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分手
他脸上的愤怒迅速褪去,变成一种空白的、无法理解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
江雾柳迎着他空洞的目光,语气平静得残忍。
“我不想见你母亲,不是因为没准备好,而是因为——我根本没想过让我们的关系发展到那一步。”
谢之昱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巷子深处,一只黑猫跳上锈蚀的垃圾桶盖,发出”咣铛”一声。
谢之昱回过神来。
“为什么?”
为什么?
江雾柳看着他恳求的眼睛,话语在喉头翻滚。
“我家族需要一场联姻,我下个月就要回国结婚。”
“我要和母亲联手,从我哥哥手里夺回江氏控制权。”
——这些话语几乎要冲出口。
但她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一旦说了,以谢之昱的性格,会激起他的保护欲和战斗欲,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介入。
卷进来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到那时,他就会成为她的麻烦。
她宁愿他余生想起她,是爱过、选择过的,一个自由的女人,而不是一个需要他来拯救的、被家族摆布的可怜虫。
江雾柳垂下眼,咽下了真相。
“因为我腻了。”
她声音平静无波,看起来像个没有温度的人偶。
“谢之昱,你很好,很绅士,很完美。但我不是那种需要长期关系的人。”
“不是你的问题,纯粹是我的个人选择。我需要新鲜感,需要自由,我不想被任何人、任何关系绑住。事实上,在你之前,我的每段关系都不超过三个月。我们之间,已经大大超过我设置的期限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能最快速终结这一切的理由:否定他,将一切定义为一场她早已设定好时限的游戏。
谢之昱看着她,眼神从困惑,沉淀为一种冰冷的锐利。
“所以,”他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我对你而言,只是短择?”
“但过程很愉快,不是么?”她笑得更明媚了些。
“重要的是体验,而不追求结果——我记得我早就表达过类似的意思?抱歉,或许是当初我说得不够清楚。”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击,声音轻得像叹息:
“谢之昱,就到这儿吧。”
空气凝固了。
他正在尝试解析这个分手的理由。逻辑成立,动机合理,符合她一贯表现出来的独立与清醒。
可又觉得隐隐不对。
不对在于,结束得太干脆。像急转弯,像生硬地掰断一根琴弦。
就在两人僵持时,酒吧后门被推开。
暖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碎片般涌出。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麂皮夹克的金发男人走了出来,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烟。
是Leo,她在F集团的同事。
“江,你遇到麻烦了吗?”他用法语问。
“没事,Leo,这是我前男友,谢先生。”
Leo瞬间理解了江雾柳遇到的“麻烦”。
他忽然揽过江雾柳的腰,将她往身侧带了带,挑着眉看向谢之昱,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道(他以为谢之昱不会说法语):
“嘿,这位Mr.Ex(前任先生),我想她该回去了。”
Leo显然低估了眼前这个穿着西装、看似斯文的中国男人。
下一秒,谢之昱无声紧攥的右手抬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混合着Leo猝不及防的闷哼,炸开在潮湿的空气中。
惊呼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你疯了吗?!”
“F**k!”
“血!流血了!”
Leo踉跄着后退,捂住脸的手指缝间,有猩红的液体涌出。剧痛让他弯下腰,随即爆发出愤怒的吼叫。
江雾柳的血液几乎凝固,僵立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谢之昱不仅是资本博弈场上的猎手,青年时期在苏黎世那段职业格斗手的经历,早已将某些本能刻进他的骨骼。
谢之昱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手。
指关节皮肤破裂,渗着血丝。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奇异地平稳下来。
他看了一眼痛苦呻吟的Leo,然后,目光转向江雾柳。
那眼神冰冷,漆黑,深处却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
一字一顿,狠狠钉入空气:
“别、碰、她。”
-
凌晨两点。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急诊室的荧光灯管滋滋作响,苍白的墙壁泛着冷青色的光。
Leo的哭嚎和咒骂隔着诊室的门隐隐传来,夹杂着护士试图安抚的法语。
走廊长椅上,江雾柳抱臂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关于“防止医院感染”的告示牌上,俄语、阿拉伯语、中文……一排排小字密密麻麻。
“满意了?”她的声音很轻。
谢之昱没说话。他靠在墙上,低着头,指关节上凝固的血迹在冷光下呈暗红色。
江雾柳终于转过头,目光盯着他侧脸:“谢之昱,你今年几岁?”
他睫毛动了动,依旧没回答。
“打断别人鼻骨,然后像个监护人一样坐在这里,付钱,等结果——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
谢之昱用舌尖缓慢地顶了顶左侧口腔内壁。下颌线绷紧一瞬又松开。
“他碰你。”三个字,简洁干脆。
江雾柳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任何温度。
“他碰我?”她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Leo是我的同事,他揽一下我的肩,是在判断我是否需要帮助——而不是你脑子里那些龌龊的占有欲戏码。”
她逼近一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你以为你在保护谁?”她抬起手,指尖几乎要戳到他胸口,又猛地收住,攥成拳,“你只是在满足你的控制欲。”
谢之昱的瞳孔微微收缩。
“Leo可能会起诉你,让你留下案底,你的职业生涯从此会贴上暴力倾向的标签!”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语气如同淬了冰。
“这就是你想要的?用这种幼稚的、暴力的方式,证明你有多在乎我?”
