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狗仔
第一张:地下车库,宋景明侧身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手扶着车门顶。一个穿着亮片短裙的年轻女孩正弯腰坐进去,脸看不太清,但一头标志性的浅金色长发和纤细脚踝上那个蝴蝶纹身——江雾柳在娱乐新闻里见过,新晋小花林薇。
第二张:某高端酒店内部电梯厅。宋景明走在前面,林薇跟在半步之后,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身上那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和香奈儿链条包,与车库照片里一模一样。
第三张:套房房门打开一角,宋景明从里面走出来,整理衬衫袖口,他身上的衬衫,换了一件。
她盯着照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冰冷的、近乎荒谬的抽离感。昨晚电话里那个温柔体贴的未婚夫,和照片里这个从容走向另一个女人房间的男人,撕裂成完全不同的影像。
宋景明的微信跳出来。
【雾柳,醒了吗?昨天休息得好不好?我让助理送了早餐到你公司。】
文字体贴依旧。
江雾柳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搅。她没回,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几乎同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江总,”那边是个刻意压低、用了变声器的声音,“照片收到了吧?我想跟你做笔小生意。十万现金,换所有底片。”
江雾柳声音冷得像冰:“你是谁?”
“拿钱办事的人。江总,你不想这些照片出现在明天的头条吧?标题我都想好了——‘宋氏继承人婚前偷腥,豪门联姻恐生变’……对你,对宋家,都不好看。”
江雾柳知道,这是柿子挑软的捏。狗仔不敢直接找宋景明,找上了她这个未婚妻,想敲诈一笔。
“我怎么信你没有更多备份?”
“干我们这行,讲信用。你给钱,我消失。很简单。”对方顿了顿,“给你一小时,国贸三期星巴克,靠窗第二个位置,用一个蓝色袋子装现金。你一个人来。如果我发现有警察或者多余的人……底片立刻就会发到所有八卦邮箱。”
电话挂断。
江雾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照片上,刺得她眼睛疼。
她知道宋景明身边从不缺女人,甚至他们确定关系后,他也未曾收敛。所以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距离——约会、谈事、出席场合,却从未逾矩。宋景明不需要她,找他的女人太多了。
可当背叛以如此具象的方式砸在眼前,当她成为被勒索的对象时,那感觉依然像吞了块冰,冷得五脏六腑都在收缩。
她最恨被人威胁。
而宋景明,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她的底线。
蒋菡再次推门进来:“老板,车备好了,现在去见方总吗?”
江雾柳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她和方旭文约了九点。
“我得先去处理点私事。告诉方博士,我可能会晚一个小时到,很抱歉。”
-
八点五十五分,江雾柳出现在国贸三期星巴克。
她没穿上午那身利落的套装,换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戴了副平时很少戴的平光眼镜。手里拎着蓝色帆布袋,看起来像个在附近写字楼工作、出来买咖啡的普通白领。
靠窗第二个位置空着。她坐下,将袋子放在脚边,点了一杯美式,然后拿出手机,像是随意浏览,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每个角落。
九点整。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身影在她对面坐下。来人身材高挑,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一股干练的警惕感。
“东西带了?”对方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是那种中性的电子音。
江雾柳没回答,用脚尖将帆布袋往前推了推:“二十万,现金。点一下。”
对方显然愣了一下。电子音顿了半秒:“我说的是十万。”
“我知道。”江雾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视线透过镜片,平静地看着对方帽檐下的阴影,“另外十万,是定金。”
“定金?”电子音提高了些,带着疑惑和警惕。
“买你后续的服务。我要你继续盯着宋景明。所有照片、视频、行踪记录——只要是关于他和任何女性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接触,我都要。独家卖给我,价格照今天的标准,每条有效信息单独结算。”
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但你记住,是独家。如果我发现同样的东西出现在别处,哪怕只有一张模糊的背影……你不仅拿不到后续一分钱,我保证,你在京州这行,再也接不到任何活。”
空气凝固了几秒。对方似乎隔着口罩在打量她。
“你也可以选择只拿十万,然后消失。”江雾柳靠回椅背,语气淡然,“但那样,你只是赚了一笔快钱。跟我合作,你能有一条稳定的、高价的独家线。风险更低,收益更长远。怎么选,看你自己。”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声响。
终于,对方伸出手,拿走了帆布袋,掂了掂分量,低声说:“成交。怎么联系?”
