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捌拾贰 长谈
赵芙眼眶泛红,闩好宫门后拉着桂枝去了灶前,“你的手也太凉了,快来烤一烤。”
虽说殿内也烧了炭火,但没有地暖,跟这一方小厨房里的明火比还是稍冷了些。
桂枝笑笑,拉着她一起坐下:“一路提着灯笼,冰天雪地又有夜风,自然冷了些,好在我们日日熬药,多少有些暖气,没有生冻疮。”
“赵大人,吃的都端去您寝室的小炉子上用火煨着呢,我先回房了,有事您叫我。”
柳枝见人来,很识趣的撤了。赵芙听罢点点头,她就退下了。
桂枝见状,压低声音问:“她这人如何?可信吗?”
“放心,”赵芙拍了拍她的手,用正常音量道:“她伤了耳朵,不大些声说话听不见。”
“那就好,我来,是有重要事情要跟你说的。”
桂枝面上几分凝重,眉头也微微皱着,不似记忆中总一派从容的模样。
两人在灶前坐了会儿,身子和手都变得暖烘烘的,桂枝还喝了碗温热的甜汤垫肚子。
“我去洗个澡,可能会久一些,你要等我还是……”
“我陪你一起,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
两人说着一同起身离开小厨房钻进提前准备好浴桶和热水的澡间去。
里头暖气氤氲,十分舒适。桂枝脱了衣裳,拆了发髻,进了浴桶。
赵芙拿着香胰跟上,站在她背后默默帮她涂抹。
“你瘦的肋骨都凸出来了,我从没见过你这样。”
赵芙说着,一滴泪滑落,掉在了桂枝肩头。
“能在这里相见,已经很好了。起码我和李三儿、还有你,都还全须全尾,好好活着。”
“嗯。”赵芙点头,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放声大哭。
“这在灾年,已经是顶好的结果了。”
桂枝坐在浴桶中一边动作轻柔的潦水洗发,一边给赵芙时间缓一缓。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宫里?是被他们抓进来的吗?双云那孩子怎么样了?”
桂枝是她的挚友,双云是她的生死之交,与她们有关的对赵芙来说都很重要。
“你别担心,那孩子被我们安置在东州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中,我们当时一同去了东州,本打算大隐于世。结果只待了一段时间,就想回来了。”桂枝解释:“我们都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孩子安置好以后,我就和李三儿一起回来了。原本计划先在京郊开家小医馆,摸清情况再想办法联系你,谁料医馆刚开业没多久就被抓了进来干杂活。”
桂枝原先有一头浓密乌亮的头发,此刻发量减半,光泽不再,许多枯黄的发梢掺杂其中,十分明显,赵芙见状,心中又疼又酸。
她拿起小木瓢舀水,帮桂枝冲洗发丝间的泡沫,语气郁闷:“你们要是不回来就好了,现在也不用受这罪。我听说医署的人要每天没日没夜的干,吃食还被克扣的厉害,顿顿都是米汤配咸菜,馒头也又硬又小。现在看你这贪热水的样子,想来肯定连用水都难的很,是不是?”
“你打听的倒是清楚。”
桂枝简单说了医署那边的情况,赵芙静静听着,心中平添几分内疚与自责。
洗好后,两人挽手进了卧房。
挡风的厚帷幔将她的架子床围的密不透风,床上放着摆好了饭菜的小几,被窝里放着汤婆子。床头床尾点着蜡烛,这里好像一处避风港,将两人与外头的风雪世事隔绝开来,留下一方温馨安全的小天地。
桂枝灵巧地钻进去,在床头盘腿坐着。
赵芙跟着坐到了床尾。
“甜汤、米饭、炖肉、还有干果和点心。”
赵芙热情地掀开盖子,给桂枝盛饭,自己也跟着又喝了些汤。
用饭时很安静,桂枝只吃了一小碗便坚持不吃了,两人一起将小几抬下去,漱口以后一同坐到了床头,半倚着出了会儿神。
“要不我想想办法把你们送走吧?”
“要不你想办法和我们一起走吧?”
两人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异口同声说出来这句话。
“你知道什么了?”
“你们知道什么了?”
又是异口同声。
“你先说。”桂枝道。
赵芙放在被子上的手互相绞着,面色凝重:“你们待在这里太危险,万一染疫了怎么办?这情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再说,圣上身子不好,也不知日后公主会怎样。我怕到时候我们都……”
桂枝的双手覆了上来,许是因为经常干活的缘故,手上起了一层薄茧,这样一双手握上来时,不知怎的反倒让赵芙莫名心安。桂枝道:“我正是为了这件事而来,我在医署中无意听到那些御医私下议论,说是圣上时日无多,最多能撑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便是神仙也救不了。”
三个月?那岂不是连春天都等不到?
“你还听到什么了?”
赵芙有些慌乱:三个月,公主的孩子还未落地,若到时天下大乱,她的靠山岂不是自身难保?又何谈保她?
桂枝摇了摇头。
“若真是如此,即便现在出去了,身上没有足够的财物,身边没有武功高强的人护着,怕日后也难熬。”
赵芙脸上浮现愁容。
“这只是他们的诊断。”
桂枝牵起赵芙的手,让她看着自己,眼神坚定:“我想亲自试试。”
圣上虽非贤明至圣,但继位以来还算仁和宽厚。至多三个月,那至少呢?没人敢保证。也许短到他还没回过神着手安排好诸多事宜就会死去。倘若能叫他多活些时日,脑子清醒的安排好一切,天下就不准就能少一场战乱。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怎么试?”
赵芙对桂枝的医术有信心,可只她有信心没用。
御前伺候的人那么多,各路眼线都有,总不能明晃晃叫桂枝过去。那样大多会落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
可私下搞小动作,行迹鬼祟,被发现的后果也很严重。
赵芙不语,桂枝笑着望她,心中早有一计:“还记得昔日在高府,你是怎么回到高长流身边的吗?”
“提他做什么。”
赵芙脸色一变,先怒后惊:“你是说让我来?”
她指了指自己。
不等桂枝说话就急着摆手:“虽然你从小就努力熏陶我,可实话说医学太晦涩,别说半吊子,就是十分之三四我恐怕都没掌握。再说,圣上又不跟他当时似的装病,这是个实实在在的真病人啊!”
赵芙连连拒绝,最后又补充道:“而且圣上没那么容易信我,平日吃的用的味道一变,肯定会被严查。”
“谁说要你给他喝药了?你先观察,待我摸清病情再做打算。”
“只是观察?”
赵芙朝她确认。
“只是观察。”
“那成交。”
圣上正值壮年,听闻少时并不孱弱。如今这情形,许是虚证,多因积劳成疾所致。又或天灾不断,心中焦灼,心绪一时错乱所致。桂枝有信心让他恢复三四成。
另一边,赵芙心道:察言观色而已,她最擅长了。
老友重逢的喜悦暂时胜过一切情绪,两人躺下去,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待蜡烛燃尽,入目一片漆黑,她们才恋恋不舍的打了个呵欠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