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第二日。

施瓦茨默念着苏珊娜的名字,绞尽脑汁的想也没有任何印象。

“工会的女工多着呢,我要不让我老婆给你查查。”施瓦茨在电话那边热心的说道,“你确定是这个名字是吧?我回去给你问问。”

“嗯,谢谢了。”

清晨的电话亭很冷,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很重的水雾,外面灰蓝色的一片,而里面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藏在立领里的高大男人。他声音透着疲惫,语调生硬不近人情。

他上次给苏珊娜搬家的时候,在工会宿舍楼下见过施瓦茨一次。

当时施瓦茨就问他,是干什么来的,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是来找个朋友,如今想来真是悔死了。如果他当时就告诉施瓦茨,是来找自己最重要的女孩,那施瓦茨一定会替他万分留意的吧。

“诶对了!我哥哥要结婚了,我得回柏林帮他办个婚礼,然后我还要去外地执行任务,所以可能得过几天给你回消息了。”

“好的,先祝贺了。”

布莱纳特听到施瓦茨哥哥要去柏林举办婚礼,有些不解,但也懒得问了,只是一心想着苏珊娜,只希望施瓦茨能尽快给他回信。

“哎,娶个老婆现在可是不容易。”施瓦茨没听出布莱纳特的心不在焉,不过也难怪,布莱纳特就是这么一个喜怒都不在脸上更不在声音上的人,任人看不出、听不出也正常。施瓦茨发牢骚似的嘟囔了一句,“但是好歹能有看上我哥的姑娘,她就是要出国办,我们家能帮上的也得帮。”

布莱纳特听了倒也觉得这是实话,能够不计前嫌嫁给强奸犯的女子,的确不多。只是,嫁给他还要讲究婚礼地方和婚礼经费的就更少了吧。

施瓦茨看见布莱纳特似乎是沉默的同意着他的话,他更来劲的说着:“去柏林我们都忍了,一开始听我们家那位讲,那姑娘还要去威廉皇帝纪念堂办婚礼呢,我就纳闷,这外地姑娘都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

威廉皇帝纪念堂?

“好了不聊了,我夫人在催我了。回见,里希特!”

“嗯,等你消息。”

那边很快挂了电话,布莱纳特只觉得新奇,什么女人会想在那里办婚礼?

......“这里画的看起来很漂亮啊,要是能在这里举办婚礼一定很棒吧......”一个闪念,记得那个人曾经指着明信片上的威廉皇帝纪念堂说过这句没头脑的话。

都是奇女子。

之后布莱纳特就开车回去上课了,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事情在下午就有了天翻地覆进展,命运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

原本以为施瓦茨能带给他的消息,往好了想,无非她还没完全离开公会,她还没被自己伤透心,还会回来他的城市;往坏了想,她毅然决然的走了,完全把他丢弃了在了这里......

但事实是,这些都不是。

苏珊娜,

她,

他妈的要结婚了。

施瓦茨的原话是:“你确定是这个名字?苏珊娜·索默,是个法国裔?可是,可是,她就是跟我哥订婚的那姑娘啊!”......

布莱纳特坐在车里,烦躁的抓着方向盘,看着中央警察,等着交通放行。

......“但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你动动手指就能查到我的过去。”耳边回忆起,那天她说的话。

......“我知道自己脏,身体和灵魂,我都嫌自己脏。”

那话他回忆了好几遍,如今想来依旧刺耳。

这叫什么?自甘堕落?

还是诚心诚意让他难过!?

她受伤的眼神,让他心在滴血。

......“我能向你走99步,999步、9999步......但是最后那一步,能不能是你迈出来呢,让我知道,你在。”

是不是因为当时他自己没有说是,没有走出那该死的一步,她就要走向别人了呢?

还他妈是走向那种人!?

“**!”

一脚油门,他飞驰而去。

......

“你刚刚犹豫了你还记得吗,你现在只是编了一套说辞说自己不在意,我看见你刚刚沉默了,犹豫了,我不傻,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既然介意,既然讨厌,就,”她颤抖着身体,硬撑着摇了摇头,“就,这样吧!”

