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自由书

第90章 自由书

江雾柳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有些恍惚。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和病房里的昏黄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手里攥着那个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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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人看见她出来,交谈声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探照灯一样。

宋青玉站在人群最前面,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木盒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她堆起一个伪善的笑容,走了过来。

“雾柳啊,老爷子给了你什么?”

这句话让周围的目光更加灼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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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知道宋青玉从来不喜欢她,在宋青玉眼里,她只是一个靠联姻攀附宋家的江家女,配不上宋景明,更配不上宋家。平日里对她的轻视,从来都毫不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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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老爷子的私人物品,不方便透露。”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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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玉的眼神冷了几分。

“雾柳,宋家现在是什么局面你很清楚。老爷子单独见你,还给了你东西——你不解释清楚,恐怕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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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没有丝毫退缩,不卑不亢。

“宋爷爷不希望有其他人追问,您是要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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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玉的脸色变了,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

“三姑。”

宋景明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疲惫。

“这里是病房,爷爷需要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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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些目光依旧没有移开——他们不明白,一个快要被宋家退婚的女人,凭什么能得到老爷子如此特殊的对待。

江雾柳不打算解释,也不会解释。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走廊尽头。

谢之昱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背影疏离冷峻。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袖子遮住了小臂。

江雾柳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舍。

“我先走了。”她对宋景明说。

宋景明点了点头。

谢之昱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清晰地听到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他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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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病房里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宋逸躺在病床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她进来,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笑意。

“雾柳……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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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老爷子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她握住,很轻,像怕捏碎了。

“宋爷爷,我来看您了。”

“这个盒子……你打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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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枚玉坠。

她展开信纸。字迹有些颤抖,可以想见写字之人是何等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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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柳亲启:

余观你数年,深知你非池中之物。初见时,你尚年轻,眉宇间已有不输男儿的果决。商场上杀伐果断,不逊须眉;行事间光明磊落,自有风骨。余常与家人言,江氏有此女,三代之幸。

你之聪慧,不在算计,而在通透。看得清局势,守得住本心。这世间聪明人很多,清醒的人太少。你是后者。

余一生阅人无数,能入眼者寥寥,你是其一。我深知,宋氏困不住你,你该自有一番天地。

故今以此书,予你最大之自由。

他日你若另有所爱,不愿再履婚约,宋氏任何人不得逼迫阻挠。你手持此书,便是宋逸亲许,可自行决断。无需向任何人解释,无需顾忌任何颜面。

余非迂腐之人,亦非不通情理之家长。年轻时以为权势是世间最重之物,临老方知,一人之真心,胜过万千繁华。你与景明,有缘则聚,无缘则散。余不强求,亦不许他人强求。

只愿你往后之路,走得坦荡,活得自在。不必为谁委屈,不必为谁将就。

宋逸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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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字一句地看完,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信纸的边角被她捏得发皱。

“宋爷爷,这是……”她想问,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我亲笔手书。”宋逸的声音很轻,“我一直盼着你能嫁进宋家,成为我们宋家的人。但我时日无多,有些事再不做就来不及了。这封手书,是我宋逸能给你的最大庇护。即使我不在了,你也能用它重新获得自由。收好它,用不用,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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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眼底的悔意藏不住:

“我这一生,自问无愧于宋氏。然临到头,才知道有一件事,错了三十年。我对不起的人只有我的女儿青容。她年轻时心悦一人,但我认为那人家境贫寒,门户不匹,以为她好的名义将他们拆散。直到多年后才追悔莫及,我才悟出,天下父母,自以为为子女好,多半是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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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浑浊的目光,紧紧看着江雾柳,语气里满是期许。

“孩子,我不想青容的悲剧再发生在你身上。你是有理想抱负的人,不该困在宋家,也不该为了成事而委屈自己的幸福。其实我早就看出,你和之昱感情不一般。你看景明和看之昱,眼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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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自己把对谢之昱的感情藏得严严实实,却没想到,竟然被这个病重的老人一眼看穿。

