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葬礼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翻卷如浸了水的灰棉絮,沉甸甸的。
江雾柳已对着窗外怔了许久,面前的屏幕亮着,铺陈着一则又一则关于宋氏的新闻。
【宋逸葬礼今日在京举行,政商两界逾百人吊唁。】
【宋氏新格局落定:宋伯谦任董事长,宋伯钧任CEO,宋之昱掌战略投资及新能源板块。】
遗嘱细节不会对外披露。宋家只会通过媒体释放他们想释放的消息——体面、平稳、符合预期。让这场权力交接看上去早已尘埃落定,毫无风浪。
但圈内人都懂,真正的牌不在明面上。
江雾柳翻到下一篇报道,标题旁边挂着一个分析师的评论。
【宋氏布局详解:大房二房平分天下,三少恐成最大赢家。】
报道写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一个讯息:宋之昱——这个半路认回来的三少不是边缘人,而是攥着所有重大决策的关键节点。大房二房想做什么,都得拉拢他、忌惮他。
换言之,他不是最显眼的,但他是最不能被忽视的。
江雾柳想起谢之昱初回宋家那晚。他说,他是宋逸布好的暗棋,是来制衡宋伯谦和宋伯钧的。
如今,他果然兑现了对宋逸的承诺。对她没有欺瞒过半分。
她正要关掉屏幕,一条新推送弹出。
【江雾柳回归江氏出任董事长兼CEO,从豪门弃妇到江氏掌门人,戏剧性反转。】
她看着那个标题,嘴角动了一下,更像淡淡的嘲讽。
报道里细数她回归江氏的经过,写了江氏股价的回稳,写她如何在董事会上强势破局,好像在她身上安了监控,连她皱了几次眉头都写得绘声绘色。
评论区,置顶和高赞都是“大女主”的赞誉。
可往下翻,看到了另一段话。
【据悉,江雾柳未出席宋逸葬礼,此前她与宋景明的婚约已名存实亡。有消息称,宋氏已于数月前向江家提出退婚,江雾柳因丑闻被宋氏扫地出门。此次她未出席葬礼,坐实了双方已无往来的传闻。】
这些词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她没有太多波澜。
宋景明发来消息。
【今天追悼会,你真的不来?】
她回的很干脆:【不合适。节哀。】
宋景明回过来:【我理解。】
礼貌克制,仿佛真的释怀放下了。
宋景明知道她不会来。
她铁了心要退婚,这个时刻如果出现在宋逸的葬礼,只会被曲解成和宋家仍有婚约。
窗外,云层压得更低了,风卷着远处的树冠吹得摇晃。
江雾柳的目光落向办公桌一角,一束白菊静静立着,是她早就备好的。
她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葬礼下午两点开始,现在已经快四点了。按照流程,追悼应该已经结束,遗体安葬完毕,宾客陆续散去。
她站起身,拿起那束花,披上黑色风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
江雾柳到墓园的时候,天已经阴得很沉了。风从山丘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雨水将至的潮气,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一手抱着花,一手攥着伞柄,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
远远望去,宋逸墓地方向还有零星人影晃动,她便找了一处隐蔽的树荫等候。
她是来吊唁宋逸的,那个老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悄悄给了她那封退婚书,给了她一条退路。这份恩情,她记在心底,无论如何,她都要亲自来送他最后一程。
但她不想碰见任何人,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所以才等到仪式结束,吊唁人群散去,再独自去宋逸墓前,放下那束花。
半个钟头后,那些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墓园也彻底安静下来。
江雾柳缓缓迈步,朝着宋逸的墓碑走去,却在距离墓碑十几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了脚步。
墓碑前跪着一个人。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石阶上,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跪姿很沉,手掌搭在腿上。他低着头,没有了往日的冷硬挺拔,只剩下勉强维持的体面克制。
谢之昱。
江雾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藏进身后的树影里。
或许今天真的不合适,她该改日再来。可目光落在他背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一滴雨落在她的鼻尖上,凉得她缩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水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砸在石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幕。
她本能地想起什么,看向谢之昱——他没有动,任由雨水砸在身上。不一会,背部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不能淋雨。
她撑开伞,大步走了过去。
她已经来到他身后,伞稳稳撑在他头顶,手指下意识地把伞往他那边倾。
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打在她的肩头和后背,凉得刺骨,但她浑然不觉。
谢之昱先听到那阵沉闷的声响。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雨幕里,江雾柳举着伞,半边身子被雨浇打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有点发白。
而江雾柳的心,也在这瞬间塌陷得很彻底——她以为会看到一张冷静克制的脸,却没想到,撞进了一双泛红的眼眸里。
她几乎是立刻蹲了下去。
谢之昱的眼睛血红,睫毛濡湿,脸上有水痕。江雾柳知道那不是雨水。
——原来他不过在硬撑,冷静疏离都是装给别人看的,是宋逸选中的家族稳定器该有的模样。
无人知道,无人在意,他也会疼、会累、会崩溃。只是会选在无人的角落。
这份痛,在江雾柳到来之前,他无人可说。
江雾柳再想不到什么,她只知道,他需要她。
她没有犹豫,想要将他抱住。可是谢之昱已经先一步,将她猛地拉入怀中,力量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希望。
雨伞猛地倾斜,雨水浇在她背上,她不在乎。她用另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身侧,指尖深深陷入他背部的沟壑,他的背完全湿了,透过冰凉的布,是他滚烫的温度。
谢之昱用尽全力把她固定在怀里。他的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冰凉,呼吸滚烫。
他的身体在发抖,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放弃最后的隐忍。
“雾雾,别走。”
“别走。”
江雾柳抬手,触到了他湿透的头发,深深、缓缓地安抚。
“我不走。”
谢之昱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包裹住她全部的身体。
“我只有你了。”他说。
这句话很轻,被雨声盖过。但江雾柳听见了,烫的她眼眶发酸。
他是强大克制的谢之昱,也是全京州最有权势的宋三少。
可是他说“我只有你了。”
那些哥哥姐姐叫他弟弟,眼里却只有权力和算计。
往后,他要怎样孤身一人,在宋家活下去?
