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苏珊娜的孩子,
还是因为早产,死掉了。
艾瑟和埃尔维找来了从前总督的几个家庭医生来,也没能挽回。
医生说,这个小小的孩子先天不足,营养不良。
所以苏珊娜的孩子只活了一天半,就死了。
她抱着他逐渐冰冷的小身体,从黄昏坐到黑夜,又从黑夜坐在到清晨。
她默默哀求神明,她愿意用一切去交换她孩子命,死神真的要带走一个人的话,就带走她就好了。
可是神明不语,只是将他的身体变得逐渐冰冷,僵硬......
她扔抱着小小的他不撒手......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
她曾经多么拼劲全力的活着,拼尽全力的找东西吃,无论是在牢狱还是在饥荒的波兰,她吃草根、捡像石头一样硬的面包啃......无论如何她也要填饱肚子,因为她知道一定不能让肚子里小小的他挨饿。
但是她还是让他挨饿了好几次,受冻了好几次,带着他在野地里不负责任的奔跑了好几次......
逞强的去扛枪,逞强的大吼大叫,为了一口吃的和别人大动干戈的争吵,自己简直蠢的要命!
没有好好怀他,生下来也没能好好照顾他,自己也没有奶......
她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妈妈,她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当妈妈。
但是苏珊娜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拼尽全力了呀......
她那么宝贝的,她和布莱纳特的第一个孩子啊。她多么想让他顺利降生,再顺利长大啊。
怎么能这样呢。
艾瑟看不过去苏珊娜悲伤到虚脱的样子,也抱着她哭。
在满是婴儿用品的房间里,苏珊娜木讷的又开始求艾瑟给纸笔,让她写信,仿佛这是她唯一、最后灵魂的出口:
......
“布莱纳特,对不起,我把我们的孩子弄没了......”
“布莱纳特,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我好痛苦......”
......
艾瑟压着对布莱纳特的不满,心疼的说:“苏珊娜,宝贝已经变成天使了。放下吧,休息一会儿......”
“帮我把信寄到他部队去,拜托了......”
苏珊娜依然像是没有反应的尸体一样。
她还是坐在房间里,抱着孩子一动不动的发呆。
......
和天主教不同,苏珊娜忽而闪现起妈妈曾经对死亡说过不同的看法。
妈妈说,人死后还会再变成婴儿,再次降临人间的。
然后再过一辈子,再去世,再重生。
小时候,苏珊娜听了只觉得有意思。
而现在......
“艾瑟,”苏珊娜抱着孩子,盯着地板,愣愣的开口,“你说人死了,还会再回这世界活一次吗。”
“啊......?”
“真是那样的话,我不想再活哪怕一次了,不想再有下一世,”苏珊娜空洞着目光,“这世界太苦了,我不想再来了。”
这一路走来,除了一身伤,什么也没留下。
艾瑟听见她心如死灰的话,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下来,她只能抱着苏珊娜,抱着她瘦弱的身体。她几乎感觉苏珊娜也快要死了,因为她太瘦了,她从没有见过她这么瘦,或者说,她在生活中还没见过这么瘦的人。
“苏珊娜,宝宝会变成天使,他也希望你能振作开心起来。”
听到这话,苏珊娜哭到麻木的眼睛又流出泪来,却也不再说话了。
......
艾瑟走出去,关好了房门立刻怨恨的说道:“里希特是怎么回事?苏珊娜都这个样子,为什么还不来找她?”
“爸爸今天回信了,部队番号没错,他也不知道里希特现在在做什么。他只是听说这个月在柏林的授勋仪式上,元首亲自给里希特授勋了橡树铁十字勋章。”
艾瑟一听就火大,皱着眉,看了看苏珊娜的房间又压低了声音:“所以他回了柏林?但是没有回信?”
“我不知道,有可能错过了?毕竟现在铁路运输紧张,信件时效很慢的。”
“苏珊娜娜从上个月就到巴伐利亚了,她从那时候到现在写了多少封信了?”艾瑟义愤填膺,“既然又晋升了,不存在什么被控制到信都回不了吧?甚至自己的妻子孩子接不回家的程度吧?”
“我不知道。”埃尔维也很气恼,“我真想去当面找他!”
艾瑟一回想起苏珊娜抱着孩子的情景,就被悲伤的说不出话。
“唉!”
......
