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个人的庆祝
东郊别墅区。
出租车在一栋独立的别墅门口停下。
江雾柳下车时,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和一袋东西。蛋糕是路过甜品店买的——她知道谢之昱不吃甜,但她还是买了。袋子里装着一打便利店选的啤酒。
夜风有点凉,吹起她的发丝。
她站在门口,输入密码。
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距离别墅区不远的路边。
车里的人拨通电话。
“宋总,江小姐进了东郊别墅区。具体哪一栋,还在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很长。
然后声音传来。
“知道了。”
声音很淡。
“不用确认了。”
电话挂断。
宋景明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知道她会去那里。他不意外。
他只是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蝴蝶胎记。
位置,形状,颜色。闭上眼还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它。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是江雾柳,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她回复的“好”。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往下滑,点开了江雪皎的对话框。
对话依旧停留在上次吃完饭后的结束语。
接着,他点开了江雪皎的朋友圈。
置顶的是一张照片——她在片场,穿着戏服,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容灿烂,眉眼弯弯,江雾柳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们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只是她更鲜活,更明媚。
配文只有四个字:
【收工快乐。】
他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
发完那条信息后,谢之昱在老宅见宋逸服药后睡下,交代完护工后便赶回到了东郊别墅。
想到江雾柳今天忙于应酬交际,一定没有好好吃饭。即使是晚上和团队的庆功宴,她也会因为照顾别人而忘记自己。
他下厨准备了几道菜,想让她吃顿好的。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以前在巴黎他们时,他也会偶尔在家下厨。那时候江雾柳就知道他的厨艺,他也知道她的口味——不能碰海鲜,其他的做什么吃什么,很好养活。
厨房里的灯很亮,油烟机刚停止工作。谢之昱把菜盛出来,装在盘子里,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餐桌前,静静等着她来。
她回复了“好”,就一定会来。尽管已经快到十一点。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餐厅的灯亮着,落在那一桌菜上。他坐在阴影里,看着那桌菜,看着墙上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他又忍不住打开了手机。
他知道媒体喜欢借题发挥,也知道那些话不是她本意。但理智有时候未必能消解那种,已经产生的、客观存在的不舒服的感觉。
新闻仍在更新,不同标题、不同角度都在传达同个意思。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指针指向十二点二十分的时候,门锁开了。
门被推开。
江雾柳风尘仆仆走了进来,转身利落关门。高跟鞋被她随意踢落在玄关,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脸上带着庆功宴后的疲惫与醉意,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走过去,温香软玉撞进谢之昱怀中。
“谢之昱。”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成功了。”
他接住她有些摇晃的身体。她身上有酒气,有香水味,有外面夜风的凉意,还有一点点庆功宴上沾染的烟火气息。
“我看到了。”他说,“恭喜。”
江雾柳笑了,那笑容比今天任何时刻都真。眼角弯起来,嘴唇微微上扬,整个人都松弛了。
“喝了很多?”他问。
“没,就一杯红酒。想着来找你庆祝。”
她抬起头,凑近他。
但他只是在她唇上蜻蜓点水了一下。
江雾柳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但那双眼睛是游离的。
他的心思不在这里——在那桌菜,在判断她的清醒状态,在分析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不高兴?”她问。不是猜测,是确认。
“没有。先吃饭吧。”
他引着她来到餐厅,那桌菜出现在她眼前,江雾柳的脚步顿住了。
“你做的?”
“嗯。”
她坐下来,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放,尽管菜已经凉了,边吃边发出含糊的声音,“我一天都没吃东西……”
谢之昱把凉了的菜端去热,再摆回桌上。
他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盘清水煮的鸡胸肉和西蓝花。
她看着那盘寡淡的东西,又看看他。
“你只吃这个?”
“训练期间。”他说,“你吃你的。”
“你开始训练了?”她的眼睛亮了。
“联系了教练。他同意继续带我备赛。”
“真的?”
