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1943年六月,巴伐利亚。
医生说苏珊娜有早产的风险,可能就在这几天了。所以艾瑟和埃尔维特意请了几天假在家陪苏珊娜。
只是布莱纳特还是迟迟没有回信......
苏珊娜满怀希望的期待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她从自己的银行账户上取了钱,买了非常精致的婴儿车和婴儿床放在卧室里,还有花钱请了裁缝缝制了几件小婴儿的衣服等等......她想着到时候布莱纳特将这一切拉回家去就好了,以后还能接着用。
她有点笨重的坐在卧室里,看着眼前置办的精致可爱的婴儿用品,期待极了。
“希望男孩还是女孩?”艾瑟问她。
“男孩吧,第一个孩子能当哥哥最好。”苏珊娜幻想男孩的样子,黑卷发还是棕发?性格内向还是外向?眼睛是蓝色还是绿色?是像挑食的自己,还是像好养活的布莱纳特?
......
她满怀憧憬的等待生产中......
盛夏的午后的院子,凉爽的树荫下,三个人带着墨镜躺在躺椅上喝下午茶。
“我记得艾瑟曾经写信提到过一个男孩......”苏珊娜灵光一闪的想到了什么八卦,“前线的装甲兵?对吗。”
“别问,分手了。”艾瑟甩出一句话,头也不抬。
“她现在喜欢隔壁邻居的儿子,我知道。”埃尔维懒洋洋将双手交叠在脑后。
“闭嘴!”艾瑟摘了墨镜,侧头拧了一下她哥哥。
可埃尔维说起八卦绯闻可是颇有兴致,他直接坐了起来:“我跟那个男孩经常在前面的体育场踢足球,”埃尔维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地。
“事实上那家伙踢得可烂了,要不是艾瑟每次求着我和他玩,她在楼上偷偷看,我真的不想和他玩。”他手指晃晃,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
“他怎么踢得烂了?”艾瑟第一个不服!
“球乱飞,飞到咱们家院子里多少次了?”
“我就喜欢看他踢得乱飞,说不定为了来看我。”她脸红笑笑。
埃尔维摊摊手,无辜的看向旁边的苏珊娜:“他踢球的样子像半身不遂。”
苏珊娜乐不可支。
一切的一切,又像是回到了41年的春夏,她是他们的家教老师,一起开心的上课聊天扯闲篇......
只不过现在,孩子们都长高了,长大了,她已经不是他们的老师,他们也不再是孩子,是士兵,是后勤员工,是预备役......时间太快了,苏珊娜都有些跟不上节拍了。
所以下午的时候,艾瑟又一次逼自己的哥哥去找隔壁的男孩踢足球。艾瑟早早的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喝着果汁欣赏起来。
好巧不巧,球又一次飞入了她家院子。艾瑟忙不迭的跑到院子里,想帮他们捡球。
苏珊娜灵机一动:“艾瑟,躺下!”
“啊?”
“趴在地上,装晕!”苏珊娜比划着,抬眼看看护栏外不远处的操场,“快点!他要来了!”
艾瑟突然开悟,看着苏珊娜的眼神像是在说“不愧是你!”然后一头扎在地上,昏倒在足球旁边。
苏珊娜快步走到院子,大惊小怪的捂着嘴:“艾瑟!我的天哪!醒醒!”
不一会儿,埃尔维气哼哼的,跟在那个同样穿着青年团团员棉质衬衫的青年身后,走进了院子。
很快被苏珊娜焦急的呼唤声吸引,两人一眼看到,正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艾瑟,还有她头旁边恰当好处的足球。
“球飞进来把她晕了!”苏珊娜捂着偷笑的嘴,浮夸表演。
那男孩吓傻在原地。
艾瑟身体抽搐了几下,表演的还是过于真实了,如果不是战争,她真应该试试电影学院。
埃尔维一开始也信以为真了,直到仔细瞅瞅妹妹,她因为憋笑而微微颤抖的嘴角......
