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

后来,就到了他又要奔赴苏联的日子......

临走时,他记得他有多舍不得她,她还调皮又认真的叮嘱他“好好赚钱。”。

随着回忆流淌,他将这些票据,都丢进火里,发出燃烧的轻响。

布莱纳特又拿起了那些书信与照片,他万般不舍的又拆开来,再看最后一次。

信件日期开始于1941年的那个冬天,那时候艰难的列宁格勒才刚刚开始。

开头,都是她在问:

“布莱纳特,你会回来过圣诞节的吧?”

“你还好吗?”

“布莱纳特你知不知道我想你了。”

后来,他严重负伤,她不惧战火奔赴前线,只为了照顾他。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一定要想尽办法娶她,想尽办法对她好。

后来他求婚成功了,还买下了现在他脚下的房子,也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家。

布莱纳特回忆到这里忍不住又抬头望了望,看着这开满蓝色月季的院子,凝视着这漂亮的别墅。

一切还勃勃生机的,等待今年的盛夏......

布莱纳特又拿起,他们的结婚相片。

时间又来到了1942年的6月。

他摸着照片里她和他的脸,当年的她笑的那么甜。

还有......他们的结婚证,上面有她亲笔签下的——他的姓氏,没那么歪歪扭扭,是她特意练习百遍的成果。

新郎:布莱纳特·冯·里希特

新娘:苏珊娜·冯·里希特

那字迹仿佛才刚刚干透似的。

犹记得那天,他们在亲人好友的瞩目下,记得她低头签下婚书,记得她的婚纱在夏日阳光里飘舞的样子,记得他们曾许下的誓言。

“无论生老病死,”

“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离。”

他曾发过的誓。

她曾憧憬着,望着他的眼睛,深信不疑。

“对不起,苏珊娜。”布莱纳特默念着,她的笑颜刺痛了他的眼,“对不起,我违背了......我们的誓言。”

生死没能将他们分开。

但战争,政治,信仰......将她和他硬生生分离。

“请务必要恨我。”

他流着泪,将这些也一把丢进了大火里。

还有一封封文件,一张张她的相片......

他们在教堂里,执手而立,她正闭眼恬静起誓的照片。

仲夏夜里,他们开车兜风回家,在院子里做篝火烧烤的照片,她幸福的脸,曾橙红橙红的。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吃巧克力的可爱样子。

他们在户外,夕阳下钓鱼的照片。

她穿着护士制服,正朝他挥手告别的照片。

似是在笑着说:“再见,布莱纳特。”

正好应了他们现在的别离。

再见,布莱纳特。

“不要再见好不好?苏珊娜,我现在好想见你。”

他颤抖着念叨:“我也想回到过去,苏珊娜,我也好想回去。”

但是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颤抖着摸上照片里她的笑颜,看着她挥手告别的可爱动作,天知道,这一刻布莱纳特有多么心痛和不舍。

但还是,都要烧掉的。

他颤抖着,痛苦的将它们丢进了火焰里。

一张接着一张。

一封接着一封。

火焰将他的记忆痛苦的烙印在他脑海里,仿佛往日的笑,也成了剧痛。

他颤抖着,接着拿起一叠保存完好的信件。

日期,开始于1943年初,他家被政治迫害。

“布莱纳特,你知道的,你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她在信中的话。

“我怀孕了。”

“你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也要活下来好不好?”

“我们一起想办法!”

“永远爱你的,妻子,苏珊娜。”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所以后来,她受到牵连,被迫一个人怀着身孕开始逃亡。在那么战乱的土地上,她一个人,拼了命的竟然活下来了......

她受了什么苦,什么罪,从来都是听别人说的......

她后来在国外写信,他都没能及时收到:

“我现在被党卫队追着到处跑,我无法确定我什么时候会被真的抓住。”

“布莱纳特,没关系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没有钱吃饭......肚子好饿。”

“......想回家。”

“我不是犹太人......”