记忆翻涌而来,她想起很久以前,还没去港城前,她和宋景明去老宅看宋逸,在回廊的阴影处偶遇谢之昱,就在两人难分难舍时,不远处传来老爷子一声轻微的咳嗽,才让他们慌忙分开,当时她还以为只是巧合,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巧合,是宋逸刻意的遮掩,是他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们片刻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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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是个好孩子,端方持重,能当大任。但是他生于宋氏,长于规矩,凡事权衡利弊,步步算计,唯独对女子凉薄,恐非良配。但这不是他的错,是宋氏的错,是我的错,你不要怪他。之昱不同,他在海外多年,我亲自教导他,他从没受过宋氏束缚。他看你时,眼里无算计,只有你。我活到这把年纪,方知——眼里只有你的人,才是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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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用枯瘦的手指了指那枚玉佩。

“这枚玉佩是青容生前遗物,她走后我便留在身边作为念想。现在我把它转赠给你。这块玉不算贵重,但胜在干净。愿你如它,不染尘埃,自在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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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的眼泪砸在信纸上。

她怔怔地看着老人,心中涌动着一股巨大的敬意与温暖。他不仅没有责怪她的“不守规矩”,没有逼迫她履行婚约,反而赠她玉佩,赠她退婚书,给了她最想要的自由,也给了她最温暖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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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么费尽心机、不惜和家族决裂也要拿到的东西,老人竟然就这样轻易地给了她。这世上竟有人能看穿她心事,还选择成全她,他竟然是宋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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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不禁感叹,命运就是如此荒唐。

她现在有了退婚书,有了谢之昱母亲留下的玉,这分明是老人最美好的希冀与祝福。

可是她无法让老人知道,这世间根本没有所谓的自在随心的选择——

她想要自由,就要放弃爱情;想要实现理想,就要扛起责任,就要亲手推开那个她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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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心绞痛瞬间漫上来,像有人在心脏上缠了一根线,一点点抽紧,再狠狠拉起,血和肉黏连在一起,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用力抹干眼泪,发动车子。

而医院的窗边,谢之昱看着那辆熟悉的车缓缓驶离,才悄悄松开了紧紧抓住窗沿的手掌。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都在等着抓他的把柄。他不能再有任何机会,叫人猜测他和她之间还有什么,再叫她落人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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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回到花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绕到后面的小院。那是江霜柳专门辟出来的一块地方,铺了青石板,种了几丛竹子,角落里有一架老旧的秋千。江雨桐带着两个女儿在这里乘凉,韩安在秋千上晃着,韩念坐在石凳上看书。

看见她进来,韩安跳下秋千跑过来。

“小姨!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风吹的。”

韩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把石凳让了出来。

“妈,小姨好像不开心。”韩念轻声对江雨桐说。

“小姨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儿。你带妹妹去前面,帮三姨整理花材好不好?”

韩念点点头,拉着韩安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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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江雨桐在她身边坐下。

江雾柳把木盒递给她。江雨桐小心打开,仔细看完了那封信,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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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想好了。”江雾柳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刚哭过,“我要回江氏。”

“这是我的理想。我要成为江氏的掌权人,我要成为那个可以改变规则的人。现在还不够,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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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放不下启元,放不下跟着我的那些人。全面国产化的项目才做了一半,我答应外公的事还没做到。我爸妈斗了三十年,我虽然恨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把我当成联姻的工具,但是江氏是他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这里面也有外公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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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开始涌出来。

“可是姐,如果我回去,我就只能是江雾柳,不能是任何人的附属。我不会和宋家任何人结婚,不会和宋景明,也不会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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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下去,可江雨桐心里清楚,她没说出口的那个名字,是谢之昱。