“嗯。”
“恭喜。”
她说恭喜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真心的高兴,有“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笃定,还有一点点她能感受到的东西——他的情绪不高,像是心里压着一些想说的话。
今天晚上除了补庆祝,她还是来解决问题的。从那条略带强势的信息开始,她就知道他有情绪。
她开始切入正题,“今天的专访,你看到了?”
“嗯。”
“那些话让你不舒服了?”
他手中筷子顿住,陷入沉默。
“当时有很多媒体在场,我只能配合。”
“我理解。”
他的语气太平了,平到让江雾柳心里开始紧张。
“那你在意的是什么?”她直接问。
谢之昱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刚刚吃过饭,嘴唇上有一点油光,眼睛因为喝了酒的亢奋而格外亮。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像一个本该属于他的夜晚。
他在意的是什么?
“婚期——”他抬头,“你和他商量过了?”
“当然没有。”她斩钉截铁,“今天按计划应该是只采访我一个人的,他突然出现,我又不能当众挂脸……事后我才反应过来,他是代表宋氏发言的——”
彼时的江雾柳,仍将宋景明的反常举动,定性为为宋氏公关的政治任务。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是宋景明有意识的设局和宣战。更不会想到,他已经暗中掌握了所有她和谢之昱关系的证据。
“吃饭吧。”谢之昱淡淡地说。
江雾柳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江雾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
她按掉。
三秒后,又响了。
“接吧。”谢之昱说。
江雾柳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拿起手机,接起,快速离开餐桌区,来到了窗边。
“喂?”
电话那头,宋景明的声音温和而紧急:
“雾柳,你还在庆功宴上吗?是这样,二期产线的德国供应商那边突然出问题了。他们的技术参数和我们不匹配,明天就要给董事会答复,今晚必须敲定方案。”
江雾柳的眉头皱得更紧:“现在?”
“我知道很晚,但只有现在能联系上德国那边的技术总监。他那边是下午,刚上班。我发你一份文件,你看一下,我们电话会过一遍。”
江雾柳沉默了两秒。
她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餐厅,那里,谢之昱正安静坐着,他在喝水,杯子举到唇边,又放下。
“好。”她很快决定。
她挂断电话,走回谢之昱身边。
“要走?”他问。
“二期产线的供应商出了问题。”她说,“必须今晚处理。”
“现在?”
“对。”她语气低了下去,明显带着歉意。
他却点了点头。
“去吧。”
江雾柳希望他说些什么,总好过他这样无声无息,平静地反常。
她扫了一眼餐桌,愧疚感在心里升起。他做了四菜一汤,等了她一晚上,而她来了,不到二十分钟,吃了两口,就要走。
他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可她不能不走。
二期产线。那是启元的命。那是几百号人的饭碗。是她在江氏站稳脚跟的全部。
她不能让它出事。
“谢之昱,”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处理完就——”
“没事,别有负担。”他宽慰她。
江雾柳看了他几秒。
“对不起。”
然后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换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沉。
-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
谢之昱坐在那里,看着那一桌菜,看着那碗排骨汤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伸出手,端起她吃剩的那半碗饭。
饭有些凉了,米粒变得有点硬,黏在一起,他将米饭大口扒进嘴里。
没有任何表情。
他想起刚才她接电话时的表情——不是厌烦,不是不耐,是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她面对“必须处理的事”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变得专注,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知道,能在这个时间把她叫走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知道她最在乎什么。
那个人手里握着她最在乎的东西。
而她选了。
她选了启元。
或者说,她选了那个能决定启元生死的人。
他坐在桌前,很久很久。
然后起身,把那桌菜倒进垃圾桶。
碗筷放进水槽,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他开始快速清理。
那一刻他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他想到的是自己。
不够强大。不够强大到让她摆脱那个桎梏。不够强大到让她不用在半夜接那个电话。不够强大到让他能站在她身边,而不是站在阴影里。
也因此,他无法问出,何时会解除婚约的问题。
因为,他没有资格。
谢之昱默默收拾了碗筷,又把江雾柳带来的蛋糕和啤酒放进了冰箱。那盒蛋糕不大,抹茶味的,上面有一朵奶油做的花。她买的时候一定想着,等会儿可以一起吃。
这盒蛋糕,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吃。他不知道。但他会一直放到,不能再吃为止。
啤酒也放进冰箱,一排一排码好。他拿出了一罐,走到昏暗的客厅。
当情绪平复下来时,他清楚看到那些情绪产生的根源。
第一层,是因为宋景明分走了她一半光芒,他为她感到不值,他知道启元是她从什么都没有开始做起来的,他知道她扛着江氏的压力,方旭文的质疑,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一步他都看着。
而那个人,只用几句话,就能分走一半。
他打开了啤酒,喝了一大口。
第二层,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她努力这么久,他也拼尽全力帮她。可是末了,江雾柳还是需要在镜头前配合那个人演出。
而他,只能在这里看着。
啤酒很快喝空了,他把易拉罐捏扁,金属在掌心里变形,发出一声脆响。
第三层,是他难以启齿的、最深的恐惧。
他即便可以相信,江雾柳没有和宋景明商量过婚约,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
可是——
何时才能够解除婚约?如果解除不了呢?
