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柏林,达勒姆。
苏德战线飞速向德国本土靠近,布莱纳特的办公地点已经完全转移回了柏林。现在,他终于可以经常回家吃饭了。
但是苏珊娜愤恨布莱纳特的所作所为,生气了三天三夜,没和他说一句话,之后的几天,他也识趣的没再回家。
如今达勒姆的高级住宅里,很多都已人去楼空,往日的人烟早已不再。许多曾在柏林的高官与富商,早已将家人悄悄送走。
起初,苏珊娜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不全家一起撤离,反而让家人先走,自己却留在这个即将陷落的城市。温德林解释,是元首下了死命令:所有高级官员必须坚守岗位,一旦显示出叛逃的苗头,都将以叛国罪处死。
她听得心惊。
温德林紧接着劝慰她,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战死在德国,或是在苏联人来之后很不得善终,只要积极投降,积极谈判,余地还是很大的。
“说不定,少将也是这个打算呢?”
“我看他并不像是会积极为自己争取活路的样子。”苏珊娜抵触的摇头,情绪激动的放下了手里的水果,根本吃不下一点,“他把自己当做消耗完的工具丢在一边,只是在等死了。”
“别这么绝望......也总有人能金蝉脱壳,我相信,少将有这个能力。”温德林安慰的摸了摸她的冰凉的手。
金蝉脱壳?
也许吧......?
所以按布莱纳特的能力手段来讲......只要他现在丢了外面那些没意义的任务和工作,愿意拼尽全力尽快逃走的话,也来得及的吧。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好过这样绝望的等死吧!?
某种程度上讲,布莱纳特是一个‘个人悲观主义者’,这点,与她苏珊娜恰恰相反。
苏珊娜的人生观念是:‘这个世界也许不会再好了,甚至更差也无所谓,反正她自己好好活着就行。’
冷静下来思考,她觉得布莱纳特现在的政治目的基本都已经达到了;苏联人很快会杀到柏林抹除如今的政权;而对于欧洲和苏联,这些国家之间的离间也已经基本达成了。
他还想贪心的要什么呢?
苏珊娜紧紧捏着手指,她死也要找到办法,哪怕是逼他,也要让他和自己一起逃走!
......
几天后。
晚些时候,布莱纳特再次回到了这个令他心烦意乱家。当时,温德林已经做好了晚餐,正有些尴尬的指了指楼上的卧室。
布莱纳特了然。
“我去请她下来。”
“好的。”温德林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再一次叫住了布莱纳特,“还有.....少将,这几天,她确实一直在找我的配枪,昨天还在厨房里找刀具什么的,不过,我都按照您的指示提前处理掉了。”
布莱纳特默默点头,走上了旋转楼梯......
“苏,我回来了。”
像往常那样的开场白,卧室里却静悄悄的。
总担心她冲动行事,布莱纳特突然闪过什么不好的想法,便很快打开了卧室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狼藉。
他不在的这些天,苏珊娜几乎把卧室都砸干净了,那些他给她买的艺术品、玩具以及衣服首饰什么的,摔得到处都是。
甚至是她最喜欢的唱片机也倒在了地上,唱片散了一地。
他平静的看着世界末日般的卧室,坚定又缓慢的走向坐在凌乱床上的她——此时已是秋天了,她还不好好穿衣服,睡裙像是被撕扯过,露出了半个肩膀,脚上也不穿袜子。
她正低着头呆坐在枕头上,凌乱黑发完全盖住了她表情。
布莱纳特俯身开始收拾床下的碎瓷片,怕扎到她的脚。窸窸窣窣的简单打扫了一会儿,布莱纳特把残片都扔进了浴室的垃圾桶里,又回到卧房。
“苏,既然......我已经让你如此痛苦了,不如尽快让温德林送你离开吧。”他尝试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滚。”
“为什么,”他还缓慢走近她,“非要陪我一起等着苏联人来呢。”
“我要你和我一起走,不然我不会走的。”
“我走不了的,这个我没有骗你。”他小心的碰了碰她凉呼呼的小脸。
“你骗了我,”她突然抬起头,又开始失控的大声吼他,“你要记住是你骗了我!是你让我拥有希望又让我彻底绝望,我不知道怎么表达你给我造成的伤害,可能我只有死给你看,你才能感觉到我的绝望吧。”
他镇定的站在她床边,坦然的接受她的情绪。
“是不是你非要在某天回家后,看到家里我的尸体你才能后悔,现在没有答应我和我一起离开?”
