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事情没有太多头绪。

警察厅没有任何有关枪手的线索,一切还在侦破当中。

比起枪手,布莱纳特明白,更重要和危险的,是枪手幕后的那个指使者,那个真正想置他父亲于死地的,势力。

他对于政事,初出茅庐,他在柏林的权力场上,也只是个新人。

家庭背景和父亲熏陶的缘故,所以他自小知道政治斗争的黑暗和不堪。

虽不耻,但他也没有选择。

......

这栋大楼紧邻意大利领事馆,面朝普雷适河。这里不仅仅是意大利领事馆的地盘,还有其他国家的领事馆,只不过大部分国家的领事馆都关闭了......

“电梯在前面,这边请。”电梯接待员是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国社党的灰色制服板正的套在他身上——在这种地方,这样的人都是国社党标兵的人尖,外貌礼仪都是一等一的。

布莱纳特上了电梯,沉默不语的等着电梯门再次打开......

电梯渐缓,电梯门后的喧嚣声也渐近。

“三楼到了,请您注意......”小伙子恭敬的报备。

门打开后,宽阔的事务厅里人流匆匆,同样穿着制服的家伙们不是托着一摞文件行色匆匆,就是三五成群像是十万火急的边开会边赶去会场一样......这里拥挤的几乎让布莱纳特寸步难行。

因为前年,元首公开过承诺过的“德国将重新规划欧洲的人种分布,进而最大限度的满足日耳曼人的宜居条件”,现在几乎要把移民事务所和帝国第三事务厅给忙死了。

德意志民族委员会会长,也就是全国领袖希姆莱先生在1939年十月十七日下达的关于“移民”的指令,将“失落”在海外的日耳曼同胞们接回家,再让本地的“渣滓”、“下等人”腾出生存空间。

事务厅的这种工作状态已经持续一年多了......

布莱纳特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来到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的信息卡上写着“重新安置事务主任办公室:布雷纳”。

“进来!里希特少校。”里面的正忙碌的那个中年将官抽身朝门外喊了一句。

他桌上堆满了白色的文件单、担保文件、国籍相关名单和失踪人口档案。

“这份委托书大纲我已经写好了,注意润色一下言辞,一定要避免那些像墨索里尼让德国人付过桥费的类似问题,敏感信息上面是不会批的......”

“是的,司令员先生。”他的下属很快就关上门出去了。

布莱纳特敬了个军礼:“司令员。”

“什么事?”他低着头继续整理着一团乱麻的文件。

“抱歉来打扰您——我父亲出事了,”他镇定的看着面前男人,开门见山的说着冷冰冰的话,“我许久不在国内,请问您有什么建议吗。”

布雷纳手指停顿了一分,“出事了?”抬头看向布莱纳特:“你父亲怎么了!?”那表情错愕极了。

“在休息所里被人袭击了。”

布雷纳放下手头的文件,盯着布莱纳特没有温度的脸,绕过桌子走近了几步:“是怎么回事!?警察呢?”

“父亲情况非常不好,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找到幕后的凶手。”布莱纳特眼神不善,甚至充满杀气,“我现在时间紧迫,警察厅没有任何进展,您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了,您一定知道谁最有可能这么做。”

布雷纳表情依旧错愕,转身边捋了下头发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孩子,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布雷纳说,“你父亲与人为善,什么人会看他不顺眼?况且他都退休了!”布雷纳烦躁的在屋子里绕圈,“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帮你查。”

“为什么。”

布雷纳缓了好久,才提到:“别人我不敢说,但看在你父亲与我的交情上,我多说一句:小心,贝克将军。”

布莱纳特镇定着看着布雷纳等着他继续说。

布雷纳想了想回答:“我再提醒你一件事:他们两个原先都是共和派主张,只是为什么元首只撤下了你父亲和汉克斯两个将军,他却安然无恙。”

“......”

“最近又到了政治审查的关键时刻,这很可疑......”

布莱纳特走出布雷纳办公室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柏林大街上,看着棕红色的秋叶从天而降,划过自己过膝的黑色风衣,飘摇在自己马靴旁边。

......

只是半天以前,他曾接到过贝克将军打来的一个电话......

“小里希特。”

“是的,贝克将军。”

“你们几个小子从来都不在柏林,你们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几个初出茅庐的孩子罢了,我听说你一直在追查这件事,惊动了不少人。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你们不要管了,我会调查清楚的,给你父亲一个交代。”贝克将军忽而又叹了口气,“我和你父亲,在国防军改组之前就是生死之交了。所以孩子,放心!”

多少个所谓父亲的老朋友,都是这样说的——‘生死之交’是有多不值钱?

“好的。”

贝克将近很自然的听出了他的敷衍。

“四年前,柏林高层经过大规模清洗,我想这个你应该是知道的。国防军大将级别的,接连被迫解职,这其中包括我当时的上司,弗里茨大将。那一批人,包括我都是反对国社党和布劳西旗之流的。后来元首迅速改组的当时的国防军指挥体系,这让当时全部国防军都纳入元首直接管控之下,所以,我后来因为袒护了几名有反对言论的下属,被轻而易举的告发和指控,差点就丢了性命。却是你父亲,救了我那一命,保住了我的官职,我此生铭刻在心。我和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放心,我对你你父亲和你们一家,绝无二心。”

“那您在怀疑谁。”布莱纳特不置可否。

“布雷纳,他是上面的爪牙。”

......

