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执掌江氏
江奇明是和沈颐芳一起来的。
沈颐芳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像极了她——骄傲、倔强、不甘被圈养,骨子里藏着要掀翻旧规则的狠劲。
从前她以为,她们是一条心的。那时江雾柳尚需借力,目标一致,要把这个家里执笔写规则的人,从男人换成她们。可走到最后,竟落得母女离心,形同陌路。
“你要什么?”
沈颐芳先开口,没了往日的强势,多了几分不得不妥协的软。她知道,江雾柳现在有足够的资本和他们谈条件。
“我要江氏。”
四个字,轻,却重如磐石。
沈颐芳并不意外:“你是江氏的继承人,这位置本来就是你的。”
江雾柳摇头。
“是执掌,任命我为江氏董事长兼CEO。你们退居二线,从今往后,不得干涉我的任何决策。”
“你——”江奇明猛地抬头,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暴起,“你放肆!”
“你可以不同意,那就看江氏能撑多久。”江雾柳说。
“你!”
江奇明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哐当响,“你以为攥着几条产线,就能威胁我了?我是你爸!江氏是我一手打下来的——”
“你打下来的?”
江雾柳打断他,声音冷酷,“当年没有外公的资金与资源,你拿什么打?没有沈家,京州怎么会有你江奇明的位置?”
江奇明气得浑身发颤:“你、你——”
“别气。”江雾柳语气甚至带了点温和,“气坏了身体,我还得再多接手一个烂摊子,麻烦。”
江奇明怒火滔天,胸口剧烈起伏,他想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轰出去,可偏偏她说的是真相,堵的他哑口无言。
江雾柳看着急火攻心的江奇明,心中掠过一丝悲凉的快意。
这个男人,在江家、在江氏习惯了掌控一切,不容违抗,她就是要让他尝尝,被架在火上烤,却又不得不低头的滋味。
她再开口时,唇角笑意更冷:
“提醒您一句,您可以等,但产线等不起,客户的订单等不起,江氏几十年的口碑,更等不起。”
她顿了顿,眼神锋利如刃:
“除了我,没人能救江氏。你不同意,就是赌上江氏的未来,赌上所有员工的生计。爸,这句话,您是不是很耳熟?”
江奇明气的胸口一阵发紧,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那是在港城,他用来压她的话。
用牌照,用大局,用三万员工,逼她放弃江雨桐。
而今,权力天平彻底反转。
他想怒,可怒意已经烧到了顶点,反倒化作一种无力的虚脱。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如果江元泷还在,尚能制衡,可那个人,是他亲手送去了欧洲。
如今,能救江氏、稳住启元的,只有江雾柳。
“你……真是我养出来的好女儿。”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不是怒骂,是认命。
沈颐芳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中间,语气软了下来:
“雾柳,江氏是我和你爸半生心血,这里面还有你外公的一份。你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江氏倒下?”
江雾柳忽然笑了,笑意凉薄,毫无温度。
“您是想用亲情和责任绑架我吗?妈,您难道不知道?这个家教会了我一切,唯独没教过我,什么是感情,什么是亲情。”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冽:
“我只知道,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包括站在这里和你们谈判的资格,全是我换回来、挣回来的。现在,要我为你们的错误买单,凭什么我不能要那个位置?”
江奇明冷哼一声,气势已弱,只剩强撑的余威:
“那个位置……不是坐上去,就能坐稳的。你上去,服得了众吗?”
江雾柳淡淡挑眉,毫不在意:
“不试试怎么知道?当年,您不也才二十几岁,靠原配扶着,坐上总经理之位吗?”