“等着我回家,好不好?”

“爱你的,美丽的苏珊娜。”

那时候,布莱纳特幸得曼施坦因将军垂帘,也为了自己早日能获得高层信任,正在前线指挥作战哈尔科夫,并打了一个绝地反击的大胜仗。

事实证明,他确实赢得了元首的欢心,亲手授予了他橡树铁十字,可是,他却没顾得上苏珊娜。

直到哈尔科夫结束,他都以为她正平安的和希尔德伽特一起在柏林。

当时他没顾上问,希尔德伽特也没敢说——她只是偷偷地让琴瑟尔帮助抹消了对苏珊娜的指控来赎罪......

“布莱纳特,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我好痛苦......”

“布莱纳特,我们的孩子降生了!是个男孩!”

“叫什么名字好呢?”

“布莱纳特,对不起,我把我们的孩子弄没了......”

字字泣血。

见字如面。

他似乎能看到她拼尽全力,哪怕是搭上她自己的性命,也要生下的孩子,不过几天就去世了,她痛不欲生的样子。她亲手在树下挖出的深坑,亲手将他们的孩子放在棺椁里,再亲手掩埋。

还记得艾瑟说,那是苏珊娜唯一一次说过,她真的不想活了。

她说她不想再有下一世,她说这世界太苦,她不想再来了。

苏珊娜......曾经那么坚强又富有生命力的人啊!说她不想再来了......

相起他当年在集中营发现她时,那羸弱的身躯,那残破却还固执的被打上死结的囚服......布莱纳特再一次心痛的像是被打穿了一个个血淋淋的窟窿。

他多少次安慰她,说一切会好起来的,她不会再受罪了,天知道他多想说......他们还会有孩子的。

但他说不出口。

他敷衍她,却骗不出这种话......

因为在1943年初,他向元首做出认罪决定的那一刻,就几乎注定了他自己的结局。

所以,他早就知道,她和他故事的后来,都不会有他了。

他更不能再承诺给她一个孩子,拖累她。

所以他当时,他这个‘活死人’的安慰是那么不痛不痒,除了钱,他再也拿不出来任何东西。

因为他已经和魔鬼做了交易。

苏珊娜,我的妻子,是我对不住你啊!

见字如见面,布莱纳特又一次红了眼睛,见她歪歪扭扭的字,如再一次见她温暖的脸。曾经的笑与泪,曾经的幸福与不幸。

曾经,曾经,那么多曾经......!

她的音容笑貌重新浮现在自己脑海里。

他再认认真真的读了一封又一封,从东线到柏林,从法国到波兰,短短几年,他们却像是已经经历了一辈子。

他真后悔......真后悔!

她因为病痛和饥饿的折磨,从集中营里出来后,他还曾和她吵过架,把她气哭。

他们相互伤害,相互冷战的那些日子。

“可能,我真的不爱你了,真的没那么爱了。”她冷漠的说着,不知道是在恐吓他还是真的。

要真是那样,那就太好了,他想着。

而最后这一年,有那么多个珍贵的日子,他们却都在分离和沉默寡言中度过。

那么多个黑夜,他在外征战,她都独自经历着噩梦。

对不起,对不起......

我爱你苏珊娜,布莱纳特怀抱着她的信、她的照片,已经无法很好的站稳。

可是!

他还是要将那些信一封一封的丢进火里,把回忆都化成灰!

一张一张证明他们曾爱过,曾过得很幸福的照片,都烧掉!

一张张证明他们结婚的纸,一张张证明他们离婚的纸,也都全烧掉!

那些字字句句曾以为会珍藏一辈子,却不想......他已经将最后一封也丢进了烧的红火的篝火中,那些说过的话混着记忆,都一字不差的,被一一吞没。

他早已心痛的无法正常呼吸。

可是,已经无法回头了。

苏联人的飞机此时还在头顶上盘旋,枪炮声四起。

他怕,她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像自己这么爱她,也怕有人像他一样这么爱她,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

他怕自己烧的不干净,怕因为自己的罪恶而牵动蛛丝马迹的连累她,他怕她从此以后会被人抓住把柄,他怕她再一个人受罪,他怕自己再伤害到她!

