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那日布莱纳特本来是要来伯恩的。
冒着大雨,路程都开了小三之一。
只是半路突然收到来自妹妹的消息,说是父亲在下午的时候突然被人带走政审去了。
来的人都面生,更没有什么正经文件,只有来自上面的一封字条,就仓促的把父亲秘密带走了。
这一切都太过诡异。
妹妹有些害怕,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父亲那么一大把年纪,也不问世事很久了,上面的人突然审他做什么?更何况他还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什么人敢,什么人有资格,又是要做什么?
所以他当即临崖勒马,给施瓦茨去了消息让他替自己去找苏珊娜,自己掉头去往柏林的方向。
在萨克斯换乘火车的空当,他忙给父亲的亲信特里斯坦打了一个电话,询问详细。他从不问政事,对现在的高层更是一窍不通。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又一次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他现在作为人子,根本无力为父亲做些什么。如果有人把他瘦削又蹒跚的父亲从自家门里拖出来,羞辱一顿,他连上前说一句阻止的话都办不到。
他愤恨。
贝克将军又打来一个电话让他不要急,他二哥,霍斯特·里希特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他会全力跟进里希特老将军的消息。
那天晚间时候,布莱纳特终是马不停蹄的赶到了父亲被暂时安置的地方——士普雷河旁的一处高级军官休息所。
也就是高级监禁室罢了。
他到的时候,二哥霍斯特和妹妹都在。一家人除了最小的弟弟还在服兵役,便齐全了。
三兄妹都站在二楼大厅里——只是谁也不被允许进入房间去见父亲。
“贝克将军说这里是安全的,他派人都在外面守好了。”霍斯特看着自己弟弟沉默焦虑的样子,缓下语气。
布莱纳特默不作声。
兄弟俩早已忘了,他们上个礼拜还在吵架的事情。
布莱纳特只是依旧不安的,看着楼道里那扇紧锁的门。
......
黑夜里,灰白的窗边外,是暗绿色的树影和河面。
妹妹回家睡觉了,留下兄弟两个。
二人一时无话,都坐在走廊里。
漆黑的夜,安静舒适的晚风,也许劳顿了一天,两人的神经都放松了。
布莱纳特思考着父亲政审的事,想着苏珊娜,想着退学的事,想着前线的事......
不过多时,霍斯特又开始吹口哨了——美丽的西部森林。
要知道,在寂静无人的夜里,这个口哨声有多么突兀。
借着几乎不起照明作用的夜灯,布莱纳特给他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这是我在威斯巴登学的第一首歌。”霍斯特笑笑说道。
布莱纳特继续岔着腿,端坐在那里:“我也是在那学的。”
然后霍斯特又开始吹哨。
“别出声了,父亲在睡觉。”布莱纳特隔着老远又压低了声音制止。
霍斯特装没听见,继续吹他的《西部森林》,且声音越来越大。
“别吹了,父亲该醒了!”
“父亲都睡一天了,是该醒了。”
?
霍斯特继续吹。
“......”
布莱纳特不耐,左右看了看霍斯特不以为意的姿态,他无可奈何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刺耳的流氓哨,打破了霍斯特美丽的西部森林......
霍斯特看着他弟弟,又咯咯的笑起来。
这时候,一个苍老的老太太的声音从隔壁传了出来——“都闭嘴!小流氓!”伴随着隔壁的太太敲了敲墙壁。
隔壁住了人?
两个人一惊——“不好意思,夫人。”
布莱纳特这才醒了半分,随即低下头向后拢着自己的头发,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他妈的。”他无奈的自嘲,不知是在骂这段时间自己做的那些白痴事,还是还咒骂这生活从不给他喘息的时间。
霍斯特看过来,两人随即控制不住的相视而笑,无声无息。
......
听上面的人说,明天下午父亲就可以回家了。兄妹几个都很高兴,霍斯特说一家人好久没待在一起,也都别着急回去,今晚都留在家里吃饭。里希特将军偷偷站在房间里,拄着拐杖,听着他们几个说话,微微笑的很开心。
可是,一件突如其来的变故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发生了。
父亲的房间里传出枪身,子弹从草丛里飞出,穿透玻璃,玻璃碎片飞溅的到处都是。
他们冲进屋里的时候,枪手早就跑了,父亲胳膊上,开了个血窟窿......
......
马格德堡医院。
霍斯特开始发脾气。
布莱纳特站在病房外沉默不语。
“难道你要眼看着他们欺负人吗。今天他们敢这样对父亲,明天呢,明天你回了东线,我回了科隆,谁还能在这守着父亲。更何况,就算是守着,又他妈有什么用!?现在柏林医院都不敢收!”霍斯特低吼着,懊恼自己大意,更不知所措。
“我不用你们任何人在这,都给我该去哪去哪!”里希特将军虚弱却强势的声音从病房传出来,为了吸引两个儿子的注意,他还把手边的托盘扔了出去,只不过他太虚弱了,托盘只是掉在了地上。
两个儿子听见动静都安静了,霍斯特走进去,把药瓶捡了起来,点着头说:“知道了,我们这就走。”
“你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霍斯特不再说话了,和布莱纳特互相看了一眼。
......