空气凝滞了。
江奇明脸色瞬间青白交错。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被掀开的一页。
“好,好得很。”他背过身,双手叉腰,再无半分气势。
沈颐芳缓步走到他身边,低声商议。江雾柳不急,安静等着。
只听见江奇明恼怒又疲惫的一句:“你看着办吧。”
几分钟后,沈颐芳走回来,面色平静:
“雾柳,我和你爸商量过了,就按你的意思。只要你回江氏,稳住局面,整个江氏都交给你。”
江雾柳并未有任何的喜悦之色,只冷静补充: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会和宋景明解除婚约。”
沈颐芳眉头微蹙:“雾柳,你想清楚了?江氏现在正是需要宋家扶持的时候,解除婚约……”
“既然我是江氏董事长,那么江氏以后的规则,由我来定。”
江雾柳目光坚定,不带一丝商量,“第一条——江氏,永远不再靠女人联姻换取利益。所以,我不会和宋景明结婚。”
沈颐芳看着她,沉默了。她在想,这个女儿是何时不再和她一条心,何时脱胎换骨,活成了她当年想做、却不敢做的模样。
“第二件事。”
江雾柳转向江奇明,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爸,您走之前,有笔账,我们得算清楚。”
江奇明警惕地看着她。
花店小院的门帘轻轻一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江雨桐站定在他面前,轻声唤:“爸。”
江奇明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雨桐?”
巨大的震惊、羞恼、慌乱,一瞬间将他吞没。
他脸色剧变,江雾柳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当年,您为了攀上港城的关系,把姐姐送去联姻。您明知道那家人是什么德行,明知道她嫁过去不会有好日子过,可您还是送了。”
江奇明嘴唇紧抿,下颌绷得死紧。
“她到了港城之后,被虐待,被羞辱,被当成外人防着压着。那些年,她一个人在那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您知道吗?”
江奇明别过脸,不看她的眼睛。
“您不知道。”江雾柳替他回答,“或者您知道,但不在乎。在您眼里,女儿就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江奇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强硬:“联姻是大家族常有的事。为了江氏,是江家人的责任。”
“为了江氏?”江雾柳直视着他,“还是为了你自己?”
她语气稍缓,却更有力量,“我今天不算旧账,但您欠姐姐一个道歉。”
江奇明像是听到荒谬至极的话,脸色青白交加:“道歉?我做错了什么,要道歉?”
“我就知道。”江雾柳淡淡道。
她没有再逼。
逼一个从不认为自己有错的人低头,毫无意义。
她要的不是一句廉价的对不起。她要的,是当着他的面,把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摊开。要让他知道——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有人记得。他欠下的每一笔债,都要还。
这些话会埋进他心里,也许今天无感,可总有一天,在某个无人的深夜,会生根发芽,扎得他夜不能寐,逼他不得不反思,自己这一生,到底有没有做错。
这就够了。
江雨桐开口:“爸,我们多年未见,进去坐坐,说会话吧。”
江奇明一怔。女儿脸上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坦然。可这份坦然,反而让他浑身不自在。
沉默几秒,他终是抬脚,一步一步,跟着江雨桐走进了里屋。
-
二十分钟后,江奇明出来。
神情颓败,像被什么东西击溃。
江雾柳没有问他们谈了什么。
这笔债,是他欠江雨桐的,该由她亲自了结。
她看了一眼天色,夕阳沉落,暮色渐浓。
“时候不早,我还要送货,不留你们了。”
身后传来江奇明的声音:“雾柳,你什么时候回江氏?”
江雾柳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
“等我通知。”
-
花店里,空气安静,花香很淡。
二十年前,江雾柳站在窗前,看着江雨桐的车走远,她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她终于替她讨回了公道,也亲手改写了这个家的规则。
可她没有想象中的酣畅淋漓。
那些年欠下的,不是一次谈判能还清的。
这个家教会她的一切,唯独没教会她什么是感情——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可说完之后,心里有个角落,空落落的。
像一阵风穿过身体,冷得透彻。
她走到越高的地方,这种冷就越明显,从头到脚,将她裹紧。
是。
她不是那个只会站在窗前哭泣的小女孩了。