“是因为他也姓宋?”江雨桐轻声问,语气里满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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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轻轻点了点头,两滴泪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一个独立的、完全的、站在高处的江雾柳,才有资格带领江氏。”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声音哽咽:“我都懂。我完全能明白,能够权衡清楚这其中的利弊,也下了决心,可是好难……真的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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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喃喃着,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这世上所有的不甘心。

“要成为自己,为什么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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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到要放弃一个她真的很爱的人。

那是江雾柳这辈子真正爱上的第一个人。

谢之昱给过她温暖,给过她毫无保留的爱。这些温暖和爱,她没从家庭中得到过。但是谢之昱给了她。是完完整整,捧在手心里爱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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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明白,爱不是一个问题。问题是预设了答案的,一旦答案出现,问题就不存在了。爱是奥秘,没有标准答案,无法相互传授,甚至她曾怀疑过它是否真的存在——人必须亲身去活,与它一起生活,才会发现它。

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是那些事让爱长出了血肉,有了形状。

她还会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吗?

不会了。她不会有那样的幸运了,她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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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江雾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渗出。

江雨桐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他或许愿意等你,愿意陪你一起扛?”

江雾柳摇头:“正因为我真的爱他,我才要放弃他。我本可以选择和任何一个人结婚,只要我没动真心,婚姻只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可是他不行。他太好了,好到让我想到未来就感到绝望。”

江雨桐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把她搂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任由她把所有的委屈、不舍和痛苦,都宣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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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道清晰而略带嘲讽的声音传来:“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爱哭?一点长进都没有。”

江雾柳浑身一僵,像听见了什么魔法,立刻止哭。

她看见江霜柳斜倚在小院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热红酒,不知听了多久。她缓步走过来,在江雾柳身边坐下,把一杯热红酒递到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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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为了个男人?值得吗?”

江雾柳愣愣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接过热红酒,指尖传来一丝暖意。

“你已经想清楚了,不是吗?”江霜柳看着她,眼神锐利而清醒,“要先成为自己,要选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被感情束缚,被别人定义。我相信,等你真正成为了自己,你就会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

江雾柳看着她,眼眶依旧通红,却多了一丝清明。

“哭可以。今晚你可以尽情地哭,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但哭完之后,给我洗个澡,把脸擦干净,明天起来继续干活。你就会发现,这些所谓的情情爱爱,都不是事。人,把事做踏实了,心里就踏实了。你就会发现,怎么样都能活,而且能活得很好。前提是,你想活,想好好地活。”

江雨桐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江雾柳的后背:“霜柳说得对。退一万步说,假如我们以后都不结婚,我们三还可以一起养老,守着这家花店,守着彼此,也挺好。”

江霜柳却嫌弃地别过脸:“别扯上我。三个人的关系太拥挤,总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

她从来都是那个夹在中间的人,就连江雨桐,也总是对江雾柳格外照顾,她习惯了伪装坚强,习惯了不被关注,也习惯了用冷漠掩饰自己的温柔。

“就要三个人一起。”江雾柳抬起头,伸出手,“我们仨,一辈子不结婚,一起养老,守着这家花店,守着彼此。”

江雨桐笑着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好。”

两个人一起看向江霜柳,眼里满是期待。江霜柳看着那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覆了上去,语气却依旧傲娇:“行了行了,赶紧喝你的酒,喝完好好睡上一觉。”

-

京州,江氏集团总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江奇明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沈颐芳坐在他对面。

这是他们离婚后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因为——江氏陷入了危机。

‎

“启元的产线,已经停了72小时了。”

程瀚明声音沙哑,“储氢瓶阀组系统,核心零件是德国进口的微型电磁阀和高压密封件。供应商那边突然通知,因为技术出口管制,暂停供货,没有给出任何恢复供货的时间。”

“阀组系统是氢能产业链的核心。没有阀,瓶就是废铁。没有瓶,整个氢能板块就是空壳。现在下游客户开始催货,违约金每天滚雪球。如果再停一周——”他没有说下去。

启元就彻底完了,江氏的氢能板块,也会彻底崩塌。启元一旦倒下,江氏也会跟着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

江奇明把手里的烟摁灭,语气暴躁:“德国那边什么说法?”