埃尔维也开始憋笑。
艾瑟轻微颤动手指,假装即将苏醒的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那男孩还站在原地吓懵住了,看看足球看看艾瑟,有些不知所措想上前又不敢。
埃尔维也开始添油加醋:“你快看看我妹妹怎么了!”
男孩手足无措的忙蹲在地上,小心扶起了艾瑟。这时候,艾瑟边假装苏醒边摸着自己的头顶:“我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不到......”
“对......对不起。”男孩显然脸都吓白了。
......
然后艾瑟和他两个终于说上了话。
......
“当年你们两个谁追的谁。”当艾瑟和苏珊娜再一次悠闲的躺在编织躺椅上,在阳光下的院子里躺着晒太阳。
苏珊娜把遮阳镜推上头顶,别住她那头浓密的卷发,思考了一会儿,有些嘴硬又骄傲的说:“好吧,算是我先吧。”
“所以你就是这样追的里希特?”
苏珊娜笑出声。
“em......”她又认真措辞,“比这个复杂多了。”
“唉呀!那也值了,毕竟里希特他长得帅,他是我见过最帅的人。”
苏珊娜狠狠同意。
忽而......
“艾瑟,我觉得有点不对。”苏珊娜皱着眉头,僵住身体担忧的缓缓向下望去。
“怎么了?”艾瑟坐起来。
苏珊娜抱着自己的腹部坐在原地,有些慌乱:“我不知道,就是......。”
“我的天哪。”
......
一天一夜,痛不欲生。
比被车压还要难受几倍的痛。
“呃......——”苏珊娜被巨大的持续的疼痛摧残的几乎失去了所有思考和控制。
她心底里多想,此时布莱纳特能在身边。
撕心裂肺的痛,世界都在旋转着随着她的骨头和肉一起撕裂。
“加油苏珊娜!”艾瑟手忙脚乱的趴在苏珊娜的床前给她擦汗。艾瑟其实也吓坏了,没见过这么痛苦血腥的场景。
原来生产是这么吓人。
幸好还有艾瑟,苏珊娜浑身被汗水浸湿,虚弱的抓紧了艾瑟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稻草。
“痛.....”她无助又痛苦。
九死一生。
......
1943年,负责围困列宁格勒的灰熊营部队还在继续坚守阵地,那时候久经沙场的士兵迪波尔已经晋升上尉连长。
年中的时候,迪波尔在列宁格勒的战争中负伤被送回德国治疗。
而这也是在列宁格勒之后,再次见到曾经带领他入境苏联的长官,里希特少将。那天迪波尔正好回柏林国防军总部更新编制文件。
在柏林市中心的街头,迪波尔看到一面新建的烈士墙。灰白色的墙面,压抑又高雅。
墙前摆满了花,墙上刻满了名字,有的还贴了相片。
迪波尔脱了帽子,眼神坚定却空洞的也走上前去。
墙根摆满的那一排排鲜花,或枯萎或盛放。
周围来往纪念的市民也络绎不绝。
忽而迪波尔又奇迹般的看到一旁,曾经一起在列宁格勒浴血奋战过的营指挥,布莱纳特·里希特。
高大的他身着漆黑的少将长风衣,也正板正的端着制服帽子,神色凝重的抬头盯着......墙上那只灰熊的标志。
那是属于他们灰熊营曾经的营徽。
“旅指挥。”迪波尔走上前带好帽子,单掌比在太阳穴,朝他敬军礼。
那个高大冷酷的指挥官现在看起来是如此阴郁。
在里希特回头对上迪波尔眼睛的时候,两个人对对方的感觉竟然都差不多。
整个人都变了好多。
迪波尔目光如炬:“听闻您建了烈士墙,我也......过来看看大家。”
