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柒拾捌 入青云
有人在冬日饥寒交迫中绝望死去,有人势如破竹一路高升,不知今夕何夕。
时疫来势汹汹,虽有先前之经验不至十死八九,然冬日药食不足,死者依旧有十之六七。
最底层的小宫人死伤最为惨重,稍有身份的宫人也大半折损,处处人手不足。
赵芙得了公主相助,从藏书阁调到了勤政殿,摇身一变成了御前伺候圣上磨墨代笔的三个宫人之一。她的前任,因不幸染疫,已于三日前身亡。
圣上病情愈重,这几日歇得愈发早,刚到掌灯时分便要喝了汤药歇息,今日她得以早些回去。
原先的院子早已搬空,现如今她住在离勤政店不远的宝安居,不到一刻钟的路程,来去极为便利。新住处的院子更加宽敞明亮,除去自己和小宫女柳枝各住的一间卧房外,还有两间空房。
晌午落了场雪,此刻走在路上,脚下响起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若在从前是绝无可能的。只是眼下人人自危,底下人干活亦敷衍。早朝暂且免了,有事只管递折子,要紧的事则由各部负责的大臣隔帘启奏。
行人稀少,自然没有勤扫的必要,管事的也睁只眼闭只眼,不做过多要求。
行过积雪,推开宝安居的宫门时,昏黄的灯光破门而出,倾泻在她的裙角上,赵芙望着那一片暖光,心里亦觉得热乎乎的。
“赵大人回来啦!我炖了肉汤,快来喝!”
做饭的小灶台正对着宫门,柳枝见她回来,高兴地站起来招手喊她。
这个小宫女一直负责宝安居的洒扫看管等事宜,听说夏天害了病,硬捱过去的。好了以后听力不佳,好在平日与人接触少,又有几分机灵劲儿,怕管事的知道了将她赶出宫去无家可归,便一直装着没事,直到前几日清查各处宫人时才被人发现。然而碰上宫内缺人,也就暂且留着备用。
简单相处了几日后,赵芙很喜欢她——能干话少,机敏懂规矩,最重要的是做的一手好饭,如今她身边太缺一个这样的人陪着了。
“来啦!”
赵芙转身闩好门,小跑过院子,一边脱下大氅挂好,一边同柳枝闲聊:“今日拿什么炖的肉汤,闻起来好香。”
“红枣,你来凑近些闻,又香又甜!”
柳枝招呼她走近,掀开锅盖,里头是半只炖烂的鸡,上头飘着红彤彤的枣子,闻起来香甜可口。
这边汤好,那边的馒头也出了锅,两人关紧门窗,安静的喝汤吃饭。
红枣入口即化,赵芙恍惚间想:若是那日公主的人来找她时,她选择了离开,今日会是怎样的情景?倘若运气好兴许此刻便在南方逍遥自在了。若是运气不好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那日姜儿走后,赵芙稍作歇息便一刻不停地的忙活起来,将自己手中的物资银钱分头藏匿。又将各个窗户钉得严严实实,又取出辟邪香置于房屋四角熏蒸。忙完已近日暮,她正打算给自己煮碗面吃,公主府却来人了,那人的面貌是她熟悉的。说话时的腔调却很奇怪:“公主念在你替她效力一场的份儿上,特从吏部取来你的调任文书。此刻走,还来得及出城南下。”
“此刻?可眼下要入夜了。”
外头已然漆黑一片,哪有升官者夜里悄无声息离去的?
“不趁着入夜难不成你还想等天亮了叫人瞧见把你拦住?”
那人没了耐性,一味催促她做决定。
“我若走,除了文书和马车,可有人跟随护送?”
离开此刻的都城,对她来说很有诱惑力。
“护送?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这美事?能将你送出去都是公主慈悲。再说,您不是有功夫么?”
最后一句说的很轻,可她听的一清二楚,这让她不寒而栗——她的功夫是背着人练的,理应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才对。
“多谢公主顾念。只是,赵芙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从前说走,是为大局计。如今一走了之实在不妥。我愿留下为公主效力,只是眼下这位置,做起事来掣肘颇多,不知公主可否费心一二为我调职,我想——”
“好吃吗?”
