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江雪皎

第54章 江雪皎

深夜,城市工业区的老式公寓楼走廊,江雾柳低跟鞋声清脆,谢之昱的步伐沉稳,两种节奏并行,在寂静中敲出紧迫的暗号。

门几乎是被立刻打开的。方旭文站在门内,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往日技术天才的锐气与神采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巨大恐惧攫取后的空洞与疲惫。

“江总,谢总……”声音干涩沙哑。

公寓里一片凌乱,茶几上摊着未合上的电脑,烟灰缸堆满烟蒂——方旭文平时不大抽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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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什么,方博?”江雾柳开口。

方旭文抬起布满血丝的眼,叙述起昏暗小巷里,那两个如影随形的男人。

“他们知道我老婆怀孕了,在老家哪家医院建档……还说老周他爸的公司税务有问题,小李妹妹刚考上大学……”

谢之昱沉声:“他们是谁?”

方旭文摇头,双手插进头发:“我不知道。但话里话外,都是启元挡了路,让我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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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方博,启元是你的心血,是我们所有人最珍视的东西。以至于让某些人害怕了,只能用下作手段来毁。”

谢之昱接话:“今晚就动身,回老家陪你太太。安保公司的人会到位,确保你们绝对安全。”

“可项目……”

“项目暂停。”江雾柳与谢之昱交换了一个眼神,“等我们彻底扫除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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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随即拨通电话,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威仪:

“程叔,麻烦给海森的史密斯递句话——方旭文博士及启元项目,是江氏最高战略资产。任何人,若以非商业手段‘关照’他们及其家人,江氏将视同全面宣战。后果,让他自己掂量。”

挂断电话,公寓重新归于寂静。

谢之昱走到江雾柳身边,声音压低:“话很重。”

“对付不要脸的,只能把底线砸在他们脸上。”

谢之昱看向方旭文,语气笃定:“回去好好陪家人。这里交给我们。等你回来,启元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方旭文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冷静布局掌控全局,一个锋芒毕露悍然亮剑——胸中的恐慌,终于被这股强大而协同的力量生生压下去一截。他重重地“嗯”了一声,佝偻的背挺直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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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那片老旧的街区。

车厢内很安静。江雾柳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眉宇紧锁。

“太巧了。”她忽然开口。

“什么太巧?”谢之昱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来,握住她搁在膝上、微微发凉的手。

“时间点。我刚把陈邈请来攻坚量产,消息甚至没在内部传开,方博就收到了威胁。对方的情报……太精准了。”

“你怀疑,情报是从江氏内部流出去的。”

“知道陈邈动向、清楚启元核心团队……”

她报出了几个名字,都是江氏集团的高层。最后,她的声音沉下去,落在那两个最令人心寒的名字上:

“……王钦。”

“……江元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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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滞。一个是江父时代的元老,技术体系的奠基人之一,她口中的“王叔”。一个是江氏准继承人,她亲哥哥。

“需要证据。”谢之昱言简意赅。

“是。但调查必须隐秘,不能打草惊蛇。他们在集团根基太深,稍有风吹草动,我们可能什么也查不到,反而藏得更深。”

谢之昱打了转向灯:“交给我。用我的渠道去查,和江氏、宋氏都无关。就算他手眼通天,也查不到痕迹。”

江雾柳没有问“你的渠道”具体是什么,就像他也从未深究她让程瀚明递出的那句“宣战”背后,究竟动用了几分江氏的隐藏力量。

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明的信任与界限。

“好。小心点。”

‎

车入库,停稳。昏暗寂静中,江雾柳开口。

“谢之昱。”

“嗯?”

“如果真是他……我不会手软。”

她说这话,分明不够坚定。手足相残是她最不希望见到的。

谢之昱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

“你想怎么做,我都配合。”

-

回到公寓,紧绷的神经尚未完全松懈,手机却在这时响起。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动作微顿——于菲。

她接起:“于姨。”

“小五啊,你在忙吗?这么晚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是……是雪皎。”于菲的声音透出浓浓的无奈与担忧,“她没完成学业,偷偷从法国跑回来了。说是……说是要去参加什么选秀,做练习生,想进娱乐圈。”

江雾柳眉梢微挑。江雪皎,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比她小七岁,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心思活络却不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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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知道了?”

“怎么能不知道!你爸爸气得当场摔了茶杯,说她不务正业、丢江家的脸……现在已经把她锁在家里,不许出门,断了所有零用钱和信用卡。雪皎在房间里又哭又闹,绝食抗议……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着……你能不能,帮忙劝劝?”

