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三少回归
江雾柳没想到再次见到谢之昱,会是这样戏剧性的一幕。
京州国际会展中心,中国新能源汽车年度峰会现场。
江雾柳站在二楼环形走廊的拐角处。这个角度,整个主厅尽收眼底,却又刚好躲开媒体的镜头。
从康斯坦茨未赴的约,到苏黎世医院冰冷的玻璃窗,再到提前结束的德国之行,最后回到这片熟悉的战场——三个月,像一场漫长而寂静的坠落。
她回国已一周,这是首次公开露面。蒋菡劝她别来,“舆论还没平息,江元泷那边正等着看你笑话”。
但她还是来了。总要面对的。
“终于舍得露面了?”身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江雾柳没有转身:“哥。”
江元泷走到她身侧,嘴角勾起:“怎么,在等你的未婚夫?”
“我在工作。”
“工作?也是,现在宋家可是你唯一的指望了。不过我听说,父亲给你的六个月期限,已经过去快一半了——德国之行,有收获吗?”
江雾柳指尖收紧,面上依然平静:“在推进。”
“小五,别硬撑了。整个京州都知道你那个阀组项目卡在关键部件上,德国那些‘隐形冠军’连见都不见你。你现在回来,是已经放弃了?”
他顿了顿,眼神玩味:“不过也无妨。反正……宋家继承人的位置,现在也不一定是你那位未婚夫了。”
江雾柳抬眼:“什么意思?”
江元泷正要开口,楼下主通道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镜头无一例外对准了主通道入口。
人群向两侧分开。
宋老爷子宋逸第一个出现。八十二岁的老人,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拄着乌木手杖,步伐缓慢却稳如磐石。
紧接着,第二排。
两个身影一左一右,落后老爷子半步。
左侧是宋伯钧,宋逸的次子。
而右侧——
不是宋伯谦,而是——
江雾柳的呼吸,在那一秒,停滞了。
谢之昱。
不,现在或许该叫他宋之昱。
第三排,是宋家第三代。
宋景轩笑容灿烂,频频挥手。他是宋家的阳光系帅哥,擅长交际。
他身侧的宋景明正低头看着手机。察觉到镜头,他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优雅,得体,无可挑剔。
再往后,才是宋家其他成员、高管、以及元老。
整个队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沿着主通道步入会场。所过之处,人群自动退让,低声的惊叹、议论、猜测如涟漪般扩散。
“那就是宋老爷子流落在外的儿子?”
“一回来就站这个位置,老爷子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看这气场,可不像是吃素的……”
他看不到她,而她可以看清所有细节。
他比离开时瘦削,病后的清减让让五官更立体。一身黑色双排扣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即便消瘦了不少,依然撑得起这份挺拔。头发向后梳起。
只是此刻,他眼里曾经的温和、内敛、甚至偶尔流露的柔软,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一种冷冽的掌控。
“看到了么?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宋老爷子正式把那个私生子推出来了。”
江雾柳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很意外?”江元泷观察着她的表情,“也是,谁能想到呢?一个在瑞士躲了这么多年的私生子,一回来就站在宋伯钧边上,老爷子这是把半壁江山都要交给他了。”
他凑近一步:“听说他在欧洲这些年,根本不是什么无能二世祖。宋逸暗中培养了多年,早就把海外大半资产交给他打理。”
江雾柳并不意外。兰会所那晚她见识过,那临时救场可不是一般的手腕。
宋老爷子接过话筒,全场寂静。
“……宋氏集团未来十年的战略,将聚焦于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科技三大赛道。为此,我们将引入新的管理架构和人才梯队。”
镜头齐刷刷转向谢之昱。
“今天,我正式向各位介绍——我的儿子,宋之昱。他将出任宋氏集团战略投资委员会主席,全面负责新能源板块的全球布局。”
掌声如雷。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宋逸在如此场合公开承认,依然引发震动。
谢之昱上前半步,微微颔首。那姿态不像一个刚刚被推到台前的新人,而像一个早已准备好接管这一切的王者。
江元泷轻轻鼓掌,加入楼下掌声浪潮。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从今天起,京州最有权势也最年轻的名单里,宋之昱的名字将排在许多人前面。我要是你,就不会苦哈哈地一个人跑去德国弄什么国产化项目,不如在宋之昱和宋景明之间,好好选择。”
他笑了笑,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蒋菡从阴影处上前半步:“自己不敢下水,就专往别人身上泼冰水。哪里是给建议?分明是既要贬低您项目的价值,又要暗讽女人只能靠男人上位。一张嘴四面砌墙……跟淬了毒一样。”
江雾柳见她眼珠子快翻上天。
“……不对,是行走的生化武器,靠近三米内自动吸入性损伤。”
江雾柳笑出声,“你这张嘴也不错。”
江雾柳的目光始终在谢之昱身上。
他一直低头用咳嗽的姿势躲开镜头。直到一个莽撞的记者冲上前,他本能抬手格挡——动作干脆利落。
闪光灯疯狂闪烁。
“他刚才那个动作……好帅!”
