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苏珊娜,如你所见,我的祖国已岌岌可危,早已被国社党和资本裹挟着,深陷战争泥潭。但是,两年以来,我却不再支持和谈或停战,并且忠实的维护现在的政权,直到现在。”
客厅里,布莱纳特用温和而低沉的声音,向苏珊娜一一剖析着眼下的局势,但是显然,哪怕苏珊娜趴在沙发上拖着下巴已经很认真的在听了,还是有点蒙圈。
“因为,如果德国与苏联提前和谈成功划分界限,或是元首意外‘下台’,换下一个国社党领导人上台的话,也只会是短暂平息的假象,国社党还会继续将德国变成一个无法停下的战争机器,历史还会在不久后重演。”
布莱纳特继续说:“所以......如果国社党不能完全被拔除,那么不如维持现状,保持这个战争机器的高速运转直到‘自我毁灭’。”
苏珊娜似懂非懂:“也就是说,其实你是反对元首的,就像你爸爸一样?”
布莱纳特还是摇了摇头:“算是殊途同归吧。我想要的是,顺势而为,彻底粉碎国社党对德国的挟持。这是一次剔骨疗伤的过程,但这对国家来讲,会是一场浩劫......”
“......?”
“但德国也必须经历。”布莱纳特又平静的补充,“经过几年的尝试,我发现,德国内部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国社党,那么,德国就只能借助外界的力量。”
“......苏联?”
“但是外界力量又不能太过。如果德国真的被彻底打穿,国社党倒台,那之后的德国——软弱、破碎,毫无还手之力——就会成为其他国家争抢分割的战利品,被他们肆意摆上谈判桌,一块块瓜分。那样的结局,一定比上一次还要惨......这也绝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布莱纳特眨了眨眼睛,坚定而温柔的看着苏珊娜。
“所以,我一直以来谋划的是,以身入局加速国社党毁灭的速度,并且在战争结束之后,德国可以借助其他国家相互抗衡的契机,得以生存,甚至是上谈判桌......而不是作为桌上的菜单。”
苏珊娜停下了晃动的双腿,愣愣的望着他,听这些宏观的“大道理”......
“现在,如果你可以明白我的政治主张,那么你也可以明白,自从我父亲出事后,我在做什么了。”布莱纳特轻松的眨了下眼睛,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版块的汇报任务。
“我站得越高,距离权利中心越近,看的也越清楚。我只有为元首认真做事,才能往上爬,赢得他的信任,掌控权力,最后触碰到帝国之间的核心秘密。所以不可避免的,我参与并犯下了诸多罪行,其他国家对我也深恶痛绝,也是这样,我才能完整记录下战争中,国社党统治下德国犯下的罪,以及它必须在历史中消失的原因。”
所以,代价是?
“不可避免的,我的结局,早就随国社党一起,无法更改。”
“什么意思?”苏珊娜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深知,战后人们不会放过我。这也是为什么,我切断了我与所有亲人、朋友连结,”布莱纳特眼神热烈而晦涩,“包括你。”最后这一句他声音格外的轻。
“我把我的全部兄弟们和妹妹,做实成了国社党的反对派——这对他们战后会是一个好身份,而不是一个罪人的亲属。霍斯特也没有死,我把他流放出国了。”他平静的像是在说故事......
“而对于你,苏珊娜,我更不能让你成为罪人的妻子,因为,我爱你。”布莱纳特简单的说着,理性的剖析他那冷静过头的思考,“战后,你的祖国有很大概率会视你为叛徒,只要你在欧洲,都会有被追着清算的危险。留在德国的话,你的其他身份又很大可能会让你成为德国的异类,这也是我一直头疼的事情。”
“后来,我和英国于你的身份问题,达成了一些秘密协议,会尽可能把你塑造成反法西斯战士,销毁你作为德国人、作为我妻子的这段历史。我也会销毁你在德国存在的痕迹,包括我们的婚姻记录,你的德国身份等等一切。这就是我最后这几年,一直在做的事情。”
苏珊娜终于听不下去了,颤抖的问:“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苏,请听我说完。”
苏珊娜强忍着情绪,瞪着他。
“对于短期的未来,我计划一个月之内,单独送你离开德国。”布莱纳特面不改色,表情沉重,却再也不看她那刺痛的目光。
苏珊娜目瞪口呆,心跳也似乎停止了一拍。
“不是早就说好一起走的吗!你现在给我说这些?!”苏珊娜直接从沙发上爬起来,气愤地坐直了腰板。
“我走不了的,苏,”布莱纳特终于抬起眼睛看向苏珊娜,一字一顿的说,“和国社党一样,我早就没有任何退路了,国社党不会让我活着逃走,苏联人也不会放过我。”
“所以,你刚刚让我发给苏联的情报,到底是什么意图?”苏珊娜颤抖着继续追问。
他再次低下头。
“我,”他终是决绝的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欺骗了你。”
“你给我说清楚!”