埃尔维知道现在快要进入酷暑,苏珊娜确实不能一直抱着孩子的尸体。终于在兄妹二人不断地劝说下,苏珊娜终于把孩子装进了一个小小棺材里。她一个人,亲手把他埋在了草地上一处风景很好的树下,再一点一点盖上土,夯实。
苏珊娜的身体也终于撑不住了,一下子病倒了。
艾瑟用布莱纳特的部队番号,写信,加急,还是石沉大海。
埃尔维和艾瑟央求施泰因迈尔先生,让他直接跑去柏林信息部找在前线作战指挥的布莱纳特试试。很快施泰因迈尔先生就动身了。
苏珊娜也心如死灰的还在等。
不久后,很快有士兵上门寻找苏珊娜。
士兵亮出了集中营党卫队的证件,以及,逮捕令。
他们不由分说的把病床上的苏珊娜带走了。
......
那是弗里达第二次见里希特。
那时候,在库尔斯克的会战还没有打响,国防军总部连续开了几天的晚会。
领导在弗里达巡演之际,请了一支美艳的舞蹈队来军队里表演。弗里达的时间被错后,所以今天她也坐在第一排领导席的后面,和军官士兵们一起看表演。
灯火通明的舞台,美轮美奂的表演。演员们的舞蹈很专业,很性感,让这群天天和荒原打交道的士兵们春心荡漾。虽然因为演出被错后,心有不满,但弗里达被男人们快乐的气氛感染,也敷衍的鼓掌。
演出到高潮时候。
“我们今天还有一个特别的嘉宾!”
很快聚光灯给到了台下观众席第二排的弗里达。
后排传来不怀好意但不容拒绝的声音:“弗里达小姐,你也上台表演跳支舞吧!”
谁想出来这么好的主意?
弗里达的心跳“咣当”一下。
“跳!”不少军官和士兵兴奋的附和着。
“弗里达,弗里达!”好几个人开始吹哨。
“起来跳一个吧。”更多的人开始起哄。
弗里达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尴尬的笑着,缓缓站起来。男人们的调笑的邀请她过于意外,但她可不会跳舞,况且现在自己还穿着不方便的日常套装裙子。
可是这么多军队领导坐在自己前面,她也不好驳面子。
要怎么办呢......她蹑手蹑脚想着要不要赔笑推脱过去。
这时候,身前传来一个强硬的声音:
“坐下!不需要。”
她抬头看去,坐在侧前方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旅长,正回头盯着她身后。
他那语气和眼神像是在找,谁在他面前不守规矩的找死?
他侧目的眼神很凶。
他宽阔肩膀上红底银花肩章显示着他的身份,板正的制服到的收窄的腰际位置,因为他的侧身向后而产生了几缕漂亮规整的皱褶。
众人立刻停止嬉笑,如坐针毡。
弗里达忙坐回了座位,抬头看向前排的他,侧脸眉骨与鼻梁线协调下,雕琢的刚好的眉眼。
他微微皱眉,那双惊心动魄的蓝眼睛,厌恶的扫过一眼后便回过身去,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台上舞蹈队的表演,就此照常进行。
只是自始至终,被解围的弗里达都没有和他,温和对视。
她也没机会鼓起勇气说出一句,谢谢。
......
宪兵命令苏珊娜换上熟悉的条纹囚服,押送她上拥挤的运输车,将她运向熟悉的东北方——波兰。
她心如死灰的站在摩肩接踵的囚车里,透过人群的脑袋,虚弱的看向那缝隙里的微弱月光。
她的眼里,似乎在那一刻再也没有了往日野蛮生长的灵气,和险象环生的勇气。
谁告发的她?布莱纳特怎么了?为什么......
等等一系列问题,她终是懒得去思考了,她眼前只是飘荡着过去回忆......
曾经那么多人恨自己,那么多人想要自己的命,自己那么多次死到临头,那么多些苦难.....她都无所不用其极的化解、忍受、侥幸逃脱,还试图想反抽命运几个巴掌。
此刻,她甚至在问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早该死去,是不是命运就是需要自己不再挣扎......
不然为什么穷极半生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还是痛苦,还是失去,还是受罪。
命运那只苦难的大手像山一样,一座一座连成一片的压在她身上和她的前路上。
是不是人活着,除了痛苦以外,没有其他意义。
她无助的拥抱自己虚弱的身体,感受自己空空的腹部......她的孩子啊,她真想他。
那些曾经的希望和幸福在她脑海里飘荡,更是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