“别任性,苏珊娜,”布莱纳特俯身试凑近她,却被她躲开,“好不好。”
“布莱纳特,你太可怕了,你毁了我,是你把我逼疯,再逼我去死的。我没有爱你爱到死去活来,我只是觉得你欺骗并且控制了我的一切,只有我的死才能惩罚到你!”
布莱纳特看着苏珊娜破碎的样子,也微微红了眼睛,却还是压抑着没有彻底崩溃。他这是这样安静又复杂的看着她,脆弱又决绝。
“苏,其实,”他轻声解释,“我也没有选择的,你可以理解吗。”
“......”
“他们逼我认罪的时候,真的是想给我机会吗。”布莱纳特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令他心疼的女人,“不是的,是他们想要在我临死之前,最后侮辱一次里希特家。”
“......”
“我当年选择臣服、苟活下来,不是为了屈辱的再多活几十年,而是为了比起没有意义的死,我希望我的死有价值。”
“......”
“苏,我和你一起走的话,我们两个都凶多吉少,最后的结局大概率还是分开。但如果我可以留到最后,代表国防军和敌人谈判,很多无辜的人可以因此活命,千千万万葬送于国社党阴霾下的人,也不会白死。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也可以向世界公开展示国社党的罪行,这个政权注定......”
“够了,你那些大道理,我真的恨你,一直在骗我!”她仿佛没在听他无聊的解释,只是再一次痛苦的推开他。
“苏珊娜,我也不想骗你,一直想和你坦白。但是你当年刚从集中营回来时候,我看到你很脆弱,所以当时我说不出口。没等你完全恢复好,我又发现你已经把我当成了生命的全部了。我如果那时候说了,你又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你已经敢逃开层层守卫,去瓦尔登湖伤人了......所以后来,我只能迫使你离开我......是的,后来我也动摇过,想过和你一起逃走......”
她终于听到了她感兴趣的东西,又抬起头。
“苏,但那样,我会悔恨终生的。”他破碎却还强撑着的镇定目光。
她莞尔一笑是那么绝望:“你真应该就让我死在集中营里!而不是让我活到现在,欺骗我的感情,承受这么绝望的后果。”
“苏,爱很可贵,很重要,但总有比爱更重要的东西。”布莱纳特痛心的坐在床边,她的身旁,“我可以为你去死,这点从没变过。但我无法,只是为爱情而活。那样我们也不会好过的。”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最后为了我一次,和我一起逃走呢?你已经做的够多了,你的目的基本达到了,就此放下一切,就像我曾经幻想的那样,我们一起生活,白头到老......不好吗?哪怕只有很小的可能,也要试试啊!”她又开始大颗大颗的掉眼泪。
“就像你曾说过的,你之所以爱我,是因为我的责任和信仰。没有这些.....我不会是我。”
她捂着耳朵,将脸埋在膝盖上。
......
时间还在一天一天的流逝和浪费着。
只要布莱纳特提到要送她离开,苏珊娜就会“一点就着”的和他争论,双方都无法退让。有时候,苏珊娜更是气的睡不着觉。
除了对布莱纳特发脾气以外,好几天的凌晨她都还病态的醒着,坐在窗边,呆呆的看月亮。
前线不断恶化的战况,也在无时无刻折磨着布莱纳特的神经,她还耗在这里一天,他的担心就会多一分。
他陪着她熬夜,坐在她身边一起熬月亮。当然了,还有伊丽莎白,也睡眼惺忪的陪在这两个奇怪人类身旁好奇的观望。
但有时候,布莱纳特也会直接被她拳打脚踢的赶出卧室。
......
