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谢谢你替我陪她这么久
“第一,找替代。那五家设备厂商有没有竞争对手?有没有工艺水平相当、但还没进入中国市场的厂商?”
“第二,切上游。如果找不到替代,那就看它们依赖谁。那些德国厂商的核心部件是谁供的?哪家小公司给它们做精密加工?那些小公司缺不缺钱?缺不缺资源?如果有机会,我们投进去,从上游卡它。”
“第三,技术绕过。如果有专利壁垒,那就找欧洲的科研机构做技术验证。只要证明同等工艺水平已有替代方案,那所谓的‘独家技术’就废了。”
他话音落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朱利安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你知道你刚才这番话,要是被那几家厂商听见,他们会告你商业不正当竞争吗?”
“所以我找你。你能接触到当地律师,你知道怎么合规地做。”
“你这是故意给我出难题。”
“能解决吗?”
朱利安失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兴奋,还有一点“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了然。
“能。你等我五分钟,我先把电脑打开。对了,你打算多久?”
谢之昱看着屏幕上那份名单。三个月后,其中一家核心设备厂商的独家代理协议正好到期。
“三个月。”
朱利安点了点头,“三个月可以。那我们现在分工。”朱利安的声音变得干练起来,“你刚才说的三条路径,你负责哪条?”
“一和三。”谢之昱说,“找替代厂商,我亲自去谈。技术绕过,我联系ETH的几位老教授,当年在苏黎世读书时欠我人情的不少。”
“好。那我负责二。”朱利安立刻接下,“Nexus在德国投了十二家硬科技公司,其中两家和精密制造领域有深度合作。我明天就让人去摸那几家设备厂商的供应链。”
“不止一家。”谢之昱提醒,“名单上的五家核心设备厂商,都要摸一遍。”
朱利安吹了声口哨:“你这是要把人家的桌子整个掀了。”
谢之昱平静地纠正,“是换一张桌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嗤。
“这画面,我怎么那么熟?哦对了,两年前,勃艮第,咱们三个人去找皮埃尔!我负责情报,你们负责演戏——我以为你们会一直在一起……再后来到苏黎世,我以为你们会复合,现在你又在这儿,做这么多……”
朱利安不解:“你说,你图什么?”
谢之昱没有回答。
“行,我不问了。三天后,我给你第一份反馈。另外——”
他话锋微转。
“你确定不告诉她?我是说,那位江小姐。她那么聪明,你动了她的供应商,她迟早会察觉。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做成了再说。现在告诉她,她会拦着我。她会说这是她的事,她来解决。”
“难道不是吗?”
“是。但我不想让她一个人扛。”
朱利安沉默了几秒。
“说真的,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很清醒,就是感情账,一塌糊涂,嘴上还硬得跟没事人似的。”
他又听见谢之昱沉默,叹了口气:
“行了,我去联系人。对了,名单发我邮箱,要详细的。”
“已经发了。”
朱利安一怔,随即失笑:“你早就算准我会答应?”
“嗯。”
“谢之昱,你这人——”
电话被干脆挂断。
谢之昱放下手机,向后靠在椅背上。屏幕上,那封邮件静静显示【已发送】。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把未来三个月的布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三个月后,等那些独家代理协议到期的那一刻,他要让宋景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的筹码,一夜之间,不再值钱。
“雾雾,再给我三个月。”
他开始翻通讯录。一个一个在心里快速判断,随即开始起草邮件。十分钟不到,三封邮件已经发出。明早之前,必然会有回复。未必全是好消息,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不是安慰,不是等待,不是内耗。
是解决问题。
是从根源上,拆掉那个人手里所有的筹码。
是让她真正自由。
与此同时,八千公里外的巴黎,朱利安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名单,开始拨第一个电话。
“是我。帮我查三家公司——克劳斯玛菲、莱斯豪尔、海格。对,就是做精密设备的。我要它们上游供应商的名单,越小众越好,最好是那种家族企业、不上市、不融资的。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第二个。
拨出第三个电话时,他抬眼望向窗外。巴黎的傍晚,天光仍亮。
而东郊那栋房子里,有一个人,正在等天亮。
朱利安轻声自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笑意。
“谢之昱,你也会为了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但更觉好笑的念头随之飘来:“我也跟着一起疯?”
-
数日后。
老宅庭院的夜,凉得像浸了水。
宋景明端着两杯咖啡走来,他停在谢之昱身侧,语气温雅,像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小叔,聊聊?”
