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

坐在自己卧房里的索菲亚正激动的阅读着,来自于东线战场里希特少校的来信。她满心激动,像是个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女一般小心翼翼捧着那一张字数不多的信纸,坐在窗口,看着那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就如同见到了那位肃穆英俊的年轻军官一般......

“......部队里不予许带围巾,你做这个也浪费时间。......”只是看到这里,她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他说她做这个浪费时间?

索菲亚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她自己可不是是闲的没事给他织东西,这可是挺费劲的一片心意,他却像是战时新闻播报员的语气一样回绝了她的好意,并说她做这个浪费时间。

她的手工一直受到周围人夸赞,若是有哪个男人被她这么贴心的送了一件手工制品,一定高兴的不得了。

只有他的回应真的是太冷淡又直白了......

索菲亚想着上次在柏林街头碰见他本人,只觉得他这个男人有些冷漠,但还是在她的要求下把他的部队番号告诉了自己,同意与她写信......却没想到在信里说的话这么不近人情啊。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脑子里瞬间回想起前几日,哥哥扩尔特·哈默斯坦寄回家的信件,里面提到的关于布莱纳特·里希特的大量信息......

“我的妹妹,你是几时和那小子勾搭上的?怎么把我蒙在鼓里?

但我想说的是,你真是有两下子,让你撞大运了。

我替你打听了,那可是前陆军国防参谋长,希特将军的儿子,那家世可不一般,在易北河以东,仅仅庄园就分布布兰登堡和西里西亚好几处......

虽然他不是家族长子,但是他大哥已经死了,他现在是几个儿子里最得力的,后续继承和分割不可估量......

所以啊,人家好歹是前陆军参谋部长家的公子,骨子里的军人世家的傲劲儿还是有的,所以我劝你对他要有些耐心,他可能看起来不太好接触。不过我跟那家伙相处了一些日子,刚开始也觉得这人太冷漠了,后来一起吃住了几日后却发觉是一个十分稳重可靠的人,没什么架子又低调。

只是据我所知,他还没有订婚......我和在维多的叔叔打听了,他正巧以前是他们团的文员参谋,对他略知一二。

他说他记得,里希特是挺受女孩子欢迎的。

说他刚从军事学院毕业回来,还不在前线的时候,内政部门的几个姑娘,还有他爸爸旧时参谋长家的女儿,甚至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年轻姑娘......总往他们团里跑,他们上级领导都发现了,一问,都是找他里希特少尉的。

而据说他呢,几次姑娘好不容易和他在团里碰上面了,他也不说话,当然了,偶尔说那几句,姑娘也都不爱听,都让他给气跑了。

说了这么多,你也不能灰心,他既然肯和你有书信来往,我的妹妹,这是多么大的进步啊,所以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索菲亚的脸不禁有点红了,他以前从不给女孩接近的机会吗,那她对他还是很特别的呀。就像他对她,也是那么的特别的存在,在人群中是那么让人移不开眼睛......高大帅气,沉稳的男子汉气概......人品又受到了哥哥的肯定,家世还好。索菲亚只觉得这二十年的等待没有白费,他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前些年经人介绍认识的一个装甲兵士官,人长得不太好看,气质也土了些,实在不得索菲亚欣赏......但是那人的父亲是她爸爸的上级,所以二人至今还保持着书信往来......只是现在看来,她终于可以不和那个乡巴佬写信了。若果她能和布莱纳特修成正果,依靠他的家世,她爸爸的仕途还愁什么。更快何况,那男人生的那么和女人心意,简直就是上帝为她索菲亚·哈默斯坦特意准备的!

就他了!

脑海中浮现出,他穿着陆军军服第一次出现在她家门口,对母亲说哥哥的近况的样子。帽檐压低,露出那双深邃又认真的眼睛和笔挺的鼻梁,他形容身姿英气逼人。

无论是哥哥有意让她在那天看见他,还是命运的指示,她都顺理成章的对他一见钟情了。

而她手边的第二封信,是哥哥不久前从战场寄过来的,那上面说里希特现在已经回国了,在科隆的亚琛大学进修医学专业。

她要去找他。

......

八月初。

从布列斯特到德国。

有些嘈杂的车厢内。

列车的稳定性非常好,布莱纳特桌前迎着金色夕阳的水杯里,一路上泛起的水纹都几乎微不可见。

他还穿着野战制服,高挑挺拔的身形,在一众士兵中格外惹眼。

黑漆车窗,绿皮座椅,他微微眯眼望了眼窗外的金色田野......