“英国想联合我在德国战败后,共同对苏联开战——这是真的。”他低垂下眼睛,还是冷酷又低沉的说出了真正的答案,“但将这条情报透露给苏联,是我的决定。这意味着我,放弃了英国人于我最后的合作和生存机会。”
苏珊娜心情再也无法平复,聪明的她,现在几乎已经完全听懂了。
布莱纳特所做的一切,都是围绕德国核心利益,而他个人的一切甚至是生命都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德国不再需要战争了,需要上谈判桌。我的罪孽和结局无法更改,但我的国家可以。”
“所以......所以你,只要和英国人合作的话,你就能和我一起离开对不对?他们就可以不在战后制裁你?你就有逃脱报复和制裁的机会?”苏珊娜克制的问,却还是开始崩溃的大吼起来,“所以,如果我那条情报,没给你发出去,就......我就还有机会可以改变你!”
“苏珊娜,你改变不了我的。我本来也有要坚持留到最后,需要做的事。”布莱纳特艰难的回应她的质问,“我本来,就该死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总是瞒着我!为什么总是利用我,做这种我会痛苦的决定!?”
他想道歉,想解释,想解释说他手下的人都死光了,他的亲朋挚友也已经众叛亲离了,元首对他甚至可能已经起了杀心,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实在没办法,才让她帮他传这条情报。
但是他说不出口,可能让她讨厌他、恨他,会更好一点。
苏珊娜不可置信的听着、看着,她摇着头不敢相信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摇摇欲坠的从对面沙发上站起来,剧烈的呼吸着:“你到底!什么时候做的这些计划,什么时候......你决定留到最后等死,让我一个人走?......不是今天吧?”
布莱纳特停顿了一下,终于狠下心再抬眼看她那破碎的表情:“是从我决定,认罪弑父的那天起。”
......
“我就没想过,活着离开德国。”
......
“......”苏珊娜愤恨的说不出一句话。
“苏,我是元首的‘黑手套’,我从来不无辜也不清白,敌人们都恨我入骨,生死抉择,由不得我。”
“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苏珊娜还在震惊布莱纳特的话语,震惊到甚至想要笑出来,“所以你也从来、根本没打算会和我一起离开,没打算和我在一起。对吧?”她刻薄的看着他,绝望的勾起唇角的笑意。
“......”布莱纳特艰难的望向她,想要说什么还是止住了。
“所以,你想让我杀了你。”她痴痴的冷笑,“怪不得,你总是想着自我毁灭。”
原来布莱纳特从没把他自己当做人一样活过,只当他自己是一个完成政治目的工具。
他一早就策划着他所谓的宏观目的,并拥抱着,那样冰冷到令人窒息的个人结局,从1942年一路走来......绝望到,她听到都会觉得恐怖的程度。
他是怎么做到......平静又勤勤恳恳的,向死而活的?
他是怎么做到,这些年,将这么‘伟大’的决心和注定残酷的结局,藏在心底,再陪着她笑、看着她闹,陪着她生活在幸福生活的虚幻梦境的?
后来生活里,他每一次浅笑着给她拍照片的时候,他又是怎么做到,心怀着毁灭的欲望,看到那比糖还甜的画面,他可以欣然接受的?
“你真的是人吗,”苏珊娜绝望从呆滞的目光里回过神来,她认真的问他,“布莱纳特?你还算是人吗?”
