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契约情侣

第3章 契约情侣

周三,巴黎第七区。

秋日的阳光穿过梧桐枝桠,在安静的街道上投下斑驳光影。江雾柳在一栋奥斯曼风格的五层建筑前驻足,底层是家没有招牌的古董书店。

门口有一块刻着“N.V.”的金属铭牌。

她核对地址后推开木门,店内空无一人,只有满墙旧书。

“江小姐?”

声音从旋转楼梯上方传来。

她抬头。谢之昱站在楼梯转角处,深灰色衬衫外罩着同色系马甲,勾勒出挺拔的肩线。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为他轮廓镀上一层浅金。

“谢先生早。”江雾柳走上楼梯,“我还以为导航出错了。”

“办公室在三楼。”他侧身让开通道。

二楼是开放式办公区和会议室,十几位员工对着屏幕专注处理数据,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秩序井然得像实验室。

三楼的空间豁然开朗。除一间透明隔音的会议室有人使用,大厅空无一人。

江雾柳跟着谢之昱,经过了几个独立办公室和会议室,来到他的办公室。

室内简洁到近乎冷冽——一张黑色钢架工作台,两把皮椅,一排嵌入式档案柜。没有绿植,没有装饰画,没有任何能透露主人个性的物件。整面落地窗外,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几乎触到窗沿,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烁,给冷寂的室内带来一丝暖意。

江雾柳在门口停顿了三秒。

“请进。”谢之昱走向靠窗的水吧台,“咖啡?茶?”

“咖啡,不加奶,谢谢。”

“手冲可以么?”

“耶加雪菲还是瑰夏?没有的话,美式也可以。”

江雾柳痴迷过一阵手冲咖啡,买过成套的专业工具,也搜集过世界各地的豆子。尝遍风味轮后,确定最喜欢浅烘的花香、水果调。

这也不难理解,她有sweettooth,自然偏爱带甜味的东西。

她专门查过自己为什么嗜甜,心理学上解释,对甜食的偏执可能源于童年缺乏被照顾,吃甜食是一种被允许放松和获取内心慰藉的映射。

Whatever,江雾柳更愿意相信,那不过是给自己偶尔放纵找个借口。

谢之昱开始研磨咖啡豆——动作熟练,像日常仪式。他今天没系领带,领口随意敞着,袖口卷至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

“你很准时。”他说。

“我以为你会带团队来。”江雾柳环顾过于空旷的空间。

“他迟到了。”谢之昱看了眼手表,“还有三分钟。”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轻快的哼歌声——不成调的爵士旋律,由远及近。一个身影像一阵风般卷了进来。

来人浅金色头发微卷,鼻梁上架着薄片圆眼镜,镜片后的蓝灰色眼睛透着机敏。他穿着件芥末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像打翻了调色盘,一手抱着三个纸袋,另一手稳稳托着个平板电脑,嘴里还叼着个可颂。

“抱歉抱歉!地铁罢工,老麦吉非拉我尝新做的果酱,然后那家可颂店——哦,这位一定就是江雾柳小姐!久仰久仰!”他手在衣服上抹擦了一下,笑容灿烂地伸出手,突然改说带口音的中文,“朱利安·陈,之昱的老同学兼倒霉合伙人。”

他推了推眼镜,笑容灿烂得像十点的阳光,“我母亲是杭城人,父亲来自里昂,所以我是中法友好合作的结晶,专长是把冷冰冰的计划变成热乎乎的现实!”

谢之昱将咖啡端到江雾柳面前:“朱利安负责情报和技术,他说话自带1.5倍速和背景音乐,习惯了就好。”

耶加雪菲充盈的水果香气溢出,江雾柳端起品尝,清透酸甜,心情也随之明亮。家里那套手冲工具,最终被她放进橱柜吃灰。只因她成了大厂牛马,终是靠公司茶水间的自动咖啡机出的黑咔续命,能品尝到手工磨的埃塞俄比亚风味,简直是奢侈。

“嘿!我这叫高效沟通和氛围营造!”朱利安动作麻利地打开纸袋,黄油与杏仁的香气弥漫开来,“来,刚出炉的可颂——江小姐,你喜欢杏仁还是原味?我强烈推荐杏仁的,这家店的老爷爷揉面时喜欢哼歌,快乐会发酵进面团里!”

“原味的就好,谢谢。”江雾柳对大部分坚果过敏,接过可颂。三人围桌而坐。

江雾柳将那张黑曜石色名片放在桌上:“说实话,来之前我做了些功课,但关于NEXUSVENTURES的信息,实在少得可怜。外界都说你们是‘隐形猎手’,只投早期硬科技,能说说这种投资风格的由来吗?”

朱立安亲切微笑:“其实很简单,我们三个创始人都是理工科出身,之昱和我是苏黎世理工的同窗,他主修自动化,我主修计算机和AI,另一位合伙人艾琳娜是产业并购专家。我们成立NV的初衷,就是不想被资本逐利的浮躁带偏——硬科技不是快消品,技术研发需要时间,市场验证需要耐心,我们更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在技术还没被广泛认可时出手,不追求短期回报,只等待技术被验证的未来。”

江雾柳话锋一转,目光转向谢之昱:“谢先生,你怎么看待风险呢?四年前投资那家瑞士半导体公司时,它还只是个只有实验室样品的初创团队,你们凭什么判断它能成功?”