程瀚明沉默了一下。“他们只认一个人。”

江奇明的目光瞬间投向沈颐芳,脸色异常难看,语气里满是嘲讽和指责:“你的好女儿!”

两个人对视,眼底都是火。但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现在怎么办?”

‎

程瀚明把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是启元核心团队的联名信。陈邈、梁建辉为首,技术部、生产部、销售部,几十个人的签名。

信里只有一句话,要求江雾柳回江氏。

江奇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满眼无奈。他知道,启元是江雾柳一手带起来的。她走的时候,那些人没有走,一直守着启元,他们只认江雾柳,只愿意跟着江雾柳。

‎

江奇明靠在椅背上,语气疲惫:“她在哪?”

“花店。”程瀚明说。

‎

沈颐芳脸色铁青,末了扯出一个讽刺苦涩的笑。

“江氏一团乱麻,她倒躲着清闲。这个家,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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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奇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京州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他眼看着江氏从小作坊变成行业巨头。他以为经历过无数风浪,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掌控,可没想到,最后,竟然要向自己的女儿低头。

“瀚明,你去一趟。”他说,“无论她提什么条件,都先答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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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落叶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江雾柳蹲在门口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多余的枝叶落了一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口。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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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瀚明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曾经在董事会上意气风发、据理力争的女人,此刻不修边幅地蹲在地上,忽然心里有点堵。

程瀚明是沈颐芳的人,亲眼看着江沈分裂,又跟着江奇明走过二十余年。他看着江雾柳长大,看着她进江氏是如何艰难,也看着她被亲情裹挟,拒不妥协,从最高处跌落,最后黯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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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姐,产线停了。”程瀚明的声音带着恳求,“江氏需要你回去,启元需要你回去。”

江雾柳剪掉一根枯枝,头也没抬,语气平静:“程叔,是我爸教您来的,还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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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不到走投无路,他们绝不会放下身段来请她回去。

程瀚明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是代表董事长和沈董,但我也是代表江氏所有希望你回去的员工,代表那些一直跟着你的人。他们联名写了信,希望你能回去,董事会里,也有超过半数的董事支持你回江氏,主持大局。”

江雾柳手中的剪刀顿了一下,迎向程瀚明的目光,一字一句,认真地问道:“程叔,我已经辞职了,江氏的事都和我无关了。我回去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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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瀚明看着她,语气一沉:“五小姐,启元是你一手带起来的,那些核心技术,那些人都是你的。德国那边断供,微型电磁阀,高压密封件,全部卡死,没有人能解决,只有你。现在,就连宋氏控制的产线,也全都换成了你亲自选的供应商。”

“五小姐,你心里清楚——”程瀚明语气带着无奈,把话挑明,“恢复供应,其实是你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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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手中的剪刀停住了,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她当然知道,德国供应商的断供,看似是技术管制,实则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而能解决这一切的,确实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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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五小姐。”程瀚明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恳求,“你赢了,江氏没有你不行,启元没有你不行。那些跟着你的人,都在盼着你回去。”

“程叔,”江雾柳站起身,把修剪好的花枝插进花瓶,动作优雅,“让他们亲自来和我谈。”

程瀚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五小姐,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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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回去告诉他们——”江雾柳眼神锐利,“三个月前,他们把我当成联姻的工具,逼得我离开江氏,从来不顾我的感受。现在江氏乱了,启元陷入危机,他们想起我能救江氏了。我等了三个月,要求他们找一天亲自和我谈,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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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瀚明看着她,点了点头:“我懂了。五小姐,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一句地带给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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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此段来源于傅佩荣《哲学与人生》,谈到人生有三大奥秘(mystery):痛苦、罪恶和死亡。奥秘没有固定答案,人必须亲身体验才会探索与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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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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