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渐行渐远

第20章 渐行渐远

窗外的灯火在江雾柳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江雾柳想起八个月前,巴黎初雪夜她许的愿——

希望家族暂且遗忘我,希望宋家不要选我。

她“偷来”的时间,只维持了八个月。

很短,短到意识不到时间流逝。

很长,长到这段感情已经不只是,situationship。

命运给了她最残酷的黑色幽默。她之所以拼尽一切做好收购案,是想证明自己有能力,可以独立于家族轨道之外,却恰恰用这份证明,将自己牢牢钉死在了轨道上。

“所以这是我的‘嫁妆’?”江雾柳嘲讽地勾起嘴角。

“小五,这是你的筹码。没有这份成绩单,你在宋家眼里就只是个花瓶,在江家眼里就只是个联姻工具。但现在不同——你有能力,宋景明需要能力,江家需要宋家的人脉和资源。”

江雾柳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该清醒。”沈颐芳一字一句,“你父亲已经准备把新能源板块全部交给江元泷。如果我不争,不把你推出去联姻,我们母女在江家就彻底出局了。”

江父江奇明娶过三任妻子。江元泷是江奇明第一任妻子所生,三十五岁,效力江氏集团近十年,江氏最无悬念的继承人。

沈颐芳是江奇明的第二任妻子,京大高材生,当年曾为江氏打下半壁江山,后因江父私生活不断,沈颐芳离婚并独自去了美国,开拓北美市场。几年之后也有了新的伴侣。

江元泷随后和江奇明再娶的继母于菲及一子一女关系很近,沈颐芳和两个女儿——江霜柳和江雾柳逐渐被边缘化。

沈颐芳唯一的希望只有江雾柳。大女儿江霜柳十八岁和江家割席,在京州经营花店为生。

江氏的一半是母亲的功劳。她知道。

母亲想要江氏的全部。她也知道。

这些年,母亲一直在美国,却从未和她断过联系,为的就是把她培养成一颗可以上桌的棋子。

“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忍了十年才离婚?就是为了等今天——等你长大,等你有能力,等一个机会翻盘。”

江雾柳闭上眼睛。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宋景明是什么样的人?”

“三十二岁,宾大沃顿商学院毕业,宋家二房独子,实际掌管宋氏新能源投资。头脑清醒,手段强硬,私生活干净。”沈颐芳顿了顿,补充道,“他看过你的全部履历和收购案报告,点了头。”

江雾柳冷笑:“所以我还得谢谢他看得上我?”

“小五,”母亲的声音冷下来,“这是战争。战场上没有个人喜恶,只有胜败。你要么认命,回来当个漂亮的花瓶,任由江元泷把属于你的一切蚕食殆尽。要么,抓住宋景明这根绳子,爬到比他们都高的地方,然后——”

沈颐芳没有说完。但江雾柳懂了。

然后,把绳子变成绞索。

长久的沉默。

“我需要时间。”江雾柳最终说。

“你有一个月。”沈颐芳语气不容置疑,“九月处理好工作交接,十月回国,进江氏熟悉业务。春节前必须和宋景明订婚,明年完婚。这是宋老爷子的意思,他身体等不起了,宋家的天……快变了。”

沈颐芳继续,“时间很紧,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妈……”江雾柳的声音发颤,“如果我……拒绝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可以拒绝。”沈颐芳的声音依然平稳,“那么下个月,江元泷会接手江氏全部业务。你在法国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付之一炬。”

“而我,”沈颐芳顿了顿,“我会离开江氏董事会。你外公留下的最后一点股份,会被稀释到可以忽略不计。我们母女俩,从此在江家就是漂亮的摆设,逢年过节需要出席的装饰品。”

“这就是现实,雾柳。如果江家始终在江奇明手里,或者给了江元泷,一切都不会改变。所以——要么我们联手,爬上去。要么,我们一起烂在泥里。”

电话挂断。

‎

江雾柳站在客厅中央,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

窗外,巴黎的晨光正在天际线处渗出一丝灰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她的人生,刚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折。

浴室传来水声——谢之昱醒了。

她迅速调整状态。谢之昱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走出来寻她。

“怎么醒这么早?”他走过来,俯身从后背拢住她。

“做了个梦。”她钻进他怀里。

“噩梦?”

“美梦。太美了,所以醒了。”

谢之昱发现她身上凉透了。

“也不穿件衣服。”

他将她抱回卧室,搂进怀里。

“再睡一会。”他温柔地命令她,手臂环绕不许她拒绝。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他的体温真实温暖。

江雾柳背对着他,睁大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渐渐亮起的天光。

她忽然在想,究竟是刀落下那刻更疼,还是在倒计时的时候,假装一切如常,继续爱,继续笑,继续拥抱那个即将推开的人,更疼。

-

【回溯:2023年9月,渐行渐远】

她开始刻意制造距离。

谢之昱敏感地察觉到了。那个曾经在深夜会主动钻进他怀里、在清晨会用指尖描摹他睡颜的女人,忽然变得疏离。

“你最近很忙?”一次晚餐时,他这样问。

“收购案收尾,还有很多交接。”江雾柳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没有抬眼。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她答得太快,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可以。”

谢之昱沉默了。

他不是那种会追问“你到底怎么了”的男人。

他只是观察,分析,试图从她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里拼凑答案。

但他拼凑不出——因为真正的答案,在他认知范围之外。

-

九月的一个周末,谢之昱提出:“我母亲下个月从苏黎世来巴黎。她想见见你。”

江雾柳正在插花的手顿住了。尤加利叶尖锐的香气刺进鼻腔。

“下个月……我可能不在巴黎。”她眼底的光暗了暗。

那时她恐怕早已回到京州的铁笼。

“去哪里?”

