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雾雾
“早安!我的两位亡命鸳鸯!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视频里是朱利安永远精力充沛的脸。
“给你们同步几条关键信息——”他语速快得像在播报战况,中文夹杂着法语。
“第一,你们住的村子里有位老太太叫玛德琳,是个关键人物。她是Pierre已故妻子的表妹。她什么都知道,但嘴巴很严。赢得她的好感,等于拿到酒庄的通行证。”
“第二,坏消息,美国基金的人正在往这个区域移动。我们得抓紧了。”
谢之昱眼神微凝:“具体位置?”
“我正在追踪,但这里的数字化程度……你懂的。总之,时间比预想的更紧迫!好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记住,你们现在是一对决定把婚礼和酒一起酿出来的浪漫傻瓜,要相信,要沉浸哦!保持通话,随时呼叫!”
朱利安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画面戛然而止。
车厢内恢复安静。
余光扫到谢之昱紧绷的表情,江雾柳难掩笑意。显然,还差点意思,他严肃的像她上司,一点也不像沉浸在二人世界里的浪漫傻瓜。
车子继续前行。路过小村庄,教堂前的空地正举办周末集市。
他们把车停在村口,步入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的人流,一个卖蘑菇的老妇人正在叫卖:“看看今天的牛肝菌!早晨刚从林子里采的!”
江雾柳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谢之昱的袖口:“你会挑蘑菇吗?”
谢之昱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她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蘑菇摊:“我们选些牛肝菌,送给玛德琳当见面礼吧,但我不会挑。”
谢之昱立刻懂了,他蹲下身查看那些沾着泥土和松针的菌子,用手指轻轻按压菌盖,又闻了闻气味,然后用法语与老妇人交谈,语气礼貌而温和。
最后他买了两纸袋牛肝菌和一些鸡油菌。“玛德琳应该会喜欢。”
付钱时,老妇人笑着问:“你们是来度假的?”
江雾柳手臂穿过谢之昱的臂弯,自然地挎住:“是婚前旅行。”她笑容甜蜜,无懈可击,“想找款特别的酒,用在我们的婚礼上。”
谢之昱有一瞬的紧绷,但并未抽离。江雾柳想,他还在适应角色,她必须先迈出一步。而当她靠近他,才发现他并不像想象的那么抗拒、那么冷。
老妇人立刻露出理解的笑容:“啊!祝福你们!一定要去北边山谷拜访老皮埃尔,他的手艺是上帝赐的礼物!只有他的酒,配得上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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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个小镇停车午餐。乡村餐馆朴实,脱落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田园景色的照片。
老板娘递上菜单,同样好奇:“今天的特色是红酒炖牛肉。你们是来度蜜月的?”
江雾柳暗暗扯了扯谢之昱的袖子,他抬头,用法语说道:“婚前旅行,我们听说勃艮第有全法国最好的酒,想找一款特别的,用在婚礼上。”
他终于开始进入角色,完成了那演练无数次的台词。
老板娘笑容绽开:“那就对了!一定要去北边山谷里找老皮埃尔!他的酒啊……”她压低声音,“是能让婚礼记住一辈子的味道。不过那老头脾气怪,不喜欢太商业的人。你们要是真心爱酒,就得拿出真心。”
老皮埃尔——又是这个名字。
“听说他有一款叫‘落日黄昏’的酒?”江雾柳适时接话。
老板娘的表情变了。
“啊……SoleilCouchant……我最后一次喝到,还是在我堂姐的婚礼上,三十多年前了。那味道……不像是在喝酒,像是在喝下一整片勃艮第的秋天——晚霞的颜色,收割后田野的气味,第一炉壁火的暖意……全在里面。”
“可惜啊,皮埃尔和他哥哥闹翻后,就再也没酿过了。有人说配方失传了,但我不信。那种东西,是长在血液里的,忘不掉。”
谢之昱问:“您觉得,如果有人真心想要复刻这款酒,作为人生重要时刻的见证……皮埃尔先生会愿意帮忙吗?”