他太怕了......

所以他必须,一定要掩盖他们过去所有的一切。

全部,都烧个干净罢......!

剩下的,全都给他来承受就好了......

......

后来,火烧了很久,终于把一切都烧干净了。

后来,他浇灭了火源,几乎精疲力尽,像是已经死了一次。

......

再后来的深夜里,布莱纳特又去了里希特老将军的墓地,静静地作最后的告别。

......

铅灰色的雾气弥漫在这座破败而混乱的城市里。

那时候,很多故人的遗骸都被人秘密转移了,转移不走的,很多也被人用砖块或水泥加固了。

“父亲,”他故作轻松伫立在父亲那安静的墓碑前,“用不用我也为您转移到安全地方?”

“只是我也......不知道哪里安全。”

“苏联人就要来了。”

他昂首望着烟尘四起的天空。

“还记得您曾对我说的......要成为一个国家的好军人,并以您为鉴。以及......”

以及布莱纳特经常忽略了的那前半句:

“成为一个家庭的好丈夫......”

“父亲,”他轻声对着墓碑说,“我感觉我太多事都没做好。”

“更没能成为一个好的丈夫。”他哑然失笑,“甚至,可能还没有您做得好。”

他终是,也像曾经不理解的父亲那样,没能用双手同时托举好国家和家庭,甚至布莱纳特觉得自己更加过分一些。

他对不起苏珊娜。

“爸爸,您还认为,我是你最好的儿子吗?”

他忽而,又像变回了那个孩子。

“我这样做,您能理解吗。”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不远处的炮火声。

也许......

真的没人能理解,也没人记得吧。

不过,无所谓。

他苦心谋划的一切,是否被理解已不重要。他愿意将所有代价深埋心底,只求结局能实现百分之六十,便已足够。

毕竟,在这场时代的洪流中,他也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罢了。

但他所做的,不止是为了德意志的每一寸土地,不止是为了每一个德意志公民,更是为了让他的祖国踏上那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路。

他死而无憾,哪怕他自己无法像他的祖国一样死而复生,也无憾。

布莱纳特凝视着眼前的无字碑,似父亲又身着陆军战服,屹立在他眼前。

那个教会他如何开枪的父亲、那个曾为他充当引路人的将军......在那年冬天的时候,永远的离开了他。

但从此往后,他发誓会带着父亲留下的信仰,回望着父亲来时的方向,一往无前。

敬礼。

像从前出门前一样。

布莱纳特将带着黑皮手套的手掌坚定置于太阳穴,伫立在父亲墓前,敬国防军军礼。

......

后来,苏联乌克兰方面军兵临柏林城下。

柏林保卫战即将打响。

布莱纳特在达勒姆的院子里折了一枝‘蓝色曙光’,按照苏珊娜说的,缝在了衬衫胸口的衣兜里。

套上中将制服,在肩头扣好肩章,最后,再带好制服帽子。

他打开玄关的门,站在门口,再一次回眸,望着这个曾经承载他们太多回忆的房子。

她那么爱的复古风房子,那么精心的设计......

月光洒在客厅里,波光粼粼的,也静悄悄的,似乎一切如常......似乎,刚刚他才和苏珊娜一起用过晚餐。

似乎,她现在正在他们公主风的卧室里,和伊丽莎白一起休息。

而此时此刻,

整个房子都黑漆漆,所有精妙的家具都被剥夺了光彩......

他知道,这也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再完整的看着这个家。

布莱纳特正了正制服帽子,帽檐的阴影隐去了他的神情。

和回忆告别,但并没有时间去和解这告别。

出门,

将门锁好,

然后,

奔赴——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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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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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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