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像是一年中的雨季开始了,这些日子以来,科隆市经常下暴雨。
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比起以前的起床,上课,吃饭,完成课题,睡觉......多加了一个干什么都要听着暴雨声罢了......日子依旧如此往复。
布莱纳特·里希特似乎比以往轻松了些,心里纠结的事少了,没什么可令他烦恼的了。
所以他无所事事的和几个同学连着几个晚上泡在酒馆里。
不巧,这件事还真的被警察发现了,甚至惊动了到了学校......而通报这件事的年级主任——施泰因那,也就是布莱纳特父亲的老同僚,在看到名单里有他的名字后仍不可置信的想找他本人问个清楚。
而好巧不巧,那臭小子现在正直挺挺的矗在他办公室门口,像课树一样。年级主任循着他背影走去——不看那孩子的眼神和脸,还真以为他是个多么逆来顺受的学生。
“里希特,”年级主任施泰因那先生慢慢走过去,并不直视他,自顾自漫不经心的打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有事?”
“对不起,先生。”他开门见山的说。
施泰因那这才回眸看向这个冷言冷语的年轻人——依旧面色不善。
施泰因那知道他道歉的更深一层意思——他从不想让他父亲到什么关于他的消息,更不要说是纪律问题了,所以对于施泰因那帮他守口如瓶,他感觉愧疚和惭愧......
“到底怎么回事?”年级主任施泰因那问道。
布莱纳特呈上了份检查,垂下眼眸,缓缓道:“就是那样。”
“你手怎么了?”年级主任眼尖,瞥见他骨节上的几处淤青。
“......”他垂下了双手,眨了眨清明的眼——那里面满是固执。他显然什么也不想多说。
“还打架了?”
“旧伤。”
年级主任不瞎,那伤虽的确不算新,但要说是一个月以前的,那是肯定不可能。
“你到底是怎么了?”施泰因那瞪着他,微愠。他虽不是看着布莱纳特长大的,但是出身名门的孩子,又是里希特将军最看重的儿子,布莱纳特显然不是也不能是那种会出岔子的学生。
对,施泰因那还没机会告诉他,里希特将军经常给他打电话来,告诉他,他最器重的儿子在他眼皮底下,希望他能好好照看一下。因为身为父亲的老将军早已担心的看出,他儿子布莱纳特的精神似乎有些不太好......
布莱纳特认真且勤奋,克制且自持,这是师生都有目共睹的,可是就是这种过分的约束和要求自己的人,最容易出问题,最容易把自己逼出问题。
看着他笔直的身板,一丝不苟的普通衬衫他都穿的像制服那样规整。
施泰因那不是在纠结他这次犯纪律的严重性,而是在担心他,担心这孩子,眼里的那片阴霾。
那感觉丢了魂的躯壳,正无声的挣扎着,装作自己还活着一样。
“我很好。”布莱纳特回答,见老先生不信似的,便转念接着回答,“我只是在想这次违纪,会不会影响到我的退学申请。”
年级主任无奈冷哼了一声,抓过他的检查,把他打发走了。
......
回到公寓宿舍后,布莱纳特仍旧百无聊赖。
他像是失去了一切感知一样,他变得更加麻木了,哪怕被通报批评,哪怕把一桌子同学都喝趴下,哪怕夜不归宿,不眠不休......他没有任何感觉。
这又有什么呢,布莱纳特轻松的想着。
因为一切已经结束了。
......
往后几天的某一个清晨,他发觉他的军用香烟已经抽光了。
当布莱纳特直挺挺的站在商店的柜台前,打开了自己的钱包时。
他才发现里面空了。
他这才回忆起,他把他的钱都给了那个女人,给她买化妆品了。
包括他钱包里的所有烟卡,日用品配给卡,他都给她了,他这里已经空了。
他终是烦闷的为这件事,皱了一下眉。
......
下课后。
当他坐在那个经常光顾的书店里时,除了看书,他还会不自觉的偷看向街那边的水果店。
简单的招牌,尤其在晚间,鲜少有人光顾的样子。
她真的走了吗?
还是还留在这里?
她还会回来吗?
还是真的那么决绝的走了?
他总会这样忍不住问自己,却一直没有答案。
......
当他懊恼的坐回了自己的车里的时候。
他惊觉自己停车的位置,每一次,都和那一次一模一样。
天空还是那个夕阳,街道还是那个热闹。
他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他空荡荡的副驾驶。
那里曾经坐着个女孩,拥有着甜美的笑容,别扭的性格,还他妈强吻了他......
他这种人,最撩不得。
他扭转方向盘,扬起一阵烟尘,他直径开向了她在工会的住处。
他问这里的管事,问他在工会里的一个老朋友......