“不愧是退役格斗手……”
“热搜词我都想好了……#宋家男神再添一员#、#神秘三少强势回归#、#宋家接班人未可知#……”
江雾柳知道他此刻的感受:不适,抗拒,却又不得不站在那里的忍耐。
只有她知道,不久前他还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虚弱的病人,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
“宋老爷子这是决定把谢先生推出来了?”蒋菡看向楼下,“站位压过长孙,更压过宋先生——这是告诉所有人:宋之昱要加入继承人之争了。”
连蒋菡都看出来了。
江雾柳没说话。
“他现在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病人。倒像是……涅槃重生,回来夺权的准继承人。”
涅槃重生。
是啊,重生了。
母亲的生命,加一场大病。他用一种她无法想象的痛苦,彻底斩断了过去。变成现在的宋之昱。
“老板。”蒋菡忽然转头看她,“您在德国为了他放弃陈邈,现在看到他这样,值得吗?”
值得吗?
得知他重病的第二天,她就去了苏黎世。后来又在苏黎世耽搁了几天,错过和陈邈约定的时间。
江雾柳的世界里,计算、权衡、博弈是她生存的规则。可唯独这一次,她没想过值不值得。
“这是我的选择。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他做了他的选择。仅此而已。”
蒋菡看着她,叹了口气。
看到这一幕,以前的种种疑团解开。
他从来不是游离在宋家之外的流放儿。
他是宋逸布局多年、暗中栽培、直至今日才亮出的——暗棋。
难怪,他在宋家人面前藏拙隐匿,却能在兰会所那夜,替她游刃有余地挡酒,并且对一切暗流了如指掌。
他的幕后人竟是宋逸,那么谢之昱理所当然继承了宋逸的一切,他的眼光、手腕、人脉……
他回京州,是为了继承、接管宋氏……
这盘棋,从何时开始?五年?十年?
或许更久,为了今日,一击必中。
这步棋,落得太早,看得太远。
让她脊背泛起一丝寒意。
她转身。
“您去哪?”蒋菡问。
“洗手间。有点闷。”
-
通往洗手间的走廊一侧,有一段延伸出去的观景露台。
江雾柳刚走到窗边,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稳,沉,熟悉得让她心脏漏跳一拍。
她缓缓转身。
谢之昱站在走廊另一端,独自一人。
三个月来第一次,单独相对。
没有媒体,没有旁人,没有身份的伪装。
他朝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眼里的疲惫——或许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徽章,上面刻着宋家的家族纹样。
“德国的事,”他开口,“抱歉,没能帮上忙。”
直接,坦荡,没有刻意的称呼,也没有虚伪的客套。
还是那个谢之昱。
真好,这样看着他健康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和她说着话,她感到庆幸。
江雾柳微笑——那种大大方方、毫无阴霾的笑容,是她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的表情。
“说什么呢,”她语气轻松,“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她目光坦然地看着他:“倒是你,身体都好了吗?听说病得挺重的。”
谢之昱眸色沉了沉:“好了,小问题。”
“那就好。”江雾柳点点头,语气略沉,“你母亲的事……节哀。当时我在德国,没能去……”
“没关系。”他打断她,声音更冷了些,“你忙你的正事要紧。”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江雾柳心里微微一颤——他这是……生气了?是在怪我没去看他么?
