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捌拾叁 古怪
第二日赵芙轮值,柳枝来叫她起床时,身边早已空空如也。
外头的天还黑漆漆的时候,桂枝就睁开了眼悄悄起身走了,走时她睡的正香。柳枝同她说桂枝走时拿了些炒花生,说是带给李三儿吃。
“就拿些花生哪够,该叫她带些肉干走的。”
赵芙颇有些伤感,拿热帕子敷脸时,心中还在难过:桂枝对她表现的有些生分客气了,什么你的我的,从前不都是不分你我么?
柳枝不知二人的关系,以为桂枝与她交情普通,只是碍于面子才接济一番。这会儿人走了,柳枝发自内心感慨道:“这位姑娘真是好福气,和我一样走运,这时节碰上大人你。有了您的接济,她就不用愁熬不过去了。”
赵芙这才惊觉:对哦,眼下是特殊时期。
从前她和双云经历这样的日子时,过的那叫一个险象环生、九死一生。
她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来着?
那真是名副其实的往事不堪回首,最惨的时候连自己指甲都啃了,还魔怔的咬破了自己手指吮血,要不是双云发现及时在一边拦着,恐怕她要自己把自己吃了。
回忆的画面有些难看,赵芙低头看着如今自己养的细长漂亮,精致干净的指甲欣慰一笑:都过去了!如今她过的很好!如此想着,不知不觉中早饭多喝了两口粥。
走在当值路上,赵芙心中并不觉紧张。察言观色对她来说简直小事一桩,毕竟皇上大多时间总是低着头做沉思状,即便自己拿眼角肆无忌惮的偷扫好几眼都不会被发现。皇上都发现不了,更别提那些头都快低到腰间伺候的宫人了。
今早风雪俱歇,还隐隐洒了些日光,看着一片大好的情景。
赵芙进殿,同往常一样先在一旁磨墨润笔,却见皇上的近身太监小宝公公喜笑颜开的喊着叫膳房送膳,说是皇上饿了,点名要吃现烤的羊肉。
这可是稀罕事,自打赵芙接这差事以来,头一回听说皇上饿,主动要东西吃。从前他都跟修仙似的,要人三请四哄的才肯吃两口。
如此反常?
赵芙双腿发软差点跪下去——莫不是回光返照?
于是在膳房的宫人流水一样端着各色碟子进来时,赵芙也悄没声跟了上去,想要一睹皇上此刻的“真容”。
还好,还好。
穿着龙袍的人此刻好好的坐在那里品茶,脸色虽白的过分了些,声音却清朗有力,不像是大限将至的样子。
也许是天气好了些,皇上身子也跟着好些了。
赵芙一边如此安慰自己,一边弓着身子打算悄悄退出去。
“赵——芙?往外走什么?到朕跟前儿来。”
短短一句话,愣是吓得赵芙立时出了一身冷汗。
“微臣遵命。”
她心跳加速,忐忑走上前去。
“今儿你当值?外头折子有多少?”
虽未抬头,但她感觉到有道目光自上而下将她扫了个遍。迅速调整好状态,赵芙口吻从容,沉声答:“臣刚刚数了一遍,有四十五道折子,正要来禀告陛下,是待您用完了膳再听,还是边用膳边听?”
听说皇上十多岁时曾在宫中遇刺,差点丢了性命。虽活了下来,但还是中了刺客抹在箭上的毒药,自那以后便经常头痛眼花,成了个实打实的药罐子。
也正是如此,才有了专给圣上随侍读折子代笔朱批的官职。
“边吃边听吧,朕迫不及待想知道那些折子里都奏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不过是哭穷的哭穷、卖惨的卖惨、问安的问安。
——左右还不是那些翻来覆去的几件事。
赵芙转过身背对着皇上时,悄悄吐了口气,暗自腹诽。
烤肉的香气并没有干扰到赵芙读折子的注意力,倒是皇上听折子时的反应叫她分了几次心神。
不同与以往的垂首蹙眉,今日皇上听的兴致勃勃,时不时还叫她重读几句。更令人诧异的是朱批——往常的批文大多简短明了,或允或否,她只需依言照做即可,也正因此她打心里很喜欢这份体面又轻松的差事,一日的差当下来也不觉多累。
但此刻,她觉得度日如年,不,是一日三秋。
折子里但凡提到要钱的,皇上统统打回去,叫他们补了昔日花费明细以及预用明细,还言明要所有经办者签了字画了押再递。若是因病请辞的折子,皇上先是一番关怀,接着便问平日吃什么药,如今可好些了,热情地准备安排御医去慰问。诸如此类,较真的很,一点糊弄不得。
中途,她还被看似闲聊的问及曾做何官职,家中尚有哪些亲眷友人,觉着眼下这份差事如何。
三言两语,问的赵芙一颗心七上八下。
一日下来,她抬眼看了皇上三次,次次都被他察觉,对方还回了个看似“亲切随和”的笑容给她。
掌灯时分,赵芙几乎是见了鬼一般落荒而逃,狂奔回了宝安居。
回去以后也不像往常下值那样浑身松快胃口大好的问柳枝要吃要喝,只简单洗漱换了身衣裳便往床上躺,独自枕着双臂躺在床上冥思,直到桂枝一张脸出现在眼前才回过神来。
“你来啦。”
赵芙伸了个懒腰,撑床坐了起来。
“听说你没吃晚饭,今日当值还顺利吗?”
桂枝端了盘糕点和一壶热茶,送到她跟前。
“不好说顺不顺,觉得有些古怪。”
赵芙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又放下,将当值时经历的事全都告诉了桂枝。
“大概圣上得的是心病,他自己一时相通了,情况好转,便知道饥饱了。”桂枝听后思索半晌道。
“那下一步怎么办?”
赵芙声音中透出一丝疲倦。
“过两日我给你一些解郁的香囊,你当值时带着。”
桂枝不假思索。
“香囊?”
她们行走御前带的香囊都是宫中统一制作发放的,忽然变了味道,皇上肯定能闻得出来吧?
赵芙一时迟疑:“不若我去请示公主殿下,若得她引荐,你就可以放手给圣上诊治施药了。不比我们这样要好么?”
这样行事,若是被发觉,纵使她有三寸不烂之舌也说不清楚。即便圣上好了,也没有她们一份功劳。
桂枝对此早有预料,笑着反问道:“人人都瞧不好的病,偏被我瞧好了,旁人会怎么想?”
“这……”
赵芙想起有关医署的那些传闻,心中了然。
桂枝又推心置腹道:“功成不必在我,只要圣上好转,扭转局面,这便是你我的功德。我做这些本就不求什么,只求江山稳定,能早一日走出这里,还去做我自由自在的江湖郎中。”
赵芙听了垂下头,牵起桂枝的手,动容道:“我明白的,若是他们那些熬了多少年的人都做不成的事被你做成了,他们必是要挟私报复的。你形事坦荡,但保不齐别人想歪了。再者他们当差多年,在京中的关系盘根错节。以我们现在的实力,硬碰硬是绝对占不到便宜的。”
“正是如此,我们只能暗自一试。”
桂枝看出她的倦意,俯身上前抱了抱她,简单叮嘱几句后离开。脚步声渐远,赵芙挑开帷幔,望着她远去的一模白色身影,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一簇簇火红的颜色。
接连几日天气都很好,圣上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闹着要吃这吃那,有时又一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有时滔滔不绝与宫人闲话家常,有时又和从前一样盯着折子蹙眉不语。
桂枝送来的香囊已经在她这里放了几日,这天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出门时将香囊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