但这里没人认识她,无论他问谁,都不知道她这个人,仿佛她就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而他执着的抱着方向盘,等在门口。一等就等到夜间宵禁前,他都没等来她。
忽而想起自己在送苏珊娜搬过来的时候,曾碰到过自己的高中同学——施瓦茨。虽然当时没有深聊过彼此为什么都会出现在工会,但那家伙很有可能认识苏珊娜。
但可惜的,当晚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
这时候,天又开始下暴雨。
他不死心,在即将宵禁的时候毅然决然的又开回去了苏珊娜以前的住处——那个几乎被皇家空军炸成废墟的小公寓楼。
他熄灭了车,黑灯瞎火的淋着雨,他点燃了打火机,护着微弱的火苗,然后敲响了那户因娶了犹太女人而受到排挤的人家。
开门的是那家的男人。
他更瘦,更黑了。
屋里一股发霉的味道。
男人只见布莱纳特站在风雨摇曳的楼道里,浑身湿透。他显然被布莱纳特这个突然拜访,且面无表情的高大男人,吓得有点魂不守舍。
布莱纳特嘴里说着抱歉,并询问她苏珊娜是否回来过。
那男人的回答也没两样,表示没再见过她。
......
大雨夜。
他甚至又去了水果店和工会,甚至还去翻了宿舍公寓楼的出入记录,要不是楼长睡的太死,他真有心把他叫起来问他有没有谁来找过自己。
而有关她的消息,仍旧一丁点都没留给他。
她似乎真的走了,离开了,消失在了他所在的这个城市甚至是他的世界。
......
他这才发现,她把他的一切,全都拿走了。
而她,真的,已经走了。
他好奇她,好奇她现在在哪,在做什么,却也只是好奇,只是想要打探她的消息......而并不是想把她找回来。
他像是钻了牛角及,也像是中了邪,那个晚上,似乎不弄明白她现在在哪就不行一样。
他挨过前胸贴后背的饿,受过刻骨钻心的剧痛,熬过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他都可以做到云淡风轻,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并且他骄傲且自信——他自己的勇敢和非人般的自制力。
可他却不想承认,自己不争气的想再见她一面,想再知道她一点的消息,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哪怕只是零零星星的一点只言片语。
这种感觉无法克制,难缠的大过烟瘾,深刻的堪比毒药。
夜已深,已经十点多了。
屋里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
布莱纳特还没脱下湿透的外衣,带着一身外面的青草气和雨味,他就那样拧着眉头坐在整洁的桌旁,冷冽又孤独。
夜未央。
纠结和犹豫挤在心脏。他盯着那转轮电话拿起电话又放下,把电话本打开又合起......直到十几分钟后,他终是给在铁路管理部门的一个朋友打了过去。
“你好?”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是我,布莱纳特·里希特。”
那边突然沉默了,沉默了良久。
“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那边的女人忽而笑了,“布莱纳特。”
“对不起琴瑟尔,这么晚打扰你。”
“没关系的,布莱纳特,你知道我不会永远不会计较。”
他没再多废话,只是请对方帮忙查找有关苏珊娜·索默的出入记录。
琴瑟尔也是个得力的朋友,想着大晚上的布莱纳特要她办事,不是紧急任务也得是重要机密,便也认真起来。
很快,不过一夜,对方就给了回复——她查到了,苏珊娜·索默已经离开科隆了,并且是在一周前就已经走了。
是那晚诀别之后的第二个日子。
她走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几乎是头天买的票,第二天就走了。
他在电话这边冷静的听着,心里的大石头重重的压了下来,比刚刚悬在他心间更让他难受。
他不知缘由,更不可控制的向琴瑟尔要了她能给的所有她的信息和记录,包括她的联系方式。
琴瑟尔顺便问道,要不要联系她现在所在的行政编制,这样更容易获得她的实时信息。
布莱纳特利落的否决了。
“不。”他垂着眼,柔软的眨了眨眼睛,绒绒的睫毛像是压着一汪湛蓝的海,暖暖的台灯影射在他曈上,像是海上初阳。
琴瑟尔甚至奇怪的问他,这个女人是谁?是间谍吗,要布莱纳特这么隐秘的调查她。
哈......布莱纳特一瞬间五味陈杂。
间谍?
他哑然失笑,也顿觉自己荒唐。
“不是,只是一个朋友。”说着,温暖台灯旁,他颓废的揉了揉自己额前的湿发,心里想着她,眼神变得晦涩又温柔。终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为了一个人,变得这么处心积虑。
“朋友?直接打个电话不就行了?”电话那边的琴瑟尔顺口一句试探。
那怎么行。
布莱纳特没想到,在这一刻,他还是退缩了。
人就是如此复杂。
布莱纳特眨眨那双满是颓废的蓝眼睛,看着窗外的雨夜。
“没事了,谢谢你了。”他挂了电话。
布莱纳特只是不想让她知道,
在自己亲手送她离开以后,他又在拼尽一切、小心翼翼的打探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