老板娘沉思了片刻。“如果是为了真爱……他妻子走得早,没有孩子,但他信这个——信两个人之间的命中注定……你们看起来就是那样,眼神里有东西。”
老板娘目光再次仔细打量他们,含笑离开准备食物。
餐桌上,江雾柳用回中文:“谢先生,演技不错,我们过关的概率看来很高。”
谢之昱正在用纸巾擦拭餐具——是帮她擦,并未抬头:“你再叫谢先生,就穿帮了。”
“那该叫你什么?”江雾柳歪头,故意问。
“叫我之昱。”
之昱。很好听的名字。
是太阳,是耀眼的、能够驱散一切阴霾的光明。
他的父母一定很爱他,才会给他取这样有生命力的名字。
“那你叫我什么?总不能也叫我江小姐吧?”
谢之昱将擦好的刀叉一比一放回她面前:“问卷里提到,亲近的人会叫你雾雾?”
江雾柳微微一怔,问卷里的问题他真的认真看了。
“嗯,我的小名。”
其实这么叫她的人屈指可数——早逝的大哥,远嫁后渐渐失去联系的二姐,是她在江家仅有的温暖。其他人,包括父亲母亲,都叫她“小五”,仿佛她在江家不是人,只是个编号。
“我叫你雾雾,可以吗?”
谢之昱保持一贯的礼貌和风度,却让江雾柳怔了一瞬,眼眶微微酸胀。
——至少有十年,没人用这个称呼唤过她了。
她几乎错觉时光倒流,哥哥姐姐还在身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唤她一声雾雾。
幸好这时午餐端上来了。红酒炖牛肉盛在厚重的陶锅里,香气扑鼻。
午饭继续在核对剧本中进行,讨论间气氛也越发活跃。
“这里的人都很爱戴皮埃尔。”江雾柳说。
“他在这里生活了七十年。酿的酒养活了许多家庭,包括那些卖蘑菇、奶酪给他的农户。这不是商业关系,是共生。”
江雾柳点头:“在这个社区里,Pierre不仅是酿酒师,更是一种传统的象征。Éric当年选择商业化扩张,在这里很多人眼中,是一种背叛。我现在越来越想见到Pierre了。好像收购案本身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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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时,老板娘塞给他们一小罐自家做的芥末酱,还用油纸包了几块刚烤好的面包。
“路上吃!祝你们幸福!”
重新上路,阳光更加西斜,将葡萄园染上更深的金色,油画般浓烈。
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江雾柳说:“她真的相信我们。”
“人总是愿意相信美好的事。”
江雾柳忽然转头看他,目光直直落在他侧脸。
谢之昱目视前方,却因感受到直白的目光而喉结滚动。
“谢先生,你在任何时候,都这么严肃吗?”
“你在任何时候,都这么直接吗?”
“直接有什么不好?”
“没有不好,它是你性格的一部分。”
“那你喜欢直接的,还是不直接的?”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谢之昱耳朵红了。
根据调查问卷,他之前交过两任女朋友,每一段都超过一年,并非情感绝缘体,但他显然不擅长应对直球式撩拨。
江雾柳像发现新大陆:“我喜欢直接,因为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看得出来,目标明确、逻辑清晰、行动利落。”
江雾柳嘴角勾笑:“你开始了解我了?”
“了解了一点。”
“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直接问,我都会告诉你的。”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陷阱。
“暂时不用,问卷里的信息很全面。”
这就是他的“系统化距离”,和任务无关的私人探询,会被礼貌坚定地挡在门外。
懂得拒绝,让她很欣赏。
可是,他的理智和冷静,究竟是面具还是底色?
他在什么情况下会不理智、不冷静?
她忽然很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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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暧昧不清。
车在一条穿过私人林场的小径缓慢穿行,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子,发出细碎声响。两旁高大的橡树形成拱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以及某种说不清的静谧压力。
“这条路对吗?”江雾柳问。导航上那条线路细得像毛细血管,手机信号格只剩下一格。
“是预订旅馆提供的近道,正常情况能省四十分钟车程。”
谢之昱话音刚落,车子转过一个急弯,两人同时看见了挡在路中央的东西。
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橡树,横亘在道路正中,巨大的树冠倒在路对面,枝叶如绿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封死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