晚些时候,父亲昏迷了,状况似乎不太好,医生说父亲的手臂受损严重,伤到了骨头和神经。
而这时候,弟弟路德维希·里希特也赶来了。
他带着眼镜,穿着崭新的制服,灰色船帽上满是汗水。他来的时候,正看见两个哥哥在无人的楼道里,正吵的不可开交。姐姐希尔德伽特捂着脸,正哭着跑开了。他想上去拉住姐姐,也想劝开两个哥哥,可是却并没人搭理他。
他年纪小一些,也离开家太久了,有一种已经被家遗弃的感觉。
“那不是解决这件事的方法,只会让事情更加严重。”布莱纳特警告似的对霍斯特说道。
这两个穿着校官制服的家伙,真像他在波斯坦驻防时候的那些个咄咄逼人的上级。
所以性子内敛的路德维希,选择把船帽捏在手心里,再背着手藏到身后,默默的转着帽子,再小心的靠近他这两个吓人的哥哥。
“布莱纳特,已经没什么好解决的了,谁都知道凶手是谁,谁都知道是谁要害父亲,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害父亲的代价。”
“不,我们不能这样,我们是地痞、是黑手党吗!”布莱纳特靠近撑在窗框旁的二哥,苦口婆心的给他一条一条摆道理,“我有更高效的方法解决做这件事。”
“你又能怎么做,追查下去?发动你的人脉?还是去报警?警察厅和上面都不会管的事,你能管?”
“但都好过你的方法。你那样做简直就是疯了,不管不顾、天真幼稚的疯了。”
布莱纳特克制烦躁的走向一旁。
路德维希看见两个哥哥安静了一会儿,便小心的又向他二人走近几步。而哥哥们依旧像是看不见他似的,各自生各自的闷气。
“我觉得布莱纳特说的对。”
路德维希说道。
“这有你什么事?!”霍斯特回身狠狠斜了他一眼,“你别在这浪费时间,有空就去帮布莱纳特料理庄园的事情!”
“我觉得布莱纳特说的对,咱们不能往下决断,激化和其他‘老贵族’的矛盾。”他早已习惯了二哥霍斯特的霸道,所以还是站在原地,只是声音小了一些,“是的,霍斯特你刚交接完家族庄园的继承的事情,父亲就立刻出事了,我总觉得很蹊跷。”
“你哪凉快哪待着去!”霍斯特推开他的肩头。
小时候,二哥总是欺负他,大哥和三哥却总是保护他。要是小时候的话,布莱纳特或者是大哥一定会把二哥推开——“嘿,别玩路德维希。”
只是现在,布莱纳特只是一个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生气。
路德维希乖乖离开了。
只是在路过布莱纳特身边时,他依旧又说了一遍:“布,我支持你。”伴随一个安慰的浅笑。
布莱纳特侧头看了看弟弟,欲言又止,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疲惫。
霍斯特忽而皱眉反问:“你说你这样正直到极端的程度,算不算一种冷血?不近人情?那可是你父亲啊!”
“给我几天时间,我让你看看什么是规则。”
“几天?”霍斯特咄咄逼人。
“一周。”
“太久了,两天,就两天。”
“两天太短了,你他妈能至少相信我一点吗!这一周我不是在浪费时间!”布莱纳特终于绷不住开始骂他。
“五天,”霍斯特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挨近布莱纳特一字一句的认真道,“我告诉你布莱纳特,从现在起,五天,你成则已,不成......”
布莱纳特也同样坚顶又愤愤的望着霍斯特。
霍斯特接着说道:“你我不再是兄弟,父亲也没我这个儿子。”
什么?
布莱纳特艰难的吞咽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共党组织那边。”
“你疯了。”
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决定和承诺,压在他们的肩头有千斤重,却谁也不能承认,甚至不能露出一丝胆怯。
“没人逼我,这是我的选择。”
“我知道,你是疯了。”
然后布莱纳特转身离开。
只是他刚刚走出两三步。
“布莱纳特。”
哥哥忽而又在原地叫住他。
时间,像是就停在那一刻,激烈的气氛似是潮水渐渐开始退却,直至消失。
“嗯?”
布莱纳特回头,看见他哥哥还站在原地,长身玉立,背着双手。
“你五天后要是没解决好,我就动手了。于情于理,我早就看不惯了,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就算不为了父亲,我也早晚会走这么一遭。而且父亲......本来就更看重你作为家族继承人。”霍斯特脸色缓和,他微微展露僵硬的笑意,说着,“到时候,会给你个信儿。”
布莱纳特仔细看着霍斯特那张脸,那张在印象里还总是和他一起玩闹的孩童模样,像是一瞬间,长大成大人模样,早已不似孩童时稚嫩的皮肤,早已不似孩童时莽撞的眼神,笔直的鼻梁下,他带着胡茬,眼睛微微发红......略微憔悴的男人。
布莱纳特明白他的意思,霍斯特动手意味着什么......那有是布莱纳特最不想看到的,霍斯特彻底走向政治的对立面,与国家、与政权、与他为敌。
兄弟两人从此再不相见,除非,兵戎相见。
不动声色的,布莱纳特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和时间赛跑,和命运抗争,让霍斯特不要剑走偏锋,误入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