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想看你赢

第5章 想看你赢

江雾柳的出差流程终于走完。总裁听完她的计划书,最终在文件上签了字。

“注意安全,随时报备。”

‎

时间紧迫,三天后谢之昱的车准时停在江雾柳公寓楼下。

深灰色路虎卫士沾着泥点,像刚从野地归来。他换了深橄榄绿的工装夹克和卡其裤,脚上是旧徒步靴,身上的都市感褪去大半。

‎

“早。”他将她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江雾柳坐进副驾,座上扔着件抓绒衣和一本法语的地质图谱。

‎

“抱歉。”谢之昱快速抓起衣服和书丢到后排,“咖啡在杯架上。”

江雾柳握住纸杯,杯身印着logo是她常去的那家——是她问卷上的回答。

‎

车子驶出巴黎时,秋雾尚未散尽。塞纳河像一条灰色的缎带,缓缓退入城市的记忆里。

真正的法国乡间,如同慷慨而美丽的画卷。起初是整齐的麦茬地在晨光下泛着金色,渐渐地,地势开始起伏,像大地温柔的呼吸。直至一片片葡萄园顺着丘陵的轮廓蔓延,像给山丘披上了色彩交织的绒毯。

村庄零星点缀其间,大多是石砌的房屋,偶尔有城堡废墟蹲在山巅,沉默地俯瞰几个世纪的丰收。

‎

“我们现在进入金丘地区了。”谢之昱说,“这里是夜丘,以黑皮诺闻名。再往南是伯恩丘,主产霞多丽。”

他像陈述客观事实,但江雾柳听出了一丝不同。

“你很熟悉这里?”她问。

“来过几次。为了投资尽调。也陪……母亲来过。她喜欢勃艮第胜过波尔多,说这里更内向。”

江雾柳捕捉到了那个停顿。显然,谢之昱不愿多谈。

江雾柳决定从MMA找些话题。人总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愿意多说一些。

“谢先生,我查了些资料,发现综合格斗里流派很多。为什么你偏偏对巴西柔术情有独钟?”

‎

谢之昱有些意外,但耐心回答:

“因为它更接近一种思维模式,在一定的技巧和策略面前,体型和力量优势是可以被系统化解的。拳击是在规则内找到最直接的破坏路径,而柔术……需要抓住一个点,比如他的衣领或手臂,然后运用杠杆、角度和压力,一步步推导出制胜的结论。我认同这种理念,也尝试过其他流派,发现我更擅长柔术。”

江雾柳顺势追问:“所以,除了BJJ,你还系统练过哪些?”

“Wrestling(摔跤),为了从站立转移到地面。还有一点Boxing(拳击),主要为了防守和阅读距离。”

虽然话题仍在技术领域,但他比之前愿意多说话了。涉及自己的专业领域时,他的边界会略微松动。

‎

“那……我能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可以。”

“你在CageWorriers拿到最好成绩的那场比赛里,当你用Choke(绞技)锁住对手,感觉到他的脉搏在你手臂下从狂跳到微弱……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葡萄园变成流动的色块。

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地切入感官与心理的交界处。

“不是感觉,是确认。”他思忖后回答,显得认真又诚恳,“确认技术链条最后一个环节已经扣死,没有兴奋,只有清晰——无比确认、无比清晰,然后等对手降服”

绝对理性、绝对冷静、绝对控制——这是谢之昱。

“就没有哪怕一丝的兴奋?”

“我承认会有一些,但是为了战胜自己,不是击败对手。”

听上去很正确的情绪。

可江雾柳想到的是,他不允许自己有纯粹征服的兴奋。

‎

江雾柳抛出了准备已久的问题:“那么,在拿到挑战权,离站上巅峰只差一步时,为什么选择了退役?”

问题落下,谢之昱长久沉默,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

“因为旧伤,不允许我继续职业竞技。”他忽然把话题转向她,“我以为,你会觉得这些很枯燥,或者……很暴力。”

“不会。我看了一些比赛录像。挺有意思的。那种……输赢在几分钟内就被干净利落决定的感觉,很直接,也很爽。”她语气里有对高效决胜的欣赏。

她清楚自己一直有胜负欲。

谢之昱却摇了摇头。

“真正的输赢,在比赛前就决定了。日常训练、饮食控制、伤病管理……赢不是瞬间爆发,而是无数个正确选择堆积的必然结果,失败也一样……没有想象的那么爽快,是延迟满足或者严格控制的结果,这个过程是很漫长的。”

“漫长,但享受其中,不是么?因为知道自己最终有赢的可能,所以拼尽全力,也因为最后赢了而享受到超越自我的满足?”