谢之昱抬眸,声音低沉而精准:“技术参数达标,团队执行力强,赛道天花板足够高。”一句话说完,便不再多言,仿佛再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就这么简单?”江雾柳追问,“我看过那家公司的早期专利,有个技术瓶颈在当时争议很大,不少机构都因此放弃了,你们没犹豫过?”

朱立安接过话头,笑着说:“犹豫当然有,但之昱当时做了三个月的技术尽调,甚至亲自去实验室和研发团队一起测试数据,最后拍板说可行。我们的风格就是这样,之昱负责把技术关,我负责资源对接,艾琳娜把控风控,分工明确,决策高效。”

“技术驱动,而非资本驱动。”江雾柳捕捉到关键。

朱立安立刻附和:“没错,我们不做单纯的财务投资。那太没挑战了,也太不——‘性感’。如果只是缺钱,市场上有很多愿意跟风的基金。但如果需要解决自动化算法的适配问题,或者对接欧洲的产业链资源,女或许是最合适的伙伴。”

江雾柳心中了然,这两人一冷一热,配合得滴水不漏。

技术导向、长期持有、不追求曝光。

“那倒是巧了。”江雾柳低声说。她看得长远,如果将来回到江氏,必要时女倒是一个难得的合作伙伴,最重要的是他们低调务实,不会有太多人盯上。

-

闲话之后,谢之昱切入正题。

谢之昱说:“我们开始吧。关于落日庄园,我的初步计划是以技术顾问身份接触Pierre。第一阶段只谈技术,不提Éric。等建立专业信任后,我会适时提出一种已经失传的酒——‘落日黄昏’,这是他们年轻时一起酿出的酒,后来技术分开,无法再造。第三阶段,以技术问题为由,促成一次三方会面。”

朱利安适时补充:“我们有公证文件,说要把他们家族一百年的酿酒技术做成档案,防止失传——联合国的文化保护框架,听起来就很高大上,对吧?”

“计划的核心问题,是时间。Pierre的态度无法预测,而竞争对手已经动身了。”谢之昱说。

江雾柳沉思了一会,小羊皮靴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说说我的想法,先说结论——要促成兄弟和解,我们需要一个能长期接触Pierre、又不会引起他警惕的身份。”

她停顿,说出那个蓄谋已久的提议。

“假扮情侣。”

朱利安刚喝进嘴的咖啡差点喷出来。谢之昱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住了。

“什么?假扮情侣?我没听错吧?”急性子的朱利安先开口。

“是的。”江雾柳目光笃定,“这是最好的身份掩护,作为一对正在筹备婚礼的恋人,向Pierre定制一批婚宴用酒,这个理由既自然又能长时间接触。而且......沉浸在幸福中的人,更容易感染身边的人,或许能唤醒Pierre心中对亲情的渴望。”

江雾柳打开牛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手写笔记。

“我刚好也查到了‘落日黄昏’,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落日黄昏’需要两样东西:Éric庄园朝西坡地的老藤葡萄,和Pierre独有的低温浸渍工艺,两者缺一不可。”

几秒之后,朱利安才想清楚:“这样可以顺理成章地同时接触Éric和Pierre两兄弟。因为我们要订的,是‘落日黄昏’!江小姐,你简直是天才!一切都关联上了!”

谢之昱没有说话,内心却掠过惊澜。她已经提前做了功课,查到了“落日黄昏”。和上一次她的调查指向了Pierre濒临倒闭的酒厂一样令人侧目。只是她的提议太过冒险。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之昱喜欢安全牌,他继续问:“Pierre凭什么为我们破例?换句话说,实施难度很高。Pierre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的眼光很毒,如果演砸了,会适得其反。”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无可挑剔的故事。”江雾柳再次望向笔记,“我了解到,Pierre的妻子去世多年,他们没有子女,但收养了很多流浪猫狗。这些年他拒绝了很多商业合作邀约,但对几件事一直保持兴趣——传统手工艺、流浪动物收养,和……真挚的爱情。”

朱利安嘴里塞着可颂,含糊不清地补充:“没错!Pierre每年都会捐赠一笔钱给当地的婚庆基金会,帮助经济困难的年轻人举办婚礼。这事连Éric都不知道。”

谢之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完整的三下。

“继续说你的计划。”他目光投来鼓励以及期待。

江雾柳陈述了完整的时间框架:一个月的“沉浸式”接触,租住附近,参与从采收到初酿的全过程。她思路清晰,每个环节都考虑了风险和预案。

谢之昱意识到,她不是灵光乍现,而是思考周全之后的全盘计划。

当她说完全部构想,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朱利安率先打破沉默:“哇哦,我喜欢这个设定!江小姐,这是你熬了几个夜想出来的?”

江雾柳含笑不语。

她怎么能自曝自己不眠不休做的计划。必要的隐藏是游刃有余的资本,也更能让人信服。

朱利安继续:“但细节呢?你们必须让Pierre相信你们是真的相爱:怎么认识的、恋爱多久、为什么选在法国办婚礼……”

他促狭地看向谢之昱:“关键是,咱们谢先生这辈子最长的‘表演’大概就是董事会汇报了。”

谢之昱淡淡瞥了他一眼。

“人设和故事可以编,但……情侣之间的默契装不来。一个眼神,一个习惯动作,都可能暴露我们是陌生人。所以,我和谢先生需要完全的了解对方。”

她说到这里,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不是计划书,而是一份打印好的问卷。

“我从网上找的情侣默契测试题,可以作为我们了解对方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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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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