和布莱纳特统一班次列车的,是几十名无线电连接员,正被要求调回国训练。听他们说,国内已经开设了大批关于军事技术人员的训练项目和课程,这个月已经从战场上抽回去一大批人了。所以这趟回德国的列车上并不止他在这一个准大学生,还有好多要回来进修技术工种的士兵。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在旁边聊着天,打着派牌。布莱纳特则安静的坐在一边,一脸的生人勿近的冷气,正认真的写着交接报告。此时正是午后,金色的阳光播撒在洁白的纸面上,干净又充满男性力量的手间,黑色的钢笔蒙上一层金光。

布莱纳特顿笔,想着措辞。

头顶的风扇忽而“滋呀”一声,像是什么金属零件相互剐蹭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尖刻的引起了他的注意,挑动了他的神经。布莱纳特下意识的抬眼看那飞速旋转的扇叶,恍惚间,只觉相似的影像重合......扇叶和脑海中飞速旋转的bf190战机的螺旋桨,渐渐重合,心灵深处那些狼烟,那些来自战场的惨叫,那些亡魂,正撕扯着他的灵魂,试图把他拽回到过去。

他痛苦丢了笔,闭上了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

再睁开眼时,只见指甲已经刺进了掌心,留下疼痛的痕迹。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

他先回了趟柏林的家。

彩林道夫,军区别墅。

车子缓缓驶过警卫站,在别墅区里缓缓行驶起来。

布莱纳特透过带着树影的玻璃,远远的就看到了名为家的那所房子。花团锦簇的小院子后,那栋灰色的二层别墅。

他眺望,父亲摆弄的花草都已经开花了,蓝色、粉色的像是漂亮的晨曦......远看去比旁边的房子都有情调多了。

车子慢慢减速,直至停下。

尤其是门口那一片宝石蓝色的月季,娴静的色调和繁茂的枝叶......本是喜欢乱爬的植物,却被父亲修整的方方正正,紧紧盘踞在一块在土地上,四周用石子砌着,上面不多出去一片叶子和花朵。

警卫员开着车进车库去了,布莱纳特独自下了车,走进了黑色铁门里。

“我回来了,父亲。”和每一次回家一样,他端正的站在门口,像棵树似的挺拔又伟岸,背在身后的双手,却又有几分少年气的规律的转着自己的制服帽檐。

父亲是赋闲将军,允许着制服在家,只是父亲很少穿的像今日这么体面,外套、武装带、肩章、袖带一个不少......

“是大学要开课了吧。”父亲看见他,似乎比以往都要高兴似的。老人朝他微微笑了笑,低头继续整理着桌子上那一副如同新开封一样的,带着帝国雄鹰的扑克牌。

“快了,”布莱纳特走进门里,卸下肩头的行李,“我回来收拾东西。”

“听说你升迁了,里希特少校?”里希特将军像是打趣似的说着,也不看他。

“是,现在在做营部参谋。”布莱纳特恭敬的回答。有点匪夷所思,父亲对自己的事情以前都不怎么上心的,或者说就算是知道也很少主动提起。

“休息一下吧。”父亲说。

以前在团部,布莱纳特还听过一些关于自己的谣言,说自己的功勋和功绩,基本上都是靠他父亲里希特将军的关系走上来的。而事实是,他父亲一直秉持着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原则,虽规定了他们兄弟几个都去上了第三帝国军事学院,但之后去向和分配,就都靠他们自己了。

尤其是现任的元首上台以后,父亲对他们从军、从政的态度就更加负面了。

所以父亲今日这么高兴,难道只是因为他听话的回来上大学的缘故?

父亲住着拐杖,慢吞吞的走向楼梯,他过去想扶他一把,却被父亲立刻掐住了胳膊,用眼神拒绝了......而那掐亲儿子的手劲和姿势也真够硬核的,那架势就像对待暴徒或是敌人那样毫无区别。

而当父亲回眸看他,老人的那双眼印在他眸里的时候,他忽而觉得,近距离观察下,比起印象里的那双深刻且威严的严父的目光,竟然有了出入,现在的这双眼未免空洞了些,无神了些。

而还没来得及分辨父亲眼神不再精神的原因,布莱纳特这才恍然大悟,父亲,是衰老了......

因为他看到了父亲唇边那一点未擦干净的食物污渍,就像是小孩子那样,可爱又可笑的没擦干净。

可父亲啊......他知道的,父亲从年轻到现在都是一个多么讲究体面和规矩的男人啊!他怎么会能没擦干净自己的脸呢?他怎么可能忘记呢。

布莱纳特一瞬间的揪心,那一瞬间他想到了父亲的病,想到了父亲终有一天会离开,想到了自己还没有所作为,还没听到父亲的一声表扬......他就那样铁青着脸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瞪他那一眼......