柳枝吃饭快,赵芙喝了半碗汤的功夫,她已经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两碗汤。
“好吃。你别只喝汤,吃肉。”
赵芙见汤碗里头的半只鸡还整整齐齐,撕下鸡腿放到她碗里。
“这些本来就都是你的份例,我能跟着吃馒头喝鸡汤已经沾光了,怎么还能吃鸡腿呢,还是你吃。”
说着,又将肉夹了回去。
“我也沾你的光了啊,我回来就能吃上热汤热饭,衣被有人帮忙收拾,全都靠你,你不吃的饱饱的,怎么有力气操持这些。”
赵芙将鸡腿递到柳枝嘴边,非要她咬一口才肯罢休,“再说,我现在可是圣上跟前的人,管你一日三餐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只要记得看好宫门,少与外人接触,也莫要人来偷东西便好。现在最重要的是守好咱们这一方小天地”
柳枝扫了眼门,捏着鸡腿凑到赵芙身边压低声音:“我都懂的。现在吃的最紧俏,下头的小宫人为了口吃的争得不可开交,还有因为这互殴被活活打死的。就算咱们有吃的也得低调,不能叫人盯上。宫门除了你进出,还有送月例的人来时开过,其他时候我都闩得死死的。”
赵芙听了,十分安心,从心底夸了句:“就是这样的,柳枝你太棒了。”
“哪有儿,我都是照你说的做罢了。”柳枝被夸,一脸羞涩,“其实我觉得这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挺好的,比我以前过的日子舒坦多了。天天有好吃好喝的,还不用出去见讨厌的人,可别提多舒坦了!”
“不可以这样说!”
赵芙喊停了柳枝接下来要说的话,叮嘱她:“你心里怎么想都可以,但绝对不可以说出来。尤其是现在,外头冻死饿死那么多百姓,宫里头大半人的日子也都不好过,若叫人听去告你一状,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
“我再也不说了!”
柳枝吓得捂住嘴,只专心吃饭。
不过片刻,她又凑过来,声音极低地解释:“我只对你说过这话,别人我什么都不敢讲的。而且,我听说膳房里有个宫女藏了吃的,被人发现了去抢,结果她护食,闹得厉害,半夜被人丢到井里淹死了。这里的事,我半个字都没有对外说过。”
“嗯,你做得对。这时候能保全自己已是上上幸事。”
今日的丰衣足食都是她主动向公主表忠心,并一直对外传递消息冒险得来的。她既豁出去留了下来,又明晃晃战了公主这边,便是走上了不归路。所有仇视公主的,今后也会将她视作仇敌。自己豁出性命、辛苦所得,岂容旁人觊觎坐享,自然只愿给自己信得过,合得来的人共享一二。
“明日我轮休,晌午去练马,下午无事,带你去医署找位医士看耳朵。”
“嗯!”
——
李家,高长流正与李淑月对峙。
“你倒是紧锣密鼓,赶得急。方才成婚,这又有喜,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啊。”
高长流将春莺赶了出去,对着李淑月说起话来毫不避讳。
“那又怎样?成了婚的女人,有喜不是再正常不过?”
李淑月梗着脖子,气势不输半分。
“正常?我与你成婚不过月余,你这肚子揣了俩月,当我不会算数?”
高长流气煞。
李淑月闻言,顿觉好笑:“高长流,你莫忘了,你我只是形式上的夫妻,这孩子自然不是你的,月份也就自然对不上。旁人不知道,你不该不知道吧?”
“你别太肆无忌惮!”
高长流一把扼住李淑月腕子,用力极大,将人带的一个趔趄:“从今以后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上养胎,若再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叫外头人瞎猜乱说,休怪我今日没提醒你!届时后果自负!”
“你敢!”
李淑月狠狠甩开了他。
“我怎么不敢?你有我的把柄,如今我也有你的了。你有大伯和父亲,我与他们也有干系。到时闹出大动静来,我倒好奇是你那位心上人先撑不住了结了自己,还是我们先倒下。”
他早觉察出李淑月的古怪,暗地花了好些金银和功夫才将里头的关系查清楚。
打蛇打七寸,如今他已将李淑月的七寸摸得准准的。
“你说什么?”
李淑月扑上来,被他闪身躲开:“我说什么你听的一清二楚,心里也明白的很。日后你若识趣,我自会守口如瓶,在人前与你扮演一对郎才女貌的模范夫妻。”
见她趴在地上不动,高长流终是不忍,俯身将她扶起:“我已向吏部递了请愿书,自请去民间负责管控时疫与赈灾事宜。至多三五日便要搬去官署,你我分开些日子,你好好想想吧。”
李淑月以为她与韩墨之事败露,慌的六神无主,忽听此言,不可置信:“你要出去?现在别人巴不得不出门不见人,你现在出去不是自讨苦吃,万一染上了……”
“那你正好守寡,再也不必担心你们和孩子的身世被人揭穿了。”
高长流无意与她多言,将人扶起后径直去了书房,留下李淑月一脸错愕。
他虽成了李家女婿,可朝中除了李家的人,还有圣上、公主的人,甚至许多公正严明,宁折不弯的忠贞清流之士,自己若想仕途顺利,还是要豁出去做些别人不愿做不敢做之事,先造势,再出政绩,最后才有机会如愿以偿。
他已做好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