布莱纳特“咣当”一声关上车门,像是出紧急任务那样大步流星的跑上了办公楼的楼梯。

他真想揍自己一顿。

他一直从来都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那天不够坦诚,不够直白,他顾虑,他没有自信,并且狗屎运的那天被他哥先整的一顿懵。

如果那天,能把话好好说,能把该表达的表达,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她皱眉,原本美艳的脸上此时只剩下绝望,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走了。”她鼓起勇气看了眼他带着些许厌烦神色眼睛,然后结结巴巴的继续说着,“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别走。

别这样。

他几乎是从二楼楼梯上直接跳下来的,两步跨过去在办公室门口,瞬间站定。

他从没深刻体会真的被她远离的滋味,哪怕是她亲口说出,他也没能认清现实,直到现在,她就要和别人结婚了。

并且,还是和那种**结婚。

想到此,他只觉得窒息。他愤懑的吸了口气,手指规律的砸了三下门,直到里面的人说“请进”他才拧了下门把手,那可怜的门把手几乎就要被他拧下来似的“嘎吱”响。

......

收起戾气和情绪。

走进办公室的这个男学生,看似一切如常。

“我有些事情,需要请假一周。”

“里希特。”主修课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将双手交叠在桌上,认真的看着面前脸色铁青的年轻人,“我们的谈话内容终于新颖了一些,从‘退学’变成了‘请假’。所以我有必要怀疑,你是不是在用请假当退学的幌子。”

“如果我想欺骗您,我大可不必等到现在。”布莱纳特如实回答,“我还有一门课就修完了,按照约定我很快就可以离开,可是我现在有急事要办,必须离开一段时间。”

“里希特,事假,我批不了。”

“我也可以请病假。”布莱纳特将一张写满字的白纸递上去。

那是他战后精神异常的病例。

老师抬了下眼镜,拿起纸认真的看了看。

布莱纳特从不重视这个病,只当它是梦魇一般无关痛痒的存在,虽然它已经折磨他良久,让他失眠,让他躁郁......

但是此刻,他竟然还很庆幸,自己这个小毛病也能当挡箭牌了。

看了一会儿,老师拿下眼镜,语重心长的抬头仰视他说:“里希特,年级主任特别嘱咐过我,说务必让你至少修完整个学期再回去服兵役,当时我不懂,现在我认为这也是对的。你的状态让我想起了我一个邻居的父亲。欧洲大战后退役回家,他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酗酒、暴力,和任何人无法沟通,固执到令人费解......他总企盼着、渴望着回到战场去,回去,回去......最后,他自杀了,方得安宁。”

布莱纳特听着他沉痛的话,停顿了几秒,面色依旧,双眼淡然。

老师接着说:“好好的在后方再待一段时间吧,你的大好人生,不只是硝烟和鲜血。”

“在这样的年代,谁,”布莱纳特答的轻巧也凉薄,“还能没点心病。”

老师无奈的摇摇头。

“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在假期内回来。”布莱纳特收敛目光中的情绪,认真的望着老师,“那么请批准我一周的病假。”明明是个年轻人,但他的言谈总让人觉得沧桑的深沉,没有同龄人的那种浮躁和迷茫,看着他的眼睛,方知清明。

老师没法,终是批了。

......

外面下着暴雨,他的车停在路边,泡在大雨里,他人高马大的挤在关卡后的电话亭里。

“把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混着暴雨声,他微蹙眉,对着电话那边的施瓦茨说道。头发贴在额头,冰冷的水珠顺着他额头,沿着笔直的鼻梁,缓缓滴下一滴又一滴。他的皮肤被冻的惨白,唯有骨节处微微泛红还有些青紫。

“我听说穆兰那边的火车都停运了!”电话里的施瓦茨声音呲呲啦啦,“我给我老婆打电话,也打不通!实在不行我请假,从这边回去一趟帮你把她接回来!”

“我可以开车绕到别处去,你别管了。”暴雨里,他的声音和身影都是模糊的。

“我真的不知道!里希特,哎,你要相信我!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能让我老婆这么干!”

“好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又淋雨钻进了车里,车灯照在波光粼粼的面上,轮子飞起半人高的水雾,车子飞似的开走了。

他要把她亲自找回来。

把一切都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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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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