后来因为失眠问题严重,苏珊娜让军医为她开了一些巴比妥类安神的药物,她这才在每个晚上多睡了几个小时。
可惜好景不长,在不久后某一个午后,布莱纳特被温德林一顿电话轰炸的催回了家里。
苏珊娜服用了大量的安神药,直接陷入了昏迷,医生已经在迅速救治了。
如她所说的,是不是只有死在他面前,他才会后悔当初没有答应她一起离开?
......
意识从模糊变得逐渐清晰。
她缓缓睁开眼,满眼尽是淡粉红的卧室天花板......以及奶油色轻纱床帐。
世界安安静静。
“你不答应我一起离开,我迟早还会自杀的。”
她从床上艰难爬起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布莱纳特面无表情的,把执拗的她轻轻扶回枕头上靠着。
她冷冷的看着他。
似乎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爱了,只剩下执念的撕扯以及情感的角逐。
“苏。”布莱纳特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再一次认真而理性的尝试和她对话,“你的死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苏珊娜还是那么冷酷的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还是决绝的回眸看着她那张倔强的小脸:“你像现在这样平白无故的死去,苏联人还是会打过来,德国还是会照样崩盘,我也还是会留下来,完成我要完成的事情。只不过,会让我始终沉浸在你去世的痛苦和愧疚中,无法自拔,甚至在完成一切之后,哪怕我有机会求生,我也只想求死了。所以,有意义吗?”
她依旧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
“或者,你现在直接杀了我,结束我的痛苦,也结束你的执念。”布莱纳特回过头去,看着房间的地毯,冷静的分析。
真不知道,这样的来回拉扯,还要到什么时候。
她不走,他也没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想强行送她离开,以她的性格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真让他头疼......不过也是他自己活该罢了.....
......
早在1942年过渡到1943年的那个冬天,曾经的布莱纳特就已经死了。
可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当然,曼施坦因将军的劝慰起了不小作用。黑暗的禁闭室里,布莱纳对自己说:既然自己连死都不怕,那为什么不在死之前,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于是他带着必死的决心化身元首的黑手套,步步为营地接近权力的核心,顺便一步一步地报了杀父之仇。
而这次,贝克将军也还像是几年前一样警告了他:“你很快就会查到布格道夫,再往上,就是元首本人。你还想复仇到什么程度?”
布莱纳特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有了和几年前不一样的答案——他当然会陪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当然复仇,也不是他活着的主体。
作为出身容克军人世家的他也逐渐明白:德国的问题远不止于仇恨。他有责任做些什么。不是为了私人恩怨,更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为德国找到一条出路,是他的责任和义务。
这条路注定荆棘遍布,没有任何侥幸与犹豫,他也愿为此付出一切代价,从未指望全身而退。
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国家存亡之际,他不能退缩。
可在这一切都已筹谋殆尽之后,唯独辜负的,却是他最爱的人——苏珊娜。
老人们都说,‘他是最像他父亲的那一个儿子’。
他其实从少年起就挺讨厌这句话的。
他讨厌父亲对待母亲与孩子们的冷漠,仿佛家门之外的事业才是父亲人生唯一的牵挂。
‘那您当年为什么要结婚呢?只是为了家族联姻吗?’他曾揶揄父亲的话,现在又回旋镖似的打到了自己。
时至今日,他的行事风格,他的选择,越来越像那个他一度排斥的父亲。
哪怕他已经为了心爱的女人倾尽全力,爱她至深,他以切身利益同英法交易,为她洗脱复杂身份;为了她与国社党周旋,与帝国保安处明争暗斗......
他为她挡下几乎所有的灾难,对她从不设防,把这世界上能给的都给她——甚至是他的命。
可他却没有能陪她走到最后的决心。
他有勇气为她抗下所有,却唯独弄丢了,被她深爱着的,他自己。
是他亲手将自己排除在了她的人生之外。
而这世间,从没有十全十美的解决方法——既不辜负祖国,不辜负这身军装,又不辜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