那么,他是否就要一辈子扮演那个影子情人?
可是,这不是他该问江雾柳的,是他该问自己的。
或许他回来接受站在阴影里的决定是错误的,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将她让出。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很远。那些光落不到这里。
他又起身去拿了一罐啤酒,打开。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那一桌已经消失的菜,对着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该早点说的。恭喜,雾雾。你做得很漂亮。”
他一个人,完成了这场庆祝。
-
第二只啤酒罐捏扁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景明今晚打来的那个电话——二期产线,德国供应商,技术参数不匹配。
太巧了,像早就准备好的。
谢之昱坐在黑暗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专访上突然出现,擅自加戏,握她的手,说那些话。然后是她来他这里,不到二十分钟,电话就响了。电话的内容,恰好是她最在乎的东西——二期产线。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让她无法拒绝。
这不是巧合。这是布局。
那个人在用她最在乎的东西控制她。
那他就让那个东西,不再受那个人控制。
谢之昱站起身,走到书房。
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NexusVentures过去三年在欧洲投的所有项目。
快速浏览了一遍,有了些眉目之后,拨了一个号码。
“之昱?”声音带着明显的口音,还有一点意外,“你那边是凌晨……一点半?”
“对。”谢之昱说,“你那边应该是下午五点半。”
“所以你算好了我刚下班?”
“有棘手的问题,我解决不了,才会麻烦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多年的交情,朱利安太了解他了。谢之昱从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就是真需要帮忙。
“行了,什么事?”
谢之昱靠进椅背。看着屏幕上的资料。
在此之前,他已经把那套德国产线摸了一遍。那条线是当初为了抢时间、抢市场,江氏和宋氏合资引进的——宋景明谈下来的资源,五家核心设备供应商,全都来自欧洲。
那时启元刚起步,国产设备精度不够,进口设备要等十八个月。而宋景明能让产线在三个月内落地。作为交换,他在合资公司占了30%的股份。
当时江雾柳没有选择。
要么接受,让启元活下去;要么拒绝,让技术死在实验室里。
她选了前者。谢之昱也同意的。
于是那30%的股份,成了宋景明手里最硬的筹码。他给的是稀缺的产线资源,换的是她不得不听的底气。
当初是优势,现在是锁链。
谢之昱把整件事浓缩成三分钟——启元的产线,宋景明的控制,今晚那个电话,以及那个人想用同样的方式控制她多久。
“那条产线上的核心设备,都是宋景明引入的德国厂商。”他说,“他现在用这些设备的维护、备件、升级渠道卡着她。她不听话,产线就得停。”
朱利安吹了声口哨:“够狠的。这是商业绑架。”
“所以我需要动这些设备供应商。”
“动是什么意思?”
谢之昱盯着屏幕上那五家厂商的名字——克劳斯玛菲、莱斯豪尔、海格、林德、费斯托。
“有三种方式。第一,……”
一个计划在他口中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