于菲的声音充满了一个母亲的无助。

江雾柳沉默了片刻。公司里内忧外患,每一件都迫在眉睫。此刻,实在分不出太多精力。

但于菲深夜打来这个电话,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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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姨,雪皎已经成年了,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爸正在气头上,我现在去劝,未必有用。”

她揉了揉眉心,放缓语气:“这样吧,我明天抽空回家一趟。但您得让雪皎明白,娱乐圈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光鲜,更不是逃避学业的借口。如果她真的下定决心,或许……我可以帮她找个靠谱的经纪人先聊聊,让她认清现实。”

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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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菲连忙道谢,声音哽咽:“谢谢你,小五……雪皎最听你的话了。你爸爸和我说话,她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但每次你跟她讲道理,她还能听进去几分……”

江雾柳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听她的话?或许只是因为自己这个姐姐平时鲜少干涉她,偶尔开口,反而显得有分量。这份“信任”,此刻也成了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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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之昱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给她。“家里的事?”

“嗯。我那追梦的妹妹,不想念书,想当明星。”她接过水喝了一口,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真觉得,应付这些,比跟海森明刀明枪干一场还累心。”

谢之昱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微微陷落。他伸手,温热的手掌落在她后颈,按揉着那里紧绷的肌肉。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能处理。只是……觉得有点累。”

不只是累,是烦。属于“江雾柳”自己的空间,似乎总是在被各种身份和责任挤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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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然后沿着她的额角,再到耳畔。似安慰,更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暗示。

江雾柳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却微微偏过头,将自己更近地送向他。

吻逐渐向下,流连在她脖颈那处淡去的印记上。舌尖轻轻扫过。

“谢之昱……”她声音瞬间塌软下去。

“嗯。”他应着,吻回到她唇边,带着明确意图的深入。手掌抚上她的脊背。

气息交融,温度攀升。那些烦人的公事家事,被暂时隔绝。

江雾柳环住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短硬的发茬,迫切地回应着他。就在她的手探入他衣摆下缘,他却忽然停了下来。

“我先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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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迷蒙地睁开眼。看着他那张强行克制的脸,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痒。她仰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默许。

该死的原则感,让她有小小的不满,也处处心动。

谢之昱低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走向浴室。

‎

水声哗哗响起。江雾柳蜷在沙发里,意识在疲惫与被撩拨的躁动中逐渐模糊。

当谢之昱擦着头发走出来时,一眼就看到沙发上那个已缩成一团睡着的身影。

她睡得很沉,卸下了所有防备和锋芒,显得格外柔软和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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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之昱眼神柔和下来。俯身小心将她抱起。她很轻,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半湿的胸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嘤咛。

被抱进卧室放下时,江雾柳迷迷糊糊醒了一下。昏暗壁灯下,她看到他的轮廓,闻到他身上干净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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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洗好啦?”她咕哝着,揉了揉半睁的眼。

接着,循着本能往他身边蹭:“你好香……”

若是平时她肯定要做点什么。手脚不老实地摸上他腹肌,还会咬他,哪里硬咬哪里。

他可是谢之昱。即使什么都不做,光坐在那里,都能掌管她的生理反应。何况他还同时掌管了她的心理,让她不可避免产生了依赖,可也突然意识到,这个词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

她可以依然独立,也可以在他面前变得柔软,变成另一个不同的江雾柳。

但此时此刻,另一种生理需求掌管了她——对于睡眠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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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之昱躺下,将她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睡吧。”声音在黑暗中低沉温柔。

江雾柳往他怀里拱了拱,手脚并用地扒住他,鼻尖贴在他脖颈。呼吸再次变得深长平稳。

她对他气息和体温的极度贪恋,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那些算计与风雨,似乎都被挡在了这方温暖天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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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先放过你。”他低声说,像一句说给自己的承诺,“改天……再连本带利讨回来。”

‎

-

第二天上午,江雾柳推掉了两个会议,驱车回了江家老宅。

宅子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佣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了霉头。

她先去了二楼江雪皎的房间。门口果然守着人,见了她,才恭敬地开门。

江雪皎正抱着膝盖坐在飘窗上,眼睛红肿,小脸憔悴,但看向江雾柳时,眼底闪过一丝倔强。

“姐。”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江雾柳挥手让佣人出去,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训斥。“说吧,怎么想的。”

江雪皎咬了咬嘴唇,豁出去似的:“我就是不想念书了!我想跳舞,想站在舞台上!”

