我们缺一个在官场上信得过又能倚靠的人。”
裘原这个笑面佛,私下里只讲真金白银,不顾手下人死活。
两人虽在他手下做事,但日子过的并不称心如意。
“最好是能把裘原取而代之。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我也是这样想。”
·
承平四年,城门关闭后,留在城内的人半数在等死,还有半数点清家当,预备破财消灾。
有些看守之人趁机敛财,私下兜售出城名额,明码标价,最初一人十两,后来愈发水涨船高,依然供不应求。
入夜,街道上零散挂着几个灯,赵芙与双云失魂落魄地挨着墙根走。
“怎么办?我不想待在这里等死。”
“我也不想,可是我们又没钱去买出城名额。”
口气中弥漫着中药的苦气,还有掺杂在其中的腐败味道。
“要出城吗?只要五两银子一人。”
一道被刻意压低的男声响起,将两人吓了一跳,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侏儒男人。
“五两?骗人的吧?”
赵芙拉着双云想快点离开。
“不骗你,我们自己挖的地道,就是要吃些苦头。”
“不要。”
她对地道着实有些抵触。
“不要拉倒,看你们两个小姑娘可怜,特意叫上你们问一句。结果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你们不要有的是人要。”
说着,那人下巴一昂,背手欲走。
“等等——”
两人叫住他,决定信一回,总不能真留在这里等死。
时间约在明天,地点不变。
急匆匆赶回沈槐安居住的宅子时,里头黑漆漆静悄悄的。
不安感立刻在胸中弥漫开来,赵芙摸索着点亮了油灯,发现眼前乱七八糟,像是被洗劫过一般。
见屋里亮了灯,隔壁的阿婆叩响了门。
“小沈让我给你捎句话,说他跟着掌柜的去外地办事儿去了。叫你最近能出城避一避就避一避,他给你留了些银子,刚过晌午那会儿你娘背着包袱出去了。”
“我娘和沈槐安都走了?”
阿婆点点头。
她上了年纪,很少出门,只知道外头好多人病了。
具体的惨烈并不清楚。
赵芙一时难以承受,捂着心口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是了,因为高长流的事,她已经好几天没和沈槐安碰面了。即便撞见也只是匆匆错身而过。
事实很明了:沈掌柜有先见之明,已在封城之前找借口带着他看好的伙计出城避风头了。与此同时,骆燕与嗅到了不对劲,卷了银两带着儿子跑路。
高长流和十八也在白天趁乱挤出城去了。
如今只剩下她和双云两个倒霉的可怜鬼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