她要的东西,自己拿,她要护的人,自己救。
所有的空缺——她会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填上。
可为什么,心里总有一块残缺,怎样也填不上。
-
清晨七点整。
黑色轿车停在花店门口。老陈和蒋菡在车旁恭敬站立。
江雾柳头发利落地挽起来。蒋菡备好了套装。
“老板,”蒋菡迎上来,眼里亮晶晶的,“欢迎回归。”
原来那亮晶晶的是水光。
江雾柳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像是安慰。
“辛苦了。”
老陈含笑上前,“五小姐,给你带了满陇轩的小笼,还热乎着。”
江雾柳展开笑颜,“好,吃饱了回江氏,解决麻烦去。”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是京州的早晨,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
-
同一时刻。病房。
监护仪的蜂鸣声在病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越来越慢的钟摆,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缓,终于快要停下来。
谢之昱坐在病床边。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又变成鱼肚白。
宋伯谦推门进来,脚步顿了一下。
这些天宋逸都由直系子女轮流守候。宋伯谦是长子,却来得最晚。
谢之昱没质问,眼底依旧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宋伯谦走过去:“之昱,你去歇着吧,我来陪爸。”
谢之昱站起身,看了宋逸一眼,然后抓起外套,轻声走出病房。
他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杯黑咖啡。往回走的路上,一切如常,直到走出电梯。
走廊尽头,医生护士从宋逸的病房里鱼贯而入。急救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脚步急促,让人心慌的节奏。
不详的预感像冷电,瞬间窜上脊背。脚步骤然加快,随着医护人员步入病房。
监护仪的蜂鸣声忽然变了节奏。医生开始抢救——
他和宋伯谦退在一边。蜂鸣声越来越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脚步越来越沉。
然后——变成了一条直线。
主治医生走上前。
“宋老先生走了。”
宋伯谦站到走廊里打电话。
“爸走了,通知家里人都过来。”
交代完后,他走到谢之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之昱,辛苦了。”宋伯谦声音很平静,像在处理一件公务。
谢之昱抬眸,看不出悲伤,眼底一层冷而淡的疏离。
“大哥辛苦。治丧,还需你来主持。”他声音冷峻而平稳,无任何强烈的情绪。
宋伯谦不禁心头微微一震。
宋逸去世前,已经将董事长的位置移交给长子宋伯谦,治丧委员会主席自然就落到他身上。遗嘱虽还未公布,但宋伯谦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三十几岁的弟弟,权力不容小觑。
“爸走之前,跟你交代过什么?”宋伯谦低声问。
谢之昱语气依旧没任何起伏:
“该交代的,父亲都交代了。大哥做董事长,二哥做CEO,我会配合好,守好宋家这条船。”
宋伯谦淡淡一笑。明面上的事情,并不能说明什么。宋之昱是半路认回来的私生子,坐最显眼的位置显然是不合适的。这是宋逸的保护,避免树大招风。
但这不代表宋之昱没有实权。
过去一年,宋逸将宋氏不少核心业务交给宋之昱。新能源板块、战略投资部门,这些都是宋逸一手布局的未来。还有那些对宋逸衷心耿耿的元老,也是在宋逸亲自交托下,对宋之昱的态度从客气变成了恭敬——日后,只要他们往那一站,宋伯谦这个董事长说话的分量就轻三分。
孙辈里,宋逸一向看重宋景明。但宋景明也被放在宋之昱之下,他想做什么,得过宋之昱那一关。
况且,宋逸给他的东西,不止在遗嘱上。
例如,跟了宋逸一辈子的周叔,现在也听宋之昱的。
“新能源和战投,你多费心。爸生前最看重这两块,交给你,是对的。”宋伯谦说,也是试探。
他听懂了,宋伯谦在确认他会不会越界,会不会夺权。
“大哥放心。该我做的,我会做好。”
话音落下,空气莫名安静了几秒。
没有高声,没有压迫,可那股沉稳笃定的气场,仿佛掌控了一切。
宋伯谦呼吸不禁放缓——他在谢之昱身上,分明看到宋逸的影子。
不动声色,便已定局。
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低语声、电话声,一切都在有序地运转。宋家的机器启动了,从一个人的死亡开始,它被重新发动,齿轮咬合,链条转动,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宋伯钧和宋景明是后赶到的。
宋伯钧一进门便沉声问:“爸最后说了什么?”
