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离我妹妹远一点
飞机穿过云层时,舷窗外是一片混沌的白,像被揉皱的宣纸。等那片白散去,港岛的山脊线便从绵密的海雾中浮现出来,密密麻麻的高楼挤挤挨挨,像热带雨林里疯长的巨树,争抢着每一寸被霓虹浸染的天空。
八月末的港城,热得黏稠。
江雾柳走出机舱的瞬间,那股湿热便扑面而来,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皮肤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真丝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口挽到小臂,配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阔腿裤。轻薄,透气,却依然被这南国的潮热裹得严严实实。
她拖着行李箱穿过廊桥,手机开机后迅速开始震动。
当“阿肆”两个字跳出来时,她瞬间脊背一凉。
阿肆——那个曾用宋景明桃色照片勒索过她,后来被她收为己用的女狗仔。已经有一年多没联系了。此时突然发来消息,令她有不详的预感。
几条未接来电,接着是一条短信:【速回电】
江雾柳脚步未停。她走进到达大厅,刷卡进入航空贵宾室,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拨了回去。
“江总,你总算接电话了。”
“我刚落地,出什么事了?”
“对不住,照片前两天就该给你的,但我那个破硬盘坏了,今天刚修好。”
“什么照片?”
“你做好心理准备,是……你妹妹,江雪皎的。上周在阿那亚,她办二十三岁生日派对,包了整个海滩酒店,请了半个娱乐圈。我一开始不知道她是你妹妹,搞定了酒店经理混进去蹲了一晚上,本来想拍点小花小鲜肉的料,结果……”
她停顿了两秒。
“结果拍到了宋景明。”
江雾柳的眉头瞬间蹙起,指节猛地收紧,“说清楚。”
“两个人手牵手……进的酒店房间。”阿肆说,“我从派对跟到酒店走廊,一路都有。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进了房间之后呢?”
阿肆笑了一声,“江总,我是狗仔,拍到这儿就够了。剩下的,不用拍,也能猜到,你看了照片就明白。”
江雾柳没有说话。耳边又响起了中、英、粤语的播报声,声音是柔和的女声,江雾柳却只感到阵阵寒意。
照片很快发来。
派对现场宋景明只是远远站着,行政酒廊,他替江雪皎拢头发,江雪皎挽着他胳膊,眉眼弯弯。
她是自愿的。
胃里的钝痛愈发强烈,江雾柳猛地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气顺着鼻腔涌入。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漫了上来——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项目上的艰难险阻,她都能从容应对,可一旦触及到家事,她就瞬间应激。
家族、血缘、责任——像她这辈子永远逃不出去的东西。
她睁开眼,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深夜十一点半。
理智告诉她,她该回酒店休息了,明天还有两场重要的洽谈,港城这边的人等了她半个月,她不能放鸽子,也不能带着一身戾气去谈生意。
先处理工作,再处理家事。
她再次拨通阿肆的电话,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果决:“老规矩,钱十分钟后转你卡上。底片,不能留。”
“明白。”阿肆挂断电话。
-
次日傍晚时分,两场会都结束了。
江雾柳从中环的江氏分公司回到酒店。
她住二十三层,落地窗正对着维港。窗外的夜景像一幅流动的画卷——对面IFC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色;远处的太平山灯火点点,像撒在山坡上的碎钻。
江雾柳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冰水。
窗外的夜景很美,是无数人向往的人间烟火,她却没有在看。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照片。
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她拨通了江雪皎的电话。
“姐?”
“你在哪儿?”
“在拍戏,刚收工。”江雪皎打了个哈欠,“困死了,正准备回去补觉呢。”
“生日和谁过的?”
那边顿了一秒。紧接着,江雪皎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就……剧组的人啊,还有公司安排的。姐,你问这个干嘛?”
江雾柳没有绕弯子。
“宋景明也在?”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雪皎。”她叫她,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压迫感。
然后江雪皎笑了,那笑声里有点心虚,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姐,你知道了啊。是姐夫告诉你的?”
江雾柳没有回答,直接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啊。”
江雪皎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褪去了往日的娇憨,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冷漠。
“姐,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他是你未婚夫,我也知道他接近我,是想利用我——或者说,想通过我,控制你。”
“那你还——”
“因为他有用啊。”她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却让江雾柳的心凉了下去,“我想拿到最好的资源。Linda姐是很厉害,但有些事情,她够不着。宋景明够得着。”
“你喜欢他?”
“喜欢?有点吧。他那样的男人,谁会不喜欢呢?长得帅,有钱有势,对女人又温柔体贴——”她顿了顿,“但我分得清。他不是我的。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是在看你。”
江雾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宋景明看她的眼神,她想不起来。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所以呢?”
“所以我就玩啊。他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就给他什么。反正我也不亏。资源拿到了,戏约有了,还能和这样一个男人吃吃饭、喝喝酒、牵牵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婊?可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这不就是你们成年人的世界吗?”
“你们整天挂在嘴边的利益、算计、各取所需,不就是这样吗?我只是比你们更诚实,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已。”
江雾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不全是算计与利用,还有真心,还有底线,还有不愿妥协的坚持与抵抗。
那些算计、利用、各取所需——那是生意,不是人生。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因为她自己,就深陷在这样的世界里。和宋景明的联姻,是利益;和谢之昱的纠缠,是真心,却也终究绕不开利益的牵绊。
她自己都活在混沌里,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江雪皎?
“姐?”江雪皎的声音软下来,“你别担心我。我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比我大十岁,想拿捏我容易得很,但我也不是傻子。我就是——”
她顿了顿,终究带上一丝少女的叛逆:
“好奇。想看看,一个大我十岁、心思深沉的男人,到底什么样,我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江雾柳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雪皎。”
“嗯?”
“离他远一点。他不是你能玩得起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雪皎笑了,那笑声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倔强:
“放心吧,我们已经撇清关系了。生日那晚,就是喝多了,一时失控,做了不该做的事。他也不想和我保持这种关系,为此,还专门让Linda姐帮我安排了两个顶级资源,算是补偿。说到底,我赚了。”
电话挂断的瞬间,江雾柳握着手机,缓缓滑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维港夜景依旧璀璨,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天星小轮依旧来来往往,IFC的灯光依旧耀眼,可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自己,还有心底无尽的疲惫与寒凉。
她累了。
累的是江雪皎的陌生——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软糯地叫着“姐姐”的小女孩,终究还是长大了,变得冷漠、自私、通透。
累的是江雪皎看似清醒的说辞,又有几分能控制,她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做什么,才能为她兜底,才能阻止这件事驶向更加失控的结局。
累的是后悔——后悔自己当初心软,帮江雪皎跟父亲当说客,说服父亲让她进入演艺圈,让她有机会接触到宋景明。
更累的是谢之昱曾经提醒过她的,对家族的底线——此刻,那道底线早已模糊不清,让她彷徨无措,进退两难。
谢之昱总说,她太纵容家族,迟早会被这些东西拖累。以前,她不信,现在,她信了。可也无能为力。
-
门铃响了,打断了江雾柳的思绪。
江雾柳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她以为是客房服务,披上睡袍,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却站着——
宋景明。
西装革履,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蝴蝶兰。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刚洗完澡的她,褪去了商场上的冷硬气场,多了几分柔软的烟火气,湿发贴在脸颊,肌肤白皙,睡袍宽松,勾勒出纤细的腰线,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缱绻:
“生日快乐。”
江雾柳看着他,心底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她抬手——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宋景明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他没有生气,只是用舌尖顶了顶左脸颊的酸胀,然后慢慢转回头,看着她。
嘴角,竟然还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