江雾柳不敢想。因她能给的,只有此时此刻的拥抱。
……
远处的雨幕交织成一片灰蒙,把整个墓园都罩在一片水雾里,花瓣被打落了一地。
-
远处,宋景明静静站着,雨水打湿了西装。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没有撑开的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过了脸颊。
他看到了全部。
看到她来,看到她撑伞跑过去,为他撑伞,看到他把她抱紧在怀里,他的手臂箍紧她的腰。
他看到了她倾斜的伞。
还有她伸出的手在安抚他。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握成了拳,疼痛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心脏。
他没有输,也不会认输。
她有宋逸的退婚书又怎样?只要他不放手,那不过是一张纸。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宋之昱拿走一切——权力,还有她。
那些本该都是他的。
-
那场雨之后,京州入了冬,又冬去春来。
江雾柳再没有去过那个墓园。她把那天的记忆叠好,收进心底某个角落。
江氏的事,启元的事,港城的事,一件接一件,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每天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离开。
日子照样过,太阳照样升起。
半年之后的港城高等法院外,阳光刺眼。
江雾柳和江雨桐从大门里走出来。江雨桐嘴角带笑。
“赢了。”
离婚判决了,抚养权拿到了。韩家的丑闻被媒体扒了个底朝天——家暴、虐待、私生活混乱,一条比一条难看。舆论早就站到了江雨桐这边。韩家没有再上诉。
这场官司,江雾柳没有过多纠缠,点到即止。
起初,她年轻气盛,真打算好了要告韩家个制造车祸、杀人未遂,让韩绍霆锒铛入狱,身败名裂。
是郭泰安找到她,这位港城商界的前辈,亦是她如今最信任的私交,他语重心长地为她分析利弊:
“雾柳,见好就收。赢不是把对手打死,是拿到你想要的东西,然后体面地退场。韩家的丑闻已经被媒体扒得底朝天,颜面尽失,你再继续追究,除了浪费时间精力,没有任何收益。你姐姐要的是孩子和自由,不是韩家的命。”
江雾柳不是不懂权衡,只是心底的执念太深,总想为姐姐,为那个替她受伤的人,讨回所有公道。
但郭泰安的话点醒了她。她如今是江雾柳董事长,多少双眼睛看着,做事都要更有分寸。她听从了建议,不再追究官司。
之后,两人又谈起合作。她与郭泰安联合申请的港城氢能源运营牌照,已顺利落地,这段时间运营态势良好,双方合作默契,皆有收益。
氢能源是她的初心,也是启元的核心,如今在港城打开局面,无疑是为启元的未来,又添了一块基石。
国产产线、氢能源牌照、港城合作方——所有牌都在桌上了,她一张一张地打,不急不躁。
直到蒋菡把启元的股东名册放在她面前。
启元准备IPO,这是她和方旭文筹备已久的事,也是启元走向更高舞台的关键。
江雾柳翻开名册,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隐山资本。
隐山资本背后的人,是谢之昱。
上市事宜,绕不开他。
她把名册合上。
拿起手机,翻开那个名字。上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的。
【节哀顺变】
【谢谢】
这半年,他们没任何联系。宋逸葬礼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说的那句“我不走”,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之后谢之昱被派去了欧洲。宋氏的新能源板块要搭建海外团队,拓展海外市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走的那天,他没通知她。像是报复似的——葬礼结束后,她也没打招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偶尔会搜他的消息。有一次她搜到一条新闻,他在欧洲参加了MMA业余赛,拿了奖。配图是他站在领奖台上,嘴角有一点淤青,眉眼凌厉,身姿矫健,状态甚至比重回巅峰那日更强——
显然,他的手伤也完全好了。在欧洲的日子,他过得肆意精彩。
当初那些难舍难分,也不过如此。人一旦开始了新生活,过往都是云烟。
说不定,他已经有了新欢。
没所谓了。
因为她也过得很好,没闲工夫去想他。
但现在,他们注定要见面,因为启元上市。
那就公事公办。
她编辑起信息,逐字逐句,再三斟酌。
【启元计划IPO,关于你手中的原始股,想和你约个时间聊一聊】
信息发出去了,算算时间,欧洲那边是凌晨。
江雾柳正准备起身打杯咖啡继续工作,手机却震了一下。
她又把拿起的杯子放下,坐了回去。
【好】
【我近期回国,可以当面谈】
江雾柳看着那两条一起发来的信息,等了一会。确定对话已经结束。
她才打出去一个【ok】。
他没有寒暄,没有问候。
她也不想去关心他这半年在欧洲干了什么。
那不是她该关心的事,以免他误会什么。
既然他都没有要联系她,她自然也懂当断则断。
拖泥带水不是她的风格。