“还没定。可能去南法出差。”

“没听你说起过。”谢之昱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光,身形挺拔清晰,“那就等你回来,再找合适的时间。”

就是现在。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不知道算不算最佳时机,但至少,是个可以利用的缝隙。

“谢之昱,”江雾柳放下剪刀,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睛,那片她曾无数次沉溺其中的深海。

“现在,就不是合适的时候。”

“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他反问,语气里有一丝压抑的、不自觉的紧。

空气凝滞了。尤加利的香气变得厚重,几乎令人窒息。

谢之昱似乎意识到语气里的压迫感,主动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力道放得极轻,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雾雾,”他的声音低下来,裹上了一层柔软的茧,“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了。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他的眼睛很深,像秋日晴朗的夜空。此刻却清晰地映出里面的困惑和隐约的受伤。

江雾柳看着那双眼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她知道他在给她什么。

一个进入他私人世界的正式邀请。这是他这种极度重视隐私和边界的人,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而她必须拒绝。

“问题在于,”她声音平静而冰冷,“我没准备成为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谢之昱的手松了一下。

他不是想主动放开她。而是内在某种支撑的力量,忽然崩塌了一寸。

她顺势抽出了手。他又塌了一寸。

不欢而散。

-

这是他们第一次冷战。

以往偶尔发生龃龉,江雾柳会是那个主动靠近的人。她会伸出手,轻轻拽他的袖口,或者摸摸他的耳朵,他的脸。

谢之昱,其实很好哄的。

这次不同。

江雾柳彻底断了联系。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冷战持续到第三天晚上。

下班后,谢之昱带着一瓶89年Richebourg来她公寓门口。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按下门铃。

门开了,她却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今晚不行,我很累。”她声音带着工作后的疲惫,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江雾柳,你为什么突然对我冷淡?”他终于开口,“如果你对我有哪里不满意,或者我做了什么让你……”

“你没有。”她打断他,语气冰冷如同陌生人。

“你很好。只是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没那么需要一段稳定的关系。”

谢之昱呼吸微滞。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小心问出那句话。

“你是在跟我提分手?”

时间被拉长,每秒都慢得清晰可闻。

几秒后,江雾柳抬眸。

“是。”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听见门外长久的寂静。

然后,是他离开的脚步声,缓慢,沉重。

-

分手是她提的。过程却完全不是预想中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和平静。

而是充满了冲突和戏剧性,以及混着碎酒瓶渣子、血迹和呕吐物的杂乱记忆。

那次闭门羹后,冷战升级。谢之昱的耐心濒临极限。

他没有再发冗长的询问或挽回,只是在某个工作日下午,给江雾柳发去一条极为简单的信息,约她出来。

【9月6日20:00,L’Ambroisie,已订位。】

命令式的口吻。这是他最后的耐心。

他需要一个解释。

江雾柳看着那行字,知道最后的时机到了。

-

她放了谢之昱鸽子。

在巴黎那家极为难定的餐厅里,谢之昱等了三个小时。

从华灯初上到夜色浓稠。

他打了27个电话——每一个都被江雾柳摁掉。

最后他独自起身离开。

‎

晚上十一点,江雾柳和几个同事出现在玛黑区一家喧闹的酒吧。

音乐震耳欲聋,光影交错迷离。

同事们有些意外,一贯自律、远离酒精社交的江雾柳,为何突然兴致勃勃地组织这场聚会。

谢之昱找到她时,已是凌晨一点多。

酒精渐渐上头,躁动的鼓点像在她血液里注射了过量的多巴胺。

她在舞池中央,随着人潮微微晃动。

忽然——

手中的半瓶啤酒被人猛地抽走。

她愕然转身,看到谢之昱鬼魅一样的脸。

他站在流动变幻的蓝紫光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那天他穿得很正式,Kiton西装裁剪得体,贴合他挺拔的线条。昂贵的面料在廉价的光影下,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精味,望着她疲惫又迷离的眼睛,谢之昱怒火中烧。

他将江雾柳拽出了嘈杂的舞池。甚至没管她能不能跟上他的步伐,高跟鞋稳不稳,有没有拽疼她。

就像格斗场上那样,无情地施以疼痛,压制住对手是一种本能。

她从未见过他发疯的样子。她有点怕。

“谢之昱,你冷静一点!”她声音有点虚。

哄平时的谢之昱她很擅长,但是发疯的谢之昱,她没试过。

谢之昱头也没回,几步便将她粗暴地拽到了酒吧后巷。

冷风像一记耳光,抽得她清醒地疼。

“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在忙。”

他攥住她手腕,生疼。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对他力量的认知,还远远不够。

“我在餐厅等了你三个小时,打了二十七个电话。以为你被工作绊住,担心你出了意外,我急得像个疯子到处找你。”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灼亮得吓人。

“而你呢,江小姐?在酒吧里,喝酒,蹦迪,寻开心?”

谢之昱收紧指节,江雾柳腕骨像碎了一样疼。

“谢之昱!松手!”她用另一只手拍打他的手臂,对谢之昱来说如同搔痒。

“你也知道痛?江雾柳,你有心么?”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

谢之昱眼里的光碎了,让她心脏酸胀几乎炸开。可她亲自导演的好戏,必须坚持演完。

“谢之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得像刀锋。

“我们分手吧。”

说出去的那刻,时间静止了。

风声消失,远处酒吧的鼓点消失,连呼吸声都微弱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亲口说出这两个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最钝的刀子,碾过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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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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