谢之昱退开去,当时他并不在场,便不置喙。宋伯钧和宋伯谦还在说着什么,宋景明目光却随着谢之昱追了过去。
走廊里多了几个身影,宋景明认出,眉头微微蹙起——都是宋氏的元老,宋逸的心腹,甚至还有宋逸的私交,平时不露面的那种。此刻这些人都是冲着谢之昱来的,宋逸在生前都安排好了,这些人是留给谢之昱的刀也是他的盾。
而在这群人中间,有一个不能忽视的人物——周叔。跟了宋逸大半辈子,手里握着宋逸最深的人脉与秘密,宋逸将他的归属也给了谢之昱。
宋景明默默收回目光,他清楚,那片圈子,不属于他。
谢之昱站在几位元老中间,身姿挺直,神色肃穆,隐隐含着威严。
明明最年轻,却像天生就该站在中心。
“周叔。”他开口。
“三少。”周叔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父亲走前,有些事,交代过我。”
周叔点头:“三少尽管吩咐。”
“不是吩咐。”谢之昱目光缓缓扫过几位老人,语气恭敬,却极有分量,“是拜托。”
“我回宋家,只有一件事——守好宋家,不让它散、不让它乱。父亲把这份责任交给我,我年轻,往后,要仰仗各位叔伯。”
几位老人看着他,心中早已了然。
这孩子看着长在欧洲,可自幼年起,老爷子每年都会秘密把他接回国,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见人脉、学规矩、练心性、磨手腕。
他们这些跟着宋逸半辈子的人,哪一个不是看着他一点点长起来的。
论眼光、论定力、论手腕、论品性,整个宋家,没人比他更像宋逸,没人比他更得真传。
他站在那里,不怒、不躁、不扬、不弱。
只凭一股静到极致、冷到骨子里的气场,便压住了所有人。
谢之昱语气依旧沉稳:
“外面怎么争,是外面的事。宋家,不能乱,不能倒。这是父亲最后交代我的。”
他看向周叔,态度恭敬,分寸清晰:
“周叔,您跟着父亲最久,最懂这个家。往后我拿不准的,请您指点。”
周叔心头一震,沉沉颔首:
“三少放心。”
他又看向其余几位叔伯,语气更冷硬了一些:
“大哥、二哥那边,如果有人来找,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必替我挡。”
几位老人微一迟疑。宋逸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走后宋之昱的处境。
大哥二哥长他太多,会来试探、施压、挑拨。他们本就是来替他挡风遮雨、挡去明枪暗箭的。
可他偏偏说:“不必挡。”
这不是天真无畏,是掌控者的坦荡。
他不藏、不躲、不避、不搞阴谋。
他的位置,是宋逸亲传;他的底气,是实力撑着;他的一切行事,都在明处。
这份绝对自信与强大,让他们更加肃然刮目。
“还有一件事——”
“往后,别叫三少,叫我之昱。”
末了,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分寸恰好:
“今天,辛苦各位叔伯,亲自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这番话稳而不傲,谦而不弱,既有担起一切的底气,又有尊重长辈的温度,让在场几位老人不约而同,频频点头。
-
江氏总部,会议室。
江雾柳正式回归,坐在主位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挽起,锐气未减,却更多了几分沉稳。
从高处跌落,饱受流言蜚语,到再重回江氏,执掌江氏,她只用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已经说明了一切。叫再不服她的人,也得噤声退后。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
“产线将在三天内重启,供应商那边我来谈。”
“财务部,今晚之前把近半年的现金流报表发给我。市场部,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完整的客户流失评估。”
她扫视全场。
“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说话。那些曾经不服她的董事和高管,此刻正襟危坐。
“那就到这里,散会。”
人群散去,蒋菡却逆着人流走进来。她快步走到江雾柳身边,弯腰凑近:
“老板,您看一下新闻。”
她把平板递过来。
【宋氏集团创始人宋逸于今日凌晨在京州仁爱医院逝世,享年八十九岁。】
她盯着那条信息反复看,心里想的是,那个教会谢之昱强大的人,走了。
“老板?”蒋菡轻声唤她。
江雾柳脸上表情未变,只轻声说了句:“知道了。葬礼是什么时候?”
蒋菡回答:“新闻上说,应该是在本周六……”
“去确认一下。”她说。
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名字。
【节哀顺变】
她发了出去。
那边回过来,几乎是秒回:【谢谢】
再无其他的言语。也无需其他的言语。
江雾柳将手机扣下,站起身。
“去一号会议室。”
“老板,要不要休息一下?”蒋菡有些犹豫。
“不用,十分钟后照常开始。”
她现在需要把江氏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