上赶着的,不是好买卖。
他们之间,只剩下纯粹的合作关系。
-
几天后,宋景明约她在一家格调雅致的西餐厅午餐。
这一次,宋景明显得格外绅士温和,甚至还给她送了一束花。
宋景明开口便是感谢。
“雾柳,多谢你在爷爷去世前,没有当众拿出他的手书提退婚,也谢谢你后来答应我父母的请求,没有在宋家最混乱、舆论最多的时候,公布退婚的消息。”
江雾柳微微一笑:“应该的,没必要让逝者不安,也没必要让彼此难堪。”
当初她拿着宋逸的退婚书,正式向宋景明的父母提出解除婚约的请求。宋景明的父母以“不占用公共资源”为由,希望她以不主动公布、让公众逐渐淡忘的方式,软性地处理这件事。
彼时宋逸病危,宋家忙得不可开交。她不愿多添麻烦,便答应了。这一拖,就拖了半年。
“我知道,这段婚约,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想要的。现在,我想通了,我接受退婚,祝你以后,得偿所愿。”
宋景明的语气带着释然。
江雾柳对宋景明没有敌意。相反,还有几分感激。
当初她官司缠身、舆论一边倒地看衰她时,宋家提出退婚,他却坚定要娶她。现在想来,他想帮她走出泥潭的这份心意,是真的。
她不会忘记。
但感激归感激。宋家的所作所为,让她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
尤其是当她重回江氏后,林婉茹又几次约她去家里“坐坐”,宋青玉也180度大转弯备显热络,再也不提退婚。
她觉得有必要再把退婚的态度说的更清楚些,才有了这顿饭。
没想到,宋景明竟主动表明了态度。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带着落落大方的笑意:
“现在这样挺好的。和平分手,体面退场。以后宋氏和江氏该合作还是合作,互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谁也别客气。伯母那边,有空我也会去看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宋景明说起自己如今在宋氏的工作。江雾柳听着,淡淡附和,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礼貌的微笑。
宋景明看出她有几分心不在焉。抬了抬镜框,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小叔回国了,回来有几天了,一直在处理欧洲市场的收尾工作。”
江雾柳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将切好的牛排递入口中,用餐巾轻轻拭了唇角。
“是吗?”
“他没和你联系?”
“没有。”她答得干脆,面上毫无波澜。
宋景明有些意外。他看了她一眼,问出那个压了许久的问题。
“你没想过和小叔复合?”
江雾柳握着刀叉的手停了一瞬。
谢之昱回国了,但没有告诉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他们已经分手了,他没有义务告诉她。或许,他在欧洲,真的已经有了新欢,回国也只是为了工作。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虽然仍勾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听得出情绪。
“复合?那你可就要改口叫我小婶了?——叫一声听听?”
宋景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
“你这个人,”他把眼镜摘下来,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嘴上是从来不饶人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
“不过也正常。你要是哪天对我客客气气的,我反倒不习惯了——谁叫你是江雾柳呢?”
“谁叫你是江雾柳呢”,这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是说一件他终于想通了的事——他喜欢的人,本就该是这样的人。骄傲的、锋利的、永远不会因为他而改变的人。
能这样不留情面怼他,能这样任由被怼,却让他甘之如饴,又如棋逢对手的——江雾柳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也因此,她永远是个例外。
江雾柳却没听出什么,心情被带的莫名烦躁,牛排变得寡淡无味。
好在,她和宋景明终于正式了结了。
用餐结束,江雾柳起身告辞,宋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其实,他没有看上去那么坦然,对江雾柳的执念,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他之所以接受退婚,之所以不再纠缠,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决定——
因为,在来见江雾柳之前,有人和他做了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