但她只能继续说下去,用那种轻快的、没心没肺的语气:“对了,还没恭喜你呢。宋家战略投资委员会主席——这个位置可不容易。”
“你那个阀组项目,现在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突兀。
“在推进。”
“推进到什么程度?”他追问,“见到陈邈了吗?”
“……错过了。”
“错过了?”谢之昱眉峰蹙起,“什么原因?”
“商业决策,有得有失。”
“PlanB呢?”
“没有PlanB。”
……
他知道她在搪塞。他认识的江雾柳永远有PlanB,更不会轻言错过。
再开口时,谢之昱眼里有了明显的情绪——
“我不在三个月,你就这样对待项目?”他往前半步,熟悉的压迫感袭来,“没有陈邈,没有PlanB,你拿什么在剩下三个月里交出阀组?拿什么对付江元泷?”
……
面对他近乎冷酷的质问,江雾柳却一点也没生气。
她知道他不是因为项目,而是因为她没去看他,因为她表现地不够关心他。
而他这样凶巴巴地训诫她,恰好说明他完完全全恢复了。
她甚至觉得……庆幸。
她想起在苏黎世病房外,朱利安说:“如果你不打算回到他身边,就别给他希望。他经不起第二次了。”
她的笑容很淡,“我也正是此意。所以请当我没来过。”
朱利安皱眉:“那你来干什么?就为了……看他一眼?”
“对。”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扇门上,“我要亲眼确认,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我不明白。”他摇头,“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能——”
“不是非要拥有才算数。”
“只要知道他还好好地活着,对我来说就有意义。”
此刻,她完美地执行了那句承诺。
他借工作为由朝她发脾气。
而她只想——心疼地抱抱他。
是,项目可以另想办法。
只要他没事就好。
……
“江雾柳,你在……笑?”谢之昱不解。
……
“雾柳。”
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对话。
江雾柳和谢之昱同时转头。
宋景明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江雾柳身侧,手实实地揽在她腰后。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原来在这儿跟小叔聊天。”
他转向谢之昱,笑容加深:“小叔,您身体刚康复,还是多休息为好。爷爷刚才还在担心您累着。”
谢之昱的目光扫过他的手,眼神冷了下去。
“在聊雾柳的项目,正好我在德国有些资源,想给她引荐。”谢之昱嘴角勾起,眼神玩味,“怎么,连说两句话都要报备?”