别人在外面喊他少校,喊他指挥官,夸他稳重,夸他经验老成,可他知道的,在自己心里,在父亲面前,他就是一个毫无经验且内心空虚的小孩子罢了。

他还没有什么成绩,而父亲,就已经老了。

他还没为那一天准备好,他这辈子也都不可能会准备好......他还想为父亲再做点什么......可父亲早已远去,转身上楼,最后消失在他视线里,就像是他能预想到的,那个无法接受的结局一样。

不要,他真的还没准备好。

他真的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布莱纳特!”妹妹希尔德伽特兴冲冲跑到客厅来,给了哥哥一个大大的拥抱,“见到爸爸了?”可那感觉就像跌入了一个硬邦邦的冰窖。

他掩饰着自己面如死灰的神情,苦涩的勾了下嘴角,敷衍的拍了拍妹妹的后背。

“是,他今天心情不错。”他还是有点不放心的看了一眼楼上,刚刚那佝偻的背影和蹒跚的步伐让他难以忘怀。

“贝克将军刚走,和爸爸玩了一会儿牌,难得,爸爸挺高兴的。”

“怪不得。”

布莱纳特知道那是父亲的老朋友了。现在父亲赋闲被禁足在家,还能过来看望的也没几个人了。只不过贝克将军虽没像父亲这样被禁足,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个不受偏爱的老将军了。

布莱纳特和妹妹打完招呼就立刻上楼去了。站在自己熟悉的卧室里,他发现,这里已经有点积灰了。

哪怕旅途上再劳累,他回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打扫房间卫生、将物品分门别类的放好和洗澡。

......

中午。

他收拾完屋子去楼下喝水的空当,又碰到了妹妹。希尔德伽特刚挂掉电话从一层露台走出来,兴冲冲的向他宣布了一个消息。

“忘了和你说,我可能年底也要去前线了!”

他看着妹妹高兴的样子,本能的想祝贺她,但听到“前线”这个字眼的时候,脑子里仍不由得回忆起了一些让他难以冷静的片段,惨白的、猩红的、灰暗的......所以他只是表情顿了顿,僵硬的说了句:“那很好。是哪里?”

“嗯,”希尔德伽特迟疑,“是苏联!我就在你的后方。”

也是东线。

虽然准将总是说年底就能胜利回家的东线战场,他却总能感觉不对劲。

如果真如准将说的那么准时和轻松,那现在为何又要从前线抽调大量的人回国受训,不可能单单是因为战线过长。

她看出哥哥对她的担忧:“没事的布莱纳特,我在大后方的战地医院,不会有事的。更何况,我们很快就会胜利的,不是吗?”

哥哥只是眼神冷冰又空洞的看着她,突然想到了点什么似的,又问道:“我刚才听到你在给介绍所打电话,为的什么事?”

“是这样,我家里有点事,过几个月我要回卡萨尔一趟。到时候家里只剩个警卫员肯定不行,我得向后勤部报备个保姆什么的。”

“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能做什么吗。”

“没事的布莱纳特,弗里德里希工作上的变动,小事。”

布莱纳特点点头,把袖子固定在胳膊上的衬衫绑带下,转身要走开继续回楼上擦玻璃和柜子。

“我上次听爸爸说,以前在汉诺威的邻居小孩,牺牲了?”希尔德伽特忽而追问,“埃里希,对吧。”

“是。”布莱纳特这才被叫住了,却也只是背对着她不动。

“那他已经回来了?葬在他老家了还是葬在慕尼黑烈士陵园了?”希尔德伽特想着那个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男孩。

还记得那时候,埃里希虽然比她几个哥哥们小了好几岁,却总是乐此不疲的跟着他们屁股后面跑,一整天也没够。

这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嗯,”布莱纳特这才转脸回答,“葬在汉诺威墓地了,他父亲不让他去国社党的烈士陵园。”

“有时间的话,哥哥陪我去看看他吧。”希尔德伽特细细思量,叹了口气,“好几年不见,没想到,再见竟然就到墓园里去了。”

希尔德伽特转而看着哥哥,那张冷漠而威严的瘦削面庞,这具从战火与狼烟中闯出来的坚实身体,虽然总是那样高大威严,但他每一次回家,都会比上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更冷漠更阴沉一些......希尔德伽特不由得忧心忡忡,总是身在前线的哥哥有天会不会也要永远离开这个家?

妈妈病逝,大哥也已经意外死了,她不想让这个家再分崩离析哪怕一点。

“布莱纳特,”希尔德伽特担忧的望着哥哥,“你千万别有事,我会崩溃的。”

“我没事的,放心。”他冷冷的看着她,只是实在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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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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