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陆拾伍 夜风习习
离宫门落锁的时辰还早,高长流不催马儿,择了条僻静的小道,慢悠悠往回赶。
出宫时着急,一门心思的担忧,未觉其他。
现在弄清了情况,一颗心安稳落地。她忽觉两人的姿势亲密了些。
赵芙暗暗吸了一口气,将身子往前拱了拱:“我们共骑一马,被人看见不太好吧?”
“这条路人少,不会被人看见。”
周遭静悄悄的,看起来鲜少有人踏足。可她还是自顾往前暗移。
“再往前挪就骑马脖子上了。”
高长流幽幽道。
赵芙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心!”
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个孩子,情急之下高长流猛地一勒缰绳,马儿双蹄微扬。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直直坠到他怀里,比方才贴的更紧更亲昵。
身下传来异样,赵芙抬手将他一推,拉开距离,却在触到他坚实的胸膛后更加烦躁。
“哪来的熊孩子?出门不看路吗?万一踩到你怎么办!”
她扬声,红着一张脸骂那孩子,可人家早已跑远了。
身后传来抑制不住的轻笑,“赵大人生起气来脸可真红。”
赵芙闻言,一记眼刀飞出去,他见了,反而痴痴盯着她。
“我们永远都离得这么近多好。”
他脸上挂着笑,没头没脑来了句。
笑罢,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纵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回走。
位置空旷不再拥挤,可她心里却没有预料中的如释重负和喜悦。
“这是你的马,要不我下来自己走回去吧,时间来得及。谢谢你送我。”
离开了胜仙楼,肩上的担子忽然松快许多后,她与普通的少女没什么两样,会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影响。
说完,她挣扎着要下马。
“别动,就快到了。”
从留安那儿出来时,她刻意放慢了步子,可他不傻不瞎记性也好使,他记得她左边的膝盖受过伤,虽然经过医治走起路来看不出明显的异样,可一到夏天就会莫名发痛,需要慢走才能掩盖不良于行的缺陷,或者忍受极大的痛苦走的和健全之人一般又急又稳。
难怪她赶去的路上额上浸了一层汗珠。
两人静默着走出了巷子,赵芙忽然发问:“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授课的事情,我使几分力气好?”
留安传出的意思是不必做的太好,可那样大概会得罪朝夕相处的武将。
“你想使几分就使几分”高长流停了下来,抬首认真道:“不管你想使几分力气,都得让那些将军们以为你尽心尽力,挑不出错来。也得让那些想看你出丑的人找不出毛病。不要抱着懂得都懂的心思做不合规矩的事,否则一旦有人不怀好意的挑明,你会很被动,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寥寥数语,有些刺耳,一下惊醒了赵芙——她差点犯傻。
圣上又没亲口对她说什么,万一自己会错了意,被人当刀子使就完了。
头脑清明时,宫门也近在眼前了。
·
两人分别,不多时圣上的旨意便由公公送来了。
尘埃落定,赵芙每日窝在藏书楼专心备课,之前她在胜仙楼搜罗来的那些或高雅或通俗的词句如今又都派上用场。她亲自默了一份,又找人来誊抄了六份。每个学生一本。
与此同时,很快到了庆功宴的日子。
赵芙想提前看看这些人,所以提前准备了好吃的,和姜儿打了招呼,央她带自己进去。此刻,她正扮作一位上酒婢女待在宴会一角,悄悄打量来赴宴的人。
她的学生只有六位,可来参加宴会的武将,二十六位都不止!
其中有黑皮敦实的,也有高大威猛的,更有山一般的。与她自幼接触的人大不相同,更与胜仙楼那些人千差万别。
不过,大多数都有那种让人看了心中躁动的魅力。
赵芙看了会儿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正打算偷偷溜走,却被一个清朗的声音叫住:“叫你上酒你往哪跑?”
她一愣,决计假装没听见溜之大吉,下一秒肩膀却被抓住。
“说你呢,跑什么?”
“壶里没酒了,我去上些新的。”她有些心虚道。
那人不信,抢过她手中的酒壶摇了摇,见是空的,这才松了手。
“上完酒回来就站我旁边为我续酒,我记住你的模样了。”
赵芙还未来得及为自己未雨绸缪端了个空酒壶而自喜就被这人毫不讲理的下一句话气坏了:站你旁边续酒?宴会要到子时才结束,难不成自己要站在那里一两个时辰伺候人?
她才懒得来,皇宫那么大,就不信他会为了找一个去而复返的上酒宫女大动干戈。
步子已经迈出去好几步,她匆匆回头瞥了一眼,却见那人如众星捧月般被人围着,气宇不凡,姿态肆意。
——莫不是个有权势的?
罢了罢了,站一会而已。自己来就是。
站了一两个时辰,听来了许多闲话和一句也许算得上赞扬的赞扬。
她从这些人闲谈中得知此人姓韩,身旁人都唤他韩小将军,赵芙为自己没跑而庆幸。同时也知道了这些人其实都懂些文墨,并非目不识丁。
至于赞扬,席间有个嘴欠的,扫了她几眼说起浑话:“我大检真是越来越好了,连伺候酒水的小丫头看起来都颇有气质。”
宴席结束,她站的脚僵腿疼脖子酸,正欲离去,那人却往她手里塞了个金锭子,还自得道:“赏你的。”
赵芙将那东西攥在手心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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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她提着灯笼走在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气,最后不争气的流下了两行眼泪。
许是太久没哭,眼泪溢出的时候眼眶竟然有些酸痛。
“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
身前出现了个黑影,眼前被泪糊的朦胧一片,她抬手擦掉眼泪,将灯一举,才发现是高长流。
“你怎么在宫里?”
按照律例,普通官员是不许夜宿宫中的。
“我调任了,今晚轮值,宿在宫里。”
“李渊他……”
话到嘴边,她觉自己有些僭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况,自己没什么身份立场去评价他的选择。
“哦,我知道了。”
赵芙瓮声瓮气,提着灯丧丧的往前走。
“桂枝让我把这个给你。”
高长流追上她,将手里的荷包递过去,顺势接过她手里的灯笼,边走边交代:“里头有三个瓶子,一瓶单独包的,是给你兑水擦眼的。另外两瓶,是灭虫鼠的,李三儿新研制出来的。让我捎来给你使使。”
“多谢了。你最近和他们联系很频繁吗?”
她已经有七八日没出宫去见他们了,今晚又吃了苦头受了委屈,心中有些郁闷。
“没有。最近暑热,总觉得脑子不清灵,下朝路过便去请她号了脉,拿些药吃。”
两人说着,走到了廊下,夜风习习,将他身上残余的药味儿吹到了她鼻尖,盖住了她厌恶的酒气。
他胸前一重,脚步顿住——原是她一个箭步迈到了他跟前,挡住去路,埋首在他衣间狠狠嗅了一口。
夏日朝服轻薄,他被她呼出的热息闹的蠢蠢欲动。
“别动,让我闻闻桂枝铺子里的味道安安心。”
她说着,双手摁在他上臂,将他钳住不动,又深深吸了一口。
“你身上怎么有股酒气?”
他漫不经心说着,顺手抄起她的袖子,亦置于鼻下轻嗅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