一杯咖啡递到面前,温度恰好。
“听说您只喝美式。”
谢之昱抬手接过,“找我什么事?”
宋景明笑了笑,并不急着切入,反倒像闲话家常。
“启元发布会那天,邀请函发了您,怎么没来?”
“那是江氏的主场。”谢之昱淡淡抬眼,“宋氏不该喧宾夺主。”
宋景明微微颔首,像是在咀嚼这话里的分寸。
“所以,您是怪我那天说话太多?”
“所有财经媒体,通稿头条全引了你的发言。还需要我‘觉得’?”
宋景明低笑出声。那笑里没有半分尴尬,反倒像被戳穿了得意,坦荡得刺眼。
“雾柳那天忙坏了,”他语气轻缓,“白天发布会,晚上庆功宴,一直忙到凌晨才回家。”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谢之昱:
“我才有时间,和她单独相处。”
谢之昱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收,杯中的液体轻轻晃了一下,又被他强行稳住。
宋景明等了两秒,见他不接话,偏过头,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
“我说错话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你应该知道啊——那天专访结束,她去庆功宴……之后,不是专门去跟你解释了吗?”
他端起咖啡,抵在唇边,唇角却在杯沿后,微微上扬。镜片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像一把薄刃,贴着谢之昱的神经划过。
谢之昱耳边,像有一道惊雷无声炸开。
他知道她去了东郊。
他还知道什么?
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派人跟踪她?”
宋景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叔想多了。”
“是她告诉你的?”谢之昱再问,眼神锐利如刀。
这一次,宋景明没有否认,只是轻轻一点头。
承认得坦荡,也残忍。
“其实有些事,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他轻声道,“比如,你和她的关系,你以为你了解的她,可能……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谢之昱指节再次收紧。
“雾柳说,你对她很好。”宋景明笑了笑,“在巴黎的时候,她压力大,经常失眠。她说有个人陪着她,照顾她,帮了她很多。”
“她还说,那个人为了找一家她念叨过的甜品店,跑了半个巴黎。”
谢之昱的呼吸,猛地顿了一拍。
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细碎温柔,此刻从另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像被当众扒开最隐秘的伤口。
谢之昱抬眼,逻辑丝毫不乱:
“她跟你说这些,是什么时候?”
“在巴黎,还是回京州之后?聊到我的时候,她知道我是你小叔吗?”
这一问,直接把宋景明所有模糊的铺垫,钉死在死角。
宋景明笑意不变,却下意识想绕开。
“小叔,这重要吗?”
“看来你并不知道,否则不会拿这些碎片来试探我。”
他抬眼,坦荡而锋利。
“你查到了不少东西,现在又刻意在我面前抛出来——不妨摊开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叔果然敏锐。”宋景明轻叹,像是真心赞叹,“难怪爷爷一直看重您。”
他抿了一口咖啡,语气一转。
“好,那我换个说法。”
他直视谢之昱的眼睛,温和,却毫无温度。
“她和我之间,有一些约定。开放式婚姻,你听过吧?”
宋景明语气坦然,“你可以觉得我虚伪。但我跟你说实话——我们的婚约,从一开始就不是感情。是利益。”
他顿了顿,看着谢之昱一点点沉下去的眼神,轻轻落下一刀。
“所以她跟你在一起,我……是默许的。”
他苦笑一下,显得无比真诚:
“她开心,才会好好工作。她好好工作,启元才能成。启元成了,我们的利益才能最大化。”
他看着谢之昱,目光真诚得可怕:
“你看,你其实并不了解真正的江雾柳。她看似重情,其实最清醒,在她心里,江氏和启元,永远排在第一位。她太清楚,我和她才是一路人。这就是我和她的关系——最牢不可破的那种。”
“所以,无论何时何地,在何种情况下,让她选——她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启元,选择江氏,选择——我。至于其他的,感情、慰藉、温暖,重要吗?也重要,但再重要,再不舍,她也会放下。”
他一字一顿,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
“那天晚上,一个电话,她就能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景明轻轻一笑,自答:“因为她最在乎的东西,在我手里。”
谢之昱盯着他,良久未动。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
他知道宋景明没有完全撒谎。他更知道,庆功宴那夜的转身,已经是答案。
可他依旧压住翻涌的情绪,语气冷静。
“没有永远的利益。你用利益逼她选择,控制她——你能控制她一辈子吗?”