布莱纳特走在满是阴冷水渍的大道上,路过一家飘扬着万字旗的咖啡请前停止不前了。

这间咖啡厅的玻璃是深蓝色的,阴凉的秋雨后,上面满是水雾,却可以清洗的看到他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位面无表情,皮肤惨白,眼窝深邃的军官,正空洞的看着自己。

他宁可留在前线,也不要回参谋本部,就是不想像现在这样与人心和算计打交道。

但,军、政怎么可能分家?

更何况里希特家是容克老贵族了,掌握着大量土地和选票的同时一旦出现颓势,那么很多人都会扑上来。

他看着自己那张道貌岸然、伪善、虚假的脸,暗自发誓,无论霍斯特当不当这个继承人,他也一定要用正当方式帮他先坐稳这个位置。

他刚刚伪善的,对那些互相指认为为父亲凶手的人,表达了同样的意思——既然没有人可以信服,那他不得不将计就计。

......

布莱纳特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带人四处奔走调查,证据搜集的越多,范围也越来越小......

后来马格德堡那边传来消息,说枪手被警察抓住了......

那时候,布莱纳特意外的因为突发的证件问题,被限制在柏林城市内为期三天......他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拖延自己......

同时,布莱纳特让贝克将军和布雷纳司令员的人分别去审讯犯人,他嘱咐那边的手下不要让他们把枪手带走,尽可能的留在警察局里,也不要让他们看见他的脸。

两拨人走后,枪手服毒自杀了。

一直监听在房间外的朋友告诉布莱纳特,曾听见有人对枪手说:“贝克将军很满意。”

与此同时,一份控告贝克将军的未知指控被上交法庭,贝克将军即将被送审,有消息称指控来自于布雷纳。布莱纳特当即让施瓦茨带人搜查贝克和布雷纳派来审讯犯人的两伙人。

果真在布雷纳手下的衣服内兜里发现了氰化钾。他立刻把这个消息通知了霍斯特,让他再等等他,很快就有结果了

——可打过去医院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却是弟弟,路德维希。他说二哥早上就出门了......

布莱纳特大致确定了是布雷纳下的手,时间紧迫,他当即遂父亲的亲信特里斯坦走了一趟国会大厦,去验证他的猜想。

......

那天已经是第五天后的第一个清晨,被限制出行后的最后一天。

国会大厦。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却每一次来都会有一种强烈的情绪萦绕在心头。

这里没有什么雕梁画栋和富丽堂皇的雕塑,只是火红的万字旗做点缀在这宏达高耸的大理石大厅里,圣洁而威严。

他只身立在走廊下的大厅里,等着特里斯坦带他上楼。他抬眼,不经意扫视着四周,安静的国社党公职人员走来走去,顺着宽广的楼梯走上走下,穿梭在红色似幕布的窗帘间。

不经意的,他似乎和二楼某一双锐利而精明的眼神对视上了,一瞬。

那目光来自遥远的二楼,红色幕布窗帘后。

“那是谁?”那个幕后的男人问了一句,他肩上的金色肩章耀耀生辉。

他旁侧的人恭敬的走过来,侧头仔细向下望了望那个站在大厅中一身黑色军事风衣的布莱纳特,他说道,“是个孩子。”

“小孩?”

“是从前线来的,里希特的儿子。”

“面生啊。”男人泰然自若的说了一句。“这里不是他该来的。”

“他是为他父亲的事而来。”

“很有胆识呢。”

旁侧的人微微额首:“元首在等您。”

......

过了几分钟,特里斯坦从楼上走下来,终于回来找布莱纳特了。还没说几句,突然,整个一楼大厅都安静了。

因为那个红色幕布后的男人,出现了。他正从楼上缓缓的走下来。

一时间,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向他行纳粹礼。

准确的说,是在场的所有国社党党员都齐刷刷的举起了右臂,几十双军靴齐刷刷的碰在一起。幕后的男人顺着鲜红的地毯走向大厅那边的金色大门,两侧的人都鸦雀无声。

幕后男人高傲的微笑着,似满意的用余光扫视着众人。

唯有——

那几个老国防军和那个让人看着有些不爽的国防军小子,在对自己敬着军礼。

幕后男人挥了手,回应大家。众人中却仍没有谁敢动,肃穆含笑的目送着他走过大家的身边。

也许是因为布莱纳特个头高、外形出众一些,也许只是因为他太年轻,看起来太面生,也许是是因为众人中只有他敢动,只有他敢与他同时相向而行......或者只是因为这小子——眼神太狠了。

幕后男人忽而被这小子死死的抓住了目光。

所以幕后男人不动声色往那边多走了一步,试图用气场压制对方,和布莱纳特走了一个照面。

也就是说,两人之间即将有那么一瞬间的擦肩。

那人深刻而探究的目光割在布莱纳特清冷的脸上,像是想让他当场掉下一块肉似的。

若是一般的小子定会目光躲闪吧,那人幕后的男人想着,他期待看看猎犬被主人唬的呜呜叫的乖顺样子。

而这个高大体面的小子,快步走来,衣袂轻浮,只让人觉得这套黑色的风衣制服穿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布莱纳特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的意思,甚至步子的路线都没有改变分毫。布莱纳特侧身而过,风衣带与那幕后男人相互碰了一下,而他眼睛里,就只有幕后男人身后的路,和一汪蔚蓝深海。

也就是这时候,幕后男人才看清了,那深邃眼窝里,蔚蓝双眸中的,不是狠辣,不是冷血,而是干净直白的让人发指的冷静。

这小子处变不惊的样子,让人惊喜且熟悉。

这才让他回忆起,别人说过的,这小子,是里希特的儿子......

里希特的儿子啊。

男人冷笑。

到底是不是喂不熟的小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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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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