“那我告诉你,今晚,你等了我三个小时,然后冲进酒吧的所作所为,我一点都不感动。”
谢之昱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有病人被推进手术室,轮子声碾过寂静。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他向前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看着你和别的男人在酒吧里,看着他碰你,”他的声音很低,“然后礼貌地说‘玩得开心点’?”
江雾柳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你可以转身走,像个体面的成年人一样。”
她退后,拉开距离。
“可你选了最难看的一种。”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哪位是陪LeoMertens先生来的?他需要签字。”
江雾柳转身要走,目光扫过他破皮的手,暗红色血迹有些刺眼。
她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
“你也进来。”
-
谢之昱开车把Leo送回家,一路上,江雾柳不停道歉。最终Leo决定不起诉。
天已经快亮了。
坐在车里,江雾柳说:“走吧,去你家。”
谢之昱调转方向盘,两人一路无言,像是已经在告别。
房间里温暖得让人想哭。
两人没有同居。但经常留宿对方公寓,渐渐积累下了对方的生活痕迹。
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尽可能清空这个空间里关于她的一切。
谢之昱看着她快速移动,不带丝毫留恋,心一寸寸跌下去。
他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阻止这一切。大脑却一片空白,只剩无力的钝痛。
收拾差不多了,江雾柳从包里取出一个蓝丝绒盒子。
她走到他面前,将盒子递了过去。
“这对耳坠,我找人估过价了,太过贵重,拿着我于心不安,所以请你务必收回。”
谢之昱没有接。
江雾柳等了两秒,直接拉起他的手,将盒子强行塞给他。
“你的东西,我会尽快收拾好,要么寄给你,要么你来取——我会放在公寓前台。”
她说完,拎起地上已然鼓囊的手提袋,转身准备离开。
意识到她要走,谢之昱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做出反应。
就在她指尖触及门把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
谢之昱猛地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力气大到要将她的骨头挤碎。他的脸埋进她的发丝,呼吸沉重,带着绝望的温度。
“雾雾……别和我分手,求你。”
江雾柳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心脏被狠狠击中,瞬间塌陷下去。
她可以面对他的怒火、他的冷酷、甚至失控的暴力……唯独受不了他这样……求她。
“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他手臂收得更紧,“你不想见我母亲,你不想定下来,你不想我介入你生活太多,这些我都答应你……”
“谢之昱……”她声音有些发颤。
“你想要事业想要自由,我保证会给你足够的空间……”
“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急促地打断,生怕一停顿,勇气就会消失。
“或者……”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闪过一丝失去理智的疯狂,“如果你只是需要性……”
他停顿在那里,身体发抖。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重重砸在她裸露的锁骨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他仓皇地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颈,用她的衣领蹭干了那滴泪。
江雾柳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别这样。”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
“你不值得为任何人……丢掉你自己。”
她试图转身,却被他猛地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左手抵在墙和她头之间。
他的吻随之落下——那不是吻,是撕咬,是吞噬,是濒死野兽最后的挣扎。混合着血腥味,咸涩的泪,和彻底崩塌的骄傲。
江雾柳使劲推他,却被按住双手。
直到他粗暴地撬开她的齿关,她才狠狠咬了下去。
铁锈味瞬间弥漫进口腔。
谢之昱只是皱了皱眉,随即更深入地吻她,这点疼痛是他应得的惩罚,是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她还存在的证明。
江雾柳的抵抗渐渐弱了。她不再咬他,也不再推拒,只是睁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被泪水浸湿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像个局外人,旁观这场由自己引发的、却已失控的告别。
终于,他停了下来。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凌乱地交织在一起。
他的唇被她咬破了,渗着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种残破的美感。
“江雾柳,告诉我……你至少爱过我。”
江雾柳看着他。
谢之昱,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流血的唇角。动作温柔极了。
“爱过啊。”她笑得很残忍,“当然爱过。”
谢之昱眼底猛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但那光下一秒就被她的话彻底扑灭。
“可是,”她指尖在他心口轻轻点了点,像在戳破一个华丽的泡沫。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脑海里,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像烙印:
——它不能帮我拿回江氏,不能让我在董事会上多一票,更不能让我那个重男轻女的父亲多看我一眼。
“比起爱,我更爱自由,甚至事业、金钱,都排在它前面。”
谢之昱扣在她后颈的手滑落。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江雾柳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温度。
她从包里拿出粉饼,对着小镜子,冷静地补了补被他吻花的唇妆。
正红色,饱满凌厉。
“你知道吗?”她合上粉饼,抬眼看他,笑容完美无瑕,“每次别人介绍你——NexusVentures的谢先生,他们看向你时那种崇拜又忌惮的眼神——真让我羡慕。”
她转身,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那句告别:
“我到站了。”
“先下车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听见身后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可能是酒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