“用你之前联系我的那个号码。记住,我要的是有价值的信息,不是垃圾。”
“放心。”对方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又停顿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似乎再次落在江雾柳脸上。
“江总,”电子音似乎关闭了,一个略低、有些沙哑但清晰的女声响起,虽然依旧压得很低,“你比那些只会哭闹或者假装大度的富家女,强多了。”
说完,她转身混入店内的人流,很快消失在门口。
江雾柳坐在原地,慢慢喝完了那杯已经微凉的美式。
比起被动地等待背叛、无助地吞咽苦果,她宁愿主动握住那把可能伤己的刀。
至少,刀柄在自己手里。
手机里,那个号码发来一条信息。
【合作愉快。阿肆。】
她回复:【收到。】
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女人和女人之间,有时反而更好谈交易。
-
九点二十分。江雾柳边走出星巴克,边拨通了程瀚明给的号码。
“林总吗?我是江氏集团的江雾柳。程瀚明董事让我联系您,我们有一个紧急的技术难题,需要您的专业支持。”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但依旧保持着清晰的逻辑。
林国栋声音沉稳,带着工程师特有的审慎:“江总,程董已经跟我打过招呼。情况我大致了解,是关于极端工况下的密封材料。”
“是的。我们只有两周时间,需要找到一种能在-40°C至150°C剧烈交变环境下保持弹性和密封性的材料,并且要能抵抗氢气的渗透和可能的化学腐蚀。”江雾柳快速抛出核心参数。
“这种定制化筛选和测试,通常需要四到六周。”
“我们只有两周。”江雾柳斩钉截铁,“林总,请把您实验室的地址发给我。我的团队一个半小时后到,我们当面谈。我需要知道,在极限压缩时间的前提下,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以及需要我提供什么资源。”
没有客套,没有迂回,直接切入核心。
林国栋沉默了两秒:“好吧,地址发你,我让团队准备好基础数据,等你们到。”
-
十点刚过。江雾柳匆匆赶到方旭文团队的临时办公点。
她几乎是跑着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气息未平:
“方博,抱歉来晚了!我找到一个新材料供应商,他们的数据非常漂亮,我们——”她的话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方旭文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像岩石。而他面前,坐着两个人——江氏集团项目管理部的副总张维,旁边跟着一名法务。桌上摊开着厚厚几摞印着江氏集团LOGO的表格文件:《供应商技术细节披露表(保密版)》、《项目可行性预研背景调查清单》……
张维见她进来,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江总来了。正好,我们和方博士这边,有些流程需要对齐一下。”
方旭文猛地转过身。
江雾柳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那双总是专注于数据和图纸的眼睛里,此刻烧着冰冷的怒火,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失望。他直接略过了张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江雾柳脸上。
“江总。”他声音很平,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头发紧,“您迟到了一个小时十二分钟。”
“抱歉,方博,我那边临时——”
“临时有比两周倒计时更重要的事,我理解。”方旭文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但现在,比技术攻关更重要的,似乎是这些。”
他用手指重重地敲在那摞表格上,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
“《技术细节披露表》?”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念出标题,然后看向张维,“你知道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什么级别的技术问题吗?你知道这些未经验证的创新结构,提前披露细节意味着什么吗?是等着被竞争对手扒个底朝天,还是等着现有供应商拿着我们的设计去反向卡我们的脖子?”
张维笑容不变:“方博士,您言重了。这都是集团标准流程,是为了管控风险、明确责任。尤其是您团队并非集团正式编制,合作又涉及潜在的高风险新材料,必要的背景调查和技术报备,是对双方负责。王董特别叮嘱,这个阶段,规范比速度更重要。”
“规范?负责?”方旭文声音陡然拔高,“我们现在是在打仗!是在跟时间打仗!你让我停下手里救火的工作,先去给你写十万字的‘背景报告’?还要把我团队的核心设计思路,填进这些表格里,等着层层审批、可能泄密?”