宋景明轻轻摇头。他换了一个更狠的角度。
“小叔,我问你一件事——她给过你承诺吗?说过一定会解除婚约吗?给过你具体的时间吗?”
谢之昱沉默了。
因为她没有。
她只说过“等我”,只说过“给我时间”。但从来没有给过确定的承诺。
“因为她给不了。”宋景明声音轻而准,“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那一步。那些跟着她的人——她放不下。”
这是真的。真到残忍。
江雾柳,不会感情用事,永远会顾全大局。
“我不是来挑拨的。”宋景明轻叹,“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她不是不爱你。她只是……太清醒了。”
“对你,她是真心的。可对这段婚约,她也是认真的。”
宋景明缓缓站起身,走到谢之昱身侧。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
“小叔,本来我不想说的这么直白。但看你陷得太深,同为男人,我提醒你一句。”
宋景明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像冰锥扎进骨头。
“她左后腰,有个蝴蝶胎记。你应该见过吧?”
……
谢之昱的身体猛地一僵。
宋景明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侧脸,又往前半步,距离近得压迫。
“我和她订婚这么久,你不会真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
谢之昱脑海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骤然绷紧到极致。
宋景明看着他沉默,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证明。
那根刺,已经扎进最致命的地方。
他直起身,缓缓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温和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语,只是随口一提。
“小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换我,我也会。毕竟,你一直以为她对你专一,她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好让你一直陪在她身边。我配合她,纵着她,因为这是我们的约定。”
他声音更轻,却更致命:
“但有些事,知道就是知道。”
他让这句话的重量落进空气里,重新恢复了晚辈恭敬的语气,却听上去更加虚伪:
“在巴黎那些日子,她应该寂寞的。谢谢您,替我陪在她身边。”
“现在,她也玩够了。该回到我这个合法丈夫身边了——我想,您知道该怎么做。”
庭院里的风停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谢之昱把手里的咖啡放在石桌上,开口。
“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退出。”
他的声音很冷静,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论丝毫未掀起波澜。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只是利益捆绑,只是逢场作戏——你根本不需要来这一趟。”
他顿了顿,看着宋景明的眼睛:
“你之所以来,是因为你不确定,你怕她真的选我,怕你手里那点筹码,困不住她。”
宋景明的笑容未变,在等着谢之昱继续说。
谢之昱往前走了一步,拉平了那半步的距离。
“既然今天摊开了,那我也直说。”
“我回京州,就是为了江雾柳。”
他看着宋景明,目光里只有一种笃定——那种笃定让人不安。
“你拿利益绑她,拿联姻约束她,拿一切能拿的东西困住她——那是你的事。但你要记住,她是人,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她心里装着谁,选择谁——你说了不算,只有她自己说了算。”
“这才是真正的她,也是你最不敢面对的事实。”
-
谢之昱走进屋内,院门在身后合拢。
他站在那里,身影孤直,听见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
刚才那番冷静回击,说给宋景明听,也说给自己听。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试探、那些刺激、那些利益、威胁,都抵不过一件事——
他只怕一件事——她不专。
怕她对他的好,不是独一份。怕她给过别人,同样的温柔,同样的亲密。
是那句轻描淡写、却足以崩掉他所有理智的——
“她左后腰有个蝴蝶胎记。”
一个粗粝、野蛮、压都压不住的念头,炸开在脑海里:
“他是怎么看到的?什么时候?她……让他看了?”
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按下去。
但那一秒的失控,已经留下了痕迹。
随即发酵成一些更加不受控制的念头。
第一次——他不确定了。
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只属于他。
不确定她是不是还准备回到他身边。
不确定——她到底,还爱不爱他。爱到足够让她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站在黑暗中,冷静下来。
他想给江雾柳发去一个消息。
【宋景明知道我们的事了,你需要小心。】
字打完了。
发送键就在那里。
但他没有按下去。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这就是宋景明要的。
宋景明赌的,不是他不说。赌的是他说了,那根彼此不信任的刺就会扎下。
江雾柳今晚的航班飞港城,现在正在飞机上。
当她落地,看到这条消息,会如何想?
两个人,隔着屏幕,各自猜测。
这才是宋景明要的。只要他一开口,那根刺,就会永远扎在两人之间。
谢之昱把打好的字,一行一行删掉。
他决定飞一趟港城,当面和江雾柳说清楚。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还不知道,这一次他自以为最周全、最克制的决定,会把今晚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怀疑、不安、占有欲、对不专一的恐惧,在见面的那一刻,全部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