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柒拾 蘼残
宫内宫外,因为这场大婚忙的不可开交。
圣上不仅御赐颇多,还要与民同乐,为此免了举国上下农商三年的苛捐杂税,就连街头巷尾的商贩都知道了先皇后的外甥韩小将军要与李渊之女结为姻亲的事。
“李丞当真了不得!”
“那是皇上恩典大!”
赵芙赶往公主府的路上,耳边传来不少商贩私语。
待入了府,见过公主说完事情出了大门后,拐角处忽然冒出来一个人,叫住了她。
“许久不见,赵大人还好吗?”
是留安,消瘦憔悴许多,乍看几乎辨认不出的留安。
眼底的震惊无处可藏,她盯着眼前人,先惊后怒,拉着他去了附近的酒楼雅间。
“怎么回事?是谁做的?”
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这是活生生的人,就算不知道他的来处,但起码是公主带进去的,怎敢如此为难。
“没有谁,怪我自己无用。”
留安笑容苦涩:“早知活着如此受辱,倒不如当时死了。”
他的笑挂在脸上,眼泪却一颗接一颗滑落。
“你若这样说,我岂不是更无用。”
赵芙将桌上的银耳羹盛了一碗,移坐到他身旁,哄道:“先吃点东西,慢慢说,我今日时间宽裕。”
留安抬手,擦了泪,几乎是狼吞虎咽喝完了。
“让你笑话了,他们都不给我吃的。”
赵芙看着眼前这个人,从前他是那样从容得体,如今,倘若衣裳再破些,脸再脏些,扔到街上与乞丐无异。
“别吃太撑,对身体不好,等会我带你去买些吃的。现在你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留安未出口前,赵芙早已做出了诸多假设:若是下人故意为难,她一定好好教训那人,为他出气。若是别的男宠所为,她就想办法找更好的献给公主,叫对方也尝尝被人针对冷落的滋味。
然而,她的假设都不成立。
“是驸马,还有他的家奴。”
留安垂头:“有人给公主献了新人,她最近常去那边。我这里便比从前冷清了,早先和驸马闹了些矛盾,他们怀恨在心,如今等到时机了,一应吃食用具都捡最差的送,有时还没有。我今日听说你来,高兴坏了,趁他们不注意,跟着外出办事的下人们混出来才见你一面。”
赵芙听了,心口闷的厉害,无言踱至窗边,背对着留安,重重叹了口气。
“我挺没用的是不是?你,不用管我。我先回去了。”
她的背影单薄,留安看了心中不忍,匆匆告辞要走。
“好不容易见一面,走那么急干什么?我不是嫌你麻烦,我是难过,怪我没本事为你撑腰,才害你被人羞辱欺负。”
赵芙利落回身,眸中寒意迸射:“我问你,你恨严玉宗么?”
严玉宗,正是驸马大名。
“隔墙有耳,小声些。”
留安脚步虚浮的朝她奔去,捂住了她的嘴巴。
赵芙眼神收敛,轻轻拉开他的手,注视着他,“你恨他吗?”
她再次问。
“恨。”
留安坦然。
“那我以后想办法给你报仇。”
“不,”留安攥住她的手:“我不要你给我报仇,我们一起,我要亲手报仇。”
“好。”
赵芙眼底杀意涌起,她最恨被人欺辱。
·
赵芙带着留安去买了吃食日用,又用马车送他回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调转方向,去集市买了一兜香梨,而后去了高府。
府中下人将她引至花园凉亭,说是高大人正在客厅见客,要她在此处稍作片刻。
花鼓桌上摆了栗子糕一碟,茉莉花茶一壶,另有生熟各半的菱角一碗。
望着眼前的食物,还有自己手里提着的,并不很饱满的香梨,她惊觉,夏天已经过去了。
·
下人离开,凉亭里只余她一人。
小小的花园,并没有栽种奇珍异草,只沿墙置了一处假山,爬满了凌霄。
其余随意种了几株再常见不过的紫薇月季之类,角落处一棵枯枝,不知是何植物。
赵芙环视了一圈,心如明镜。
夹了块栗子糕品尝,口感有些许僵硬苦涩,不如楚县的甘甜可口。
茉莉茶入口尚可,她很喜欢。菱角不知从何处运来,倒还新鲜。
左右等了两刻钟还不见人来。
赵芙没了耐心,独自摸索着往外闲逛。
一路竟不见下人,待到了一处月门前,闻得隔墙有吵闹声,细听是一男一女,男的是高长流,女者未知。
女子道:“此事已无法更改,你若识趣,便与我做对外人眼里相敬如宾的夫妻,私下里你爱找哪个女人便去找去,若不识趣,就等着大伯收拾你!你以为你和那赵姓女官的事情他不知道吗?你若不听话,她的下场就和她那个大肚子朋友一样!”
“李小姐,莫要动气。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自会去打听。至于这假婚之事,也请给我些时间。高某不是迂腐之人,若真能便宜你我,自然乐意为之。”
是高长流的声音,冷冷的,不似平日轻快。
女子哼了一声,墙那头静了下来,许久未闻人声。
赵芙思绪流转,悄悄回了凉亭,佯装从未离开。
稍作片刻,远远的见他一脸不悦,眼眉耷着往这边走,一抬头,撞见她的目光,即刻神采飞扬起来,脚下步子也快了。
“等急了吧?”
他小跑过来,自然落座,迫不及待指着花园,语气略带骄傲:“你看,紫薇和凌霄,开的多好,现在都还有许多,你若早些来,能看到更美的。”
“很好看。”
赵芙顺手倒了杯茶递给他:“听带路的下人说,你刚才在见客。事情可说完了?”
“公务罢了,已说清了。”
高长流别过脸,笑的些许心虚。
“对了,你今日特意来,是有什么事么?”
“自然。”
赵芙挑了几件最近发生的事与他说了。
高长流听了,面上不见多少惊讶,像是早有耳闻。
他开口:“最近李渊盯我盯的紧,一直不得空去找你。”
赵芙心中明白几分,继而道:“如此我便心中有数了。不过今日我来,是要和你说另外一件事。”
赵芙柔声:“还记得你舅舅吗?我近来因缘际会,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这是他们目前的居处。据我所知,他们如今已成为巨贾,只是全都更换了姓名。毕竟是至亲,你若有空,不妨前去拜访。”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便笺,置于桌上,用杯盏压住一角。
高长流如闻惊雷,浑身起了细颤。
“若有事,可来宫内寻我。另外,听说你在议亲,若是好事将近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去吃你的喜宴。”
赵芙起身,行至他面前,弯下腰身,柔声细语。
“外头起风了,回去吧。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些香梨,旧时味道,有空尝尝。”
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香梨,两手顺势搭在他肩膀,替他紧了紧衣领,施施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