他猛地转向江雾柳,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灼伤她:
“江雾柳,当初你在沈老师家里,说的是什么?你说‘我只要最好的技术,其他的障碍,我来扫平。’你说‘在我这里,专业的人只做专业的事,不被流程内耗。’”
他指着那满桌的表格,手指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现在,这些是什么?如果我需要花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去应付这些官僚表格、去解释为什么我的设计不能提前告诉你们、去证明我祖宗八代都清清白白——那我们趁早别做了!我带着我的团队回实验室做基础研究,也好过在这里被钝刀子割肉!”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江雾柳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董事会的压迫、酒局的虚伪、照片的刺目、狗仔的勒索……还有此刻方旭文眼中的失望和质问……所有压力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交汇、膨胀,几乎要将她撑裂。
张维还在那边说着“江总,这也是为了项目将来顺利推进,避免日后扯皮……”,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讨厌。
江雾柳看着方旭文通红的眼睛,看着桌上那堆象征着僵化和阻挠的纸张,又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张刚刚取款二十万的凭证。
一股极其疲惫,却又异常尖锐的怒火,从她心底最深处窜起。
她突然笑了。
很轻,很短促的一声笑,却让张维闭上了嘴,让方旭文的愤怒也凝滞了一瞬。
“张副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技术细节披露表》,“这些文件,是王董、还是江总——我哥哥亲自要求送过来的?”
“是,王董非常重视流程规范……”
“好。”江雾柳点点头,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双手握住那叠厚厚的表格,缓慢地、坚定地——
“刺啦——!”
纸张被撕裂的清脆响声,炸裂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她没有停,将撕成两半的表格叠在一起,再次撕开。一次又一次,直到那摞纸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
她将碎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然后,她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张维,以及他身后脸色发白的法务。
“流程是为人服务的。现在,它妨碍到人了。张副总,请你回去转告王董,转告我哥哥:技术细节,在专利申请提交前,由我江雾柳一人全权保密负责。背景调查,由我母亲沈颐芳董事以个人信誉担保。如果还有任何疑问,请王董直接找我,或者,在两周后的董事会上,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来质疑。”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锋:
“但现在,在这个房间,在这两周内,我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再来干扰方博士团队的技术工作。现在,请你们离开。”
她话里尽是寒意,让张维后背僵直。
“江总,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那就不打扰您和方博士了。”
张维笑容滴水未漏,却掩盖不了心虚。两人迅速收拾离开了办公室。
“方博。”江雾柳侧过身,面向依然绷着脸的方旭文,从包里拿出国新材料的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这是国新材料的数据。我需要你,和我一起,立刻去见林国栋,拿到样品,完成基础匹配测试。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她看着他的眼睛,疲惫的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桌子我掀了。流程我撕了。现在,轮到你和我,去把那个该死的密封圈问题,解决掉。行,还是不行?”
方旭文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燃着火的眼睛,看着她脚下那堆表格碎片,看着她在极致压力下近乎粗暴的、却又直接有效的破局方式。
他胸中那团怒火,奇异地慢慢平息下去,转化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震动,是认同,还有一丝并肩作战的决意。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了文件夹。
“好,我带上样品立刻出发。”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硬邦邦,但那股对峙的怒气已经消散,“但江总,没有下一次。我的时间,只属于技术。”
“我保证。”江雾柳重重吐出一口气。
-
夜色降临时,江雾柳才回到枫林公馆。
电梯平稳上行,金属壁映出她苍白疲惫的脸。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口红早已掉光,嘴唇干裂。
数字跳动:10、11、12……
13层。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定住——
她却未挪动脚步。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按亮了“12”。
电梯门在十三层又缓缓合拢,继续下行。
江雾柳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来。不知道见到谢之昱要说什么。
或许什么也不用说。只是站在那扇门外,听着里面可能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一点声音,就能证明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些背叛、勒索、争吵、算计——还不是她生活的全部。
“叮。”
十二层到了。
门打开,寂静的走廊铺展在眼前。尽头那扇门,和楼上她的那扇,在同一个位置。
她走出去,脚步很轻。
站在1202的门前,廊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
她抬起手,按响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