“是的。不过,没有人可以一直赢,即使是格雷西,他的职业总战绩是……”

“15胜2负3平。”她脱口而出。

谢之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知道RoyceGracie?”

江雾柳说:“他在早期UFC中以弱胜强,向全世界证明了巴西柔术的强悍。”

谢之昱点头,这次唇角带上了微笑:“绝大多数职业格斗手,穷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和失败相处。”

“这可不好学,能告诉我吗?如果你输了,是什么感觉?”

‎

“输的感觉……分两种。第一种,是技术性失败(TechnicalLoss),你犯了错,被抓住了破绽,或者技不如人。你会拍地认输,起身,和对手碰拳,然后回到训练馆,把那个漏洞补上。不愉快,但有价值。”

“第二种,是系统性崩溃(SystemicBreakdown)。那通常发生在职业生涯的后期。你清晰地感觉到,你的身体无法再执行最优战术了。”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遗憾。会很平静。因为你知道,这是必然。”

他带着理性坦然总结:“所以在系统出现不可逆迹象前,主动停止,是一种负责。”

‎

“理性上可以说服自己,可是感情上呢?放弃自己曾经热爱的事业,真的可以不遗憾吗?”

……

她声音很轻,却像精准的手术刀。

从未有人这样问过他。当年,他对外宣称是旧伤造成不可逆损伤而退役,而真正的原因是母亲病情加重需要他更多照顾,而他那年大学毕业在即,权衡再三从俱乐部退役,也放弃了做工程师,选择了一份收入更可观的工作。

遗憾吗?他甚至没有问过自己。

那年,他打出了MMA职业生涯中的巅峰成绩。

止步于此,真的不遗憾吗?

他一直认为,只要做出理性的最优解,就可以免疫情绪的干扰。

‎

可是他的行为说明了一切:每周保持三次训练,再忙也要抽出时间带学员、研究比赛录像,是为了……让自己保持状态,等待一个再次参加比赛的机会。

他对谁都没有说过。而这个刚刚认识、甚至算不上朋友的合作伙伴,却精准刺中了他一直回避的痛点。

‎

江雾柳已经得到了答案。她窥见了他内心深处那种极致的理性——理性到将自我物化成一台机器,不允许有情绪。

这种认知,让她一方面被他的强大吸引,另一方面也生出一丝隐秘的共情。

——他在严格压抑本该汹涌热烈的东西。她希望他能轻松一些。

‎

“下次有比赛,可以带我去现场看看吗?”

“当然。你想看哪种?综合格斗,还是纯柔术赛事?”

“都行。如果你还愿意上场的话,我想看你赢的那一场。”

……

周遭的声音仿佛在那一刻退去。有什么东西在谢之昱内心深处跳动,回响不绝。

他意识到一丝超出界限的东西。她只是一个商业伙伴,可为什么,他会如此轻易地将最深的秘密摊开给她?

这让他隐隐觉得失控,却没有恐惧。

反而是一种久违的、被理解的释然。像寂静很久很久的,无人理解的世界里,发出了一声很同频的共振。

她甚至猜到他仍在私下比赛。

聪明的女孩,正在有计划地、一步步地企图进入他意识深处。他明知这是带着目的的试探,却还是打开了门。

因为越是危险的东西,越让他无法抵抗。这是谢之昱这样极致理性的人,唯一渴望、也唯一着迷的失控。

余光中的女孩,完全没意识到地壳底下发生的暗涌。她像是说了一句最自然不过的话,唇角还留着笑意,浑然不觉的,沉浸在金秋的余晖里。

‎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乡道。阳光透过梧桐稀疏的枝桠,在车内投下跳跃的时光碎片。

江雾柳摇下车窗。

清冽的空气涌来,带着层次感:葡萄叶在秋阳下蒸腾出的甜香,夜露浸润过的潮湿泥气,果园里熟透苹果的发酵味,以及燃烧灌木丛的烟熏气——那是勃艮第秋天特有的气息,古老而安宁。

谢之昱侧目看她,晨光将她耳际细微的绒毛染成金色,睫羽微颤,投出浅浅阴影。

他命令自己收回目光。

“现在是采收季的最后一周。大部分酒庄已经完成采摘,正在发酵车间忙碌。这是全年最紧张也最神圣的时刻。”

手机在这时震动。车载屏幕亮起,跳出朱利安那张永远精力充沛的脸。

“早安!我的两位亡命鸳鸯!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尤加利迷雾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5章 想看你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