里希特熟悉的,是记忆里迪波尔在刚入境苏联时候,年轻稚嫩的那双眼。而陌生的,是现在直白无神又沧桑几分的面容。
迪波尔熟悉的,是曾经里希特虽然严苛但可靠的领导力,现在陌生的,是他冷漠苍白的神情。
“高兴能再见到你,上尉。”里希特少将又回神看向面前墙上那一排排名字,“我得知他们的尸骨回不来,我只能这样来祭奠他们。”
“您走以后,查尔斯特勒普营长接到死守列宁格勒的命令,所以灰熊营一直坚守到现在,所以......大家基本都没活着离开,我也马上就要回去。”
那一个个曾经鲜活的人,都没能离开,而音容笑貌都仿佛在昨日刚见过。
沉默。
“还有谁回来了吗。”里希特少将问。
“据我所知,只有我和戴琳上尉。”迪波尔如实回答,“不过戴琳是因为失去了一只眼。”
弗兰克死了,卡尔死了,汉斯死了......京特,那个爱玩相机的家伙,和他的相机一起被炸残了。施耐德,曾接替布莱纳特作连长的,被藏在雪堆里的狙击枪打死了。
只有查尔斯特勒普营长,还在指挥作战的第一线。
围城近两年,灰熊营整编入境苏联的八百余人,最后杀到列宁格勒现在的三百余人,可以预见的,接下来如果不大规模增员,那剩下的这小几百人也全都会阵亡在列宁格勒。
然后大家都变成了名字和照片,接二连三的一起被刻在这里,让民众们吊唁,成为了国家的英雄。周围人来来往往,不一定是亲属,却都包含热泪。
长久沉默。
里希特忽而又对他说:
“如果你和戴琳愿意,可以来找我。”
迪波尔看着里希特的高大漆黑的背影。
“无需再去前线。”里希特接着说。
说实话,里希特作为曾经的指挥官,曾一起并肩作战的那些年,除了他作为军人的专业能力和偶尔透露出的善意让迪波尔敬仰外,里希特冷酷态度和手段也让迪波尔困惑。
枪决濒死的敌人,用严苛军规对待自己人......甚至年初的那个大新闻,里希特为了国家,甚至杀了他自己的父亲!
不得不说,是个狠人。
但迪波尔和谁卖命不是卖命呢?
经历过这么多年战争的洗礼,迪波尔已经变了,早已不是那个单纯莽撞的小伙子了,也变得麻不不仁。命令是什么,完成就是了。歼灭敌人,打无望之仗,屠戮平民,甚至是折磨自己人,迪波尔都可以做到麻木不仁,不再手软。
迪波尔以为,他会一直麻木不仁直到死在列宁格勒。
直到,里希特再次选择了他。
他也顺理成章的,选择了追随里希特。
......
巴伐利亚。
总督府。
婴儿微弱的哭声成了苏珊娜几近虚脱的强心剂。
苏珊娜终是撕裂了自己,生下了她和布莱纳特的小小的男孩。她忍着痛爬起来,不可置信抱着这个可爱的小生命,就像拥有了全世界。
“长得好奇怪。”苏珊娜笑着说,“毕竟爸爸那么帅......而且他好小啊......”
大汗淋漓的她连头发都湿了,嘴唇发白,却还高兴美好的笑着。
“早产儿,能不小么。”护士焦急走来暂时取走了这个小小的婴儿去做进一步抢救和检查。苏珊娜这才不舍的放开婴儿。
艾瑟趴到苏珊娜床边,害怕又同情的看着苏珊娜惨白的脸。
“你现在想吃什么喝什么,苏珊娜?我去给你弄。”
“纸,我现在就要给布莱纳特写信。”她虚弱的回答,“麻烦帮我今天就寄出去。”
“好的好的,你写完了就寄。”
苏珊娜虚弱的接过来纸笔,在给布莱纳特的信中兴奋写道:
“布莱纳特,我们的孩子降生了,是个男孩。”
“......叫什么名字好呢?”
“......你呀,到底什么时候来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