宋景明脸色微僵,看向江雾柳,眼中的占有欲越发明显:“雾柳的事就不劳小叔操心了。有什么需要她会和我说。”
他看向谢之昱,眼神发冷:“小叔刚回宋氏,千头万绪的,还是忙您的要紧事重要。”
谢之昱忽然笑了:“景明说得对。我确实该先顾好自己的事——比如,弄清楚宋氏未来在新能源领域的战略方向。毕竟,这个板块现在归我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江雾柳:“江氏的阀组项目,恰好也在我的评估范围之内。雾柳,改天我们单独约个时间,详细聊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宋景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小叔,雾柳是我的未婚妻。于公于私,她的项目都该由我来——”
“所以呢?”谢之昱打断他,“商业合作还要看私人关系?宋氏什么时候有这种规矩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个笑容温润眼底冰冷,一个神色平静却锋芒毕露。
空气里像进了火药。
江雾柳站在中间,能感觉到腰间那只手收得极紧,也能感受到谢之昱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谢之昱——不再隐忍,不再退让,而是赤裸裸地、强硬地宣告他的存在和意图。
他现在是手握实权的宋三少了,自然不必再和谁客气着,收敛实力和锋芒。
“雾柳,”宋景明转头看她,“王董他们到了,在等你。”
逐客令。
江雾柳看向谢之昱。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未散的怒意,有压抑的情绪,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
最终,他先移开了视线。
“去吧,正事要紧。”
转身离开时,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后。
灼热,沉重。
-
谢之昱不是没有怀疑过,江雾柳曾在他昏迷时来过。
他在梦里听到过雨声,然后意识短暂浮上来过一次。
眼皮重得抬不起,但嗅觉先醒了——消毒水的气味里,混进一缕极淡的香水味。不是他熟悉的味道,但清冷,克制,像苏黎世的初雪。
然后是声音。
“……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但还没醒。医生说是应激性肺出血,加上这两个月根本没休息……他一直撑着,直到葬礼结束才垮。”
……
脚步声。很轻,向床边靠近。
谢之昱想睁开眼,想动一动手指,想确认那不是幻觉。但身体纹丝不动。
他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很近。能闻到那缕气味更清晰了些。
一只微凉的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又攥了攥他的手。
只是一触,便收回了。
……
然后是离开的脚步声,门轻轻合拢的声音。
味道消失了。
他醒来时,曾第一时间向朱利安确认。
朱利安正在整理床头柜上堆积的慰问卡:“你这副样子,谁敢来打扰都被我挡回去了,等你好了再说。”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谢之昱伸手:“我手机呢?”
“你现在不能——”
“手机。”
朱利安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手机递过去。屏幕亮起,一连串未读通知。谢之昱直接点开邮箱,往下滑。
江雾柳的名字跳出来。
邮件是四天前发的,很长。
他边咳边看完了全部邮件。
“她在德国……”他喃喃地说。
他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想回复,想问她具体进展到什么程度,想问她……
朱利安立刻夺了手机。
“她没找你,就说明没遇到麻烦。说不定已经处理完事情回国了。”他继续说,“你要是想……让她过来看你,我可以联系她。德国过来不远,她要是知道你——”
“不用。别告诉她。”谢之昱打断他。
朱利安撇了撇嘴,“手机我暂时替你保管,直到你出院再还给你。”
……
而今晚江雾柳那副公事公办、大大方方的态度,彻底打消了他的怀疑。
他确信,她没来过。
那个声音,那冰凉的手指,那缕香水味,是他做梦,梦到她来过。
她一向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那么决绝地断了他们的关系,又怎么会不懂得避嫌?
谢之昱最后想:江雾柳最擅长的事,就是理性、果决、无情。
-
深夜,宋宅书房。
谢之昱推开门时,宋逸正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老旧的怀表。表盖开着,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眉眼温婉的少女,笑容明亮。
宋逸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了。”
谢之昱走过去,在老人对面站住。他低头垂暮,恭敬行礼:
“外公。”
宋逸把怀表递给他:“这表又走不动了。跟人一样,老了,旧了,总有一天要彻底停下来。”
谢之昱接过怀表。
照片上是母亲年轻的脸——宋逸长女、宋家大小姐宋青容。
这块表,是宋青容送给宋逸的,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很多年前,宋逸不慎摔坏了这块怀表,仍舍不得换。后来是谢之昱亲手修好了。为此他啃完了德文的齿轮传动原理书。
此后,坏了修,修了坏,又跑了三十多年。
“我能修好。”谢之昱说。
“之昱,过来。”宋逸朝他伸出枯瘦的胳膊。
谢之昱接住老人的手,单膝跪在老人面前。
“想哭就哭吧,不丢人。”
谢之昱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眼泪一滴滴砸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老人将手放在他颤抖的肩上,轻轻拍着。
良久,身体的起伏渐归于平静。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对你母亲的事,对我。”宋逸声音苍老沉重。
谢之昱沉默。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老爷子轻声叹了口气:“有些错,铸成了,就是一辈子。我欠青容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我绝不能再让你被人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