所以,他早就知道她之后的人生会没有他。
早就知道,甚至之后的世界上都会没有他。
他是怎么做到每天心如止水,看着手边的幸福不会落泪的?
好可怕的人。
“苏。”他看到,苏珊娜痴痴的正睁大了眼睛,木讷又绝望的抬头看着自己,像是失了灵魂,“苏?”
布莱纳特立刻站了起来走向苏珊娜,想要靠近抱她。
“你好残忍,你冷静的好残忍。”她退后了几步,艰难表情,吐出了几个字。
“苏,别这样。”
“你别碰我!别过来!你甚至从来没想和我商量过,替我安排了我们的未来,控制我的人生!就为了你自己的理想,你好自私啊!”
“对不起,”布莱纳特僵硬的站在原地,“对不起,苏。”
“我就还困惑过,为什么你那时候能突然认下杀父之罪,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我怀孕了,后来发现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怀孕......”她漂亮的笑着,泪光在她眼里闪烁,“怪不得你总说,让我当你已经死了......”
“苏珊娜。”布莱纳特痛心,想要抱住快要破碎的她。
“你别碰我!拜托了!”
“好。”
苏珊娜冷笑着,红了眼睛:“你根本不爱我,你爱我就不会骗我去发这条情报,发这条让你和我都没有退路的情报,再逼我接受我根本无法接受的、你的决定。你好**残忍啊。”
“我没有选择。”布莱纳特低下头,乖顺又惭愧,“我不能躲。”
“你觉得你很伟大是不是?你做了这么多伟大又六亲不认的决定,我会崇拜你,还是感谢你?”
“我知道你会难过失控,所以一直无法明确告诉你。”布莱纳特小心解释,“但是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也曾想把她推开,甚至是让她杀了自己一了百了,但是......他们太相爱了。
“你太自私了,布莱纳特,你真是我见过最自私的人,你伤害了最爱你的人,你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会感谢你,也没有人会感动,你只感动了你自己!”
是的,没人会感谢他,这点布莱纳特也承认。
他的觉悟和思维都是宏观层面的斡旋,在这样的年代......
敌国的政权照旧恨他、想要立即撕碎了他这个情报头子。
在德国,他的亲信朋友仍会视他为“元首忠实的狗”。
国社党会视他为叛徒和异类。
至于德国的人民,会觉得他和那些高层一样,是裹挟着人民陷入战争泥潭的罪人。
布莱纳特脸色惨白,高傲的狭长眼里,只剩下痛苦和无助,却还是坚定的站着,冷着脸低头望着她,听着她的一字一句的痛骂。
他认同她所说的一切,因为他自己早已想过了。
“我没想到我会爱上一个这么自私冷漠的男人!你想过没有,我不会看着你死的,你不是喜欢替我做决定吗,那我就陪着你一起死。”
“苏珊娜,别这样。”他不顾一切抱紧了她在胸口,“先冷静下来。”
“我说了,别碰我!我现在真的觉得你很恶心,很自私。”她挣扎着后退,绝望的望着别处也不再看他眼睛,“我不会再服从你的任何决定的,死也不会!我也不会再相信你任何一句话了,因为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
“滚出去!拜托了,请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不欢而散。
......
他从来都不是......苏珊娜梦幻童话中的那样。
不是童话里......什么单纯的王子。
在外面,布莱纳特像一条恶龙一样站在权利之巅,狡猾,冷血,无情无义;而在他与世隔绝的精美巢穴里,他依旧狡猾、冷酷,不动声色的,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他爱小人鱼,所以他会为她编制出各种谎言幻梦,精美却短暂。
他爱小人鱼,所以他不会让她因为救自己而变成泡沫死去。
他只是会......
......
作为,恶龙!
他哄骗着她走上虚无的高台,
让她憧憬着美好并手握着一把钥匙,诱惑她,将钥匙插进那通往幸福未来的门锁里......
然而,恶龙编造的幻象消失殆尽后,
她发现,她手里握着的,明明是一把名为‘谎言’的长剑。
而这长剑的另一端,
正插在那恶龙流满鲜血的胸膛上,
让他再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