“所以你就偷跑回来,参加选秀?你知道那个圈子多复杂?吃青春饭,看人脸色,潜规则遍地。你以为靠‘江家小姐’的名头就能畅通无阻?或许能,但那也意味着你一辈子都会被贴上这个标签。”

“那也是我的资源、我的底气!”江雪皎昂起头,眼底有孤注一掷的光,“至少那是我自己选的路!总好过……”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讥诮和清醒,“总好过走你的老路,进江氏,一辈子活在‘江雾柳妹妹’的阴影下,然后到了年纪,被家里安排着,嫁给一个门当户对、可能面都没见过几次的男人。”

江雾柳怔住。她没想到,这个看似被娇惯的妹妹,心里竟藏着如此尖锐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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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皎看着她,继续道:“我知道宋景明表哥是‘星耀传媒’的第一大股东。姐,我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我打听过的。”

连宋景明这层关系都算计进去了?江雾柳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这不是傻白甜的公主梦,而是一个年轻女孩在看清既定命运后,试图奋力一搏的叛逆。手段或许幼稚,决心却未必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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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清楚了?这条路很难,家里不会支持,你所谓的想办法,可能意味着无法想象的代价。”

“我想清楚了。”江雪皎重重点头,眼眶发红,这次不是委屈,是激动,“姐,就帮我这一次,行吗?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家里的,就这一次,让我自己选,行吗?”

江雾柳沉默片刻,站起身。“我试试。但不保证。”

-

她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江奇明沉着脸坐在书桌后。

“爸。”

“你来了。”江奇明抬起头,脸色依旧难看,“是为了雪皎那混账东西?我告诉你,没门!江家的女儿,跑去当戏子,丢人现眼!”

“爸,雪皎二十二岁了,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方向。”

“选择?她懂什么叫选择?她就是被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迷了眼!不务正业!”

“或许是不务正业,但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您把她关起来,断了她经济,只会让她更叛逆,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情。与其这样,不如让她去闯。”

“说得轻巧!那个大染缸,是她能闯的?到时候惹一身腥,还得家里给她擦屁股!”

“所以,才更需要家里的引导。”江雾柳看着父亲,条理清晰,“我们给她划清底线,提供保护,让她自己去试。不撞南墙不回头,年轻人的通病。等南墙撞疼了,她才知道家里给的路是稳妥的。现在硬拦,她永远会觉得是家里扼杀了她的梦想,一辈子不甘心。”

‎

她隐瞒了江雪皎那些关于“不走姐姐老路”、“拒绝被安排婚姻”的尖锐心声,只将其包装成对娱乐圈光环的幼稚向往和青春叛逆。这样,父亲更容易接受,也更符合一个“试图管教妹妹但妹妹不服”的长姐形象。

江奇明瞪着她,胸膛起伏,显然怒气未消,但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斥。江雾柳的分析总是冷静到近乎冷酷,却往往切中要害。

‎

“你就这么纵容她?”半晌,江父将矛头指向了江雾柳,语气带着迁怒和失望,“当年我让她也去法国留学,就是想着你在那边,能多管着她点!你看看她,好的不学,学这些歪门邪道!你这个姐姐怎么当的?!”

‎

这话说得重,甚至有些不讲理。

江雾柳指尖用力蜷缩。窜上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委屈。

——她在法国那几年,又何尝有过真正的轻松?不但要完成自己的课业,应对家族企业的远程考核,还要像父亲期望的那样,事无巨细地管教一个正值叛逆、被保护得太好的妹妹。

做好了,是理所应当。做砸了,就是无能失职。

可有谁真正关心过她?

一个都没有。

‎

这些话,她一句也不能说。说了便是顶撞,便是推诿,便是不够担当。

只因为,她是长姐。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涩意压下。只有那熟悉的闷痛感从心口蔓延开来,丝丝缕缕,缠绕着委屈和不被理解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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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没尽到姐姐的责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近乎刻板,“但现在责备和关禁闭解决不了问题。爸,给雪皎一个机会,有江家兜底,有我看着,出不了大乱子。最多两三年,新鲜劲过了,或者碰了壁,她自然会回头。总好过现在硬碰硬,闹得父女离心。”

江奇明看着江雾柳平静无波的脸,那股无处发泄的火气像撞上了一堵软墙。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甚至是最优解,但这并不能缓解他的愤怒和挫败感。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也像是厌烦了这场谈话。

“你看着办吧!总之,别让她丢江家的脸!还有,你告诉她,家里一分钱也不会支持她胡闹!”

……

-

七十二小时后。

谢之昱将调查结果文件发给江雾柳。

“查到源头了?”江雾柳开着手机通话,紧盯电脑屏幕。

“嗯,他们效率一向很高,送来的东西……比想象中更有趣。

“资金经过三次转手,最终流入一家叫‘鼎辉商贸’的公司,这家公司的实控人——是王钦的妻弟。”

“真的是他……”江雾柳握着钢笔的手骤然收紧,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浓墨。

她点开他发来的一个音频文件。

王钦熟悉的声音响起,内容让人脊背发凉,他说出了方旭文老家的地址,还有他夫人产检的医院。证据确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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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为什么?”

“海森在东南亚有个合资项目,王钦通过白手套占15%的干股,启元一旦成功,会挡了他每年八位数的财路。”

(白手套:通过表面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行为的中间人或组织。)

利益。最直接,也最丑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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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意外的收获——”他调出另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江雾柳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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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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