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清晨,布莱纳特早早起床准备为苏珊娜送行。
他将他早已为她收拾好的行李,搬上了车。
最后,再把一封刚刚写好的信,交给了温德林,让她在离开德国的路上转交给苏珊娜。
也许是她昨夜还吃了点安神药的缘故,苏珊娜始终沉睡着;布莱纳特将她轻轻抱上车,甚至送上了火车的时候,她也没有醒来。
也不错。
寒冷的冬季,布莱纳特站在人来人往的车厢里,最后一次,认认真真注视着他心爱的妻子,那可爱的睡颜。
比起撕心裂肺、泪如雨下的生离死别,这样的分别,算很不错了。
他摘掉制服帽子,低头俯身最后吻了她温热的额头,她稍微冰凉的手背,吻了她被羊毛大衣包裹的腹部。
寒冷的空气中,凑近她,会闻到令人倍感温暖的甜甜味道。
他通红的蓝眼睛深情又坚定的注视她。
真希望在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能给你们。
他还是克制住了,没有真的流下眼泪。
火车很快就要开了。
安顿好了她们的行李,以及嘱托了温德林一些事情,布莱纳特独自站在站台上,目送着火车缓缓启动.....
也许这就是一辈子了。
他明白的。
所以他还是愣神似是站着,望着,直到火车的影子,完全消失不见。
最后,他依旧安静的,一个人离开了火车站。
......
在这凋敝冒烟的城市里,他独自开车在回去的路上。
寒风刺骨的冬季,战火直逼帝国的心脏。
透过奔驰的车窗,布莱纳特平静的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军队,以及惶恐的流民。他失去了苏珊娜,仿佛世界在今天,也终于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人们的目光里有恐惧,也有厌倦。
国社党的宣传喇叭仍在播放《德国在呼唤你》,但几乎没有人再抬头聆听了。
乞讨是违反法律的,但是现在......
残疾的士兵,房屋被炸毁、儿子丧生在前线的老人,没有父母的孩子......都聚集在配给站附近。
在路上开了一会,他又碰到了开往前线的卡车车队,所以他缓下车速让路。
布莱纳特前面的这台敞篷卡车上,挤满了带着钢盔的士兵,背包、重型武器、设备也杂乱无章的和他们塞在一起。冷风呼啸下,仔细看他们的脸,会发现那是一个个表情木讷的中年人,正挤在冰冷高耸的炮弹之间,面面相觑。
看着他们在卡车上吃冷风的摇晃样子,让布莱纳特想起了几年前在列宁格勒,他肉搏打死的那个咬他的苏联士兵,也是在那么冷的天气,那么老的年纪,也是那样无奈的眼神。
只不过现在轮到德国的中老年人上战场了。
像轮回,像照镜子,更像是嘲讽。
......
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布莱纳特再次踩下刹车,等待的间隙,他偶然瞥见一个路边的女人。
她正带着一个小孩子,蜷缩着靠在墙边,不时向来往的人伸手乞求。
布莱纳特凝视着这一对母子出神,差点错过了绿灯。
......
随着车子再次发动,望着那女人远去的身影......
布莱纳特终是猛地低下头,泣不成声。
......
1945年的一月,德军已陷入全面崩溃的边缘。
东线战场上,苏联红军发动了维斯瓦-奥得攻势,如洪流般席卷了波兰,仅两周便又推进数百公里,德国本土,东普鲁士、西里西亚成为炼狱般的战场。
西线方面,德军在阿登的最后反攻失败,英美盟军重整推进步伐,直指莱茵河。
国内局势更加混乱,物资枯竭、铁路瘫痪,大量难民逃离前线,十二三岁的少年和中老年人也被编入仓促组建的国民突击队,仓皇应战。
德国政权风雨飘摇,而元首仍拒绝撤退、命令死守抵抗。
德军早已完全失去战略主动权,战争的结局,无可挽回。
......
此后的几个月里,德国也日益混乱,曾经在他国点燃的战火,终是要一模一样的烧到了柏林。
苏珊娜走后的第四个月,柏林的天气已经转暖。
布莱纳特也已经独自在他们曾经的房子里,生活了四个月了。
这天,他独自一人在达勒姆家的后院生起篝火,就像曾经某个春日庆典时,他和苏珊娜一起准备烧烤时候那样。
他浇着汽油,这时候,火已经烧的很旺了。
他又开始一趟一趟的走进房间,将苏珊娜和他的东西从房间里一一搬出来。
准备焚毁。
他不敢在苏珊娜还在的时候烧,怕她难过,更不舍得提前烧,哪怕是一天。
所以他准备在苏联人就要打过来的前的一天,做这件事。他把那间贴满她照片的房间都清空了,认真的,把照片一张张撕下来,就如同当年,他和她一起贴照片的时候,一样的认真。
照片都堆放在箱子里,被他一个个叠放在了篝火旁,一箱挨着一箱。
还有其他的文件以及信件,以及她曾短暂属于国社党的所有证件等等......
在他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文件的那一刻,记忆又不自觉的缓缓展开......
......
他们的故事......
开始于1940年的法国,布莱纳特酒店的房间里。
当时,他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栓,警惕的望着这个突然闯入房间的陌生女人。
“我被盖世太保追着......”苏珊娜颤抖着坐在地上,说的德语像希腊语。
他遣散了那些秘密警察后,对她冷漠回答:“你可以离开了。”
黑暗里,她惊恐的望着自己,像个刚刚走失的公主小猫,然后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第一次见面,他赤裸上身,她春光乍泄,都不太体面。
......
只是造化弄人,命运把她和他绑在了一起,却又不好好珍惜。
因为埃里希,因为德法战争,也因为一切的一切,他也只能选择控制自己的情感。
后来,她一次一次骗他、坑他,又一次一次自不量力的想帮助和报答他,哪怕她早已深陷泥潭。
她也一直逞强着,一直嘴硬。
她明明是最珍贵最应该被保护的,却总是强撑着去抗争。
也是很久之后他才得知,她竟然还为了还他钱,而去傻傻出卖自己的身体。
明明她才是最应该被珍惜的!
自己以及自己的钱算什么!?
他真恨啊。
......
直到她自己打败了仇人,像是永远也不会被杀死的战斗天使一样顽强而美丽......她活的是那么精彩而热烈。
而她竟然还没忘了他,为了他,竟然还跑到了德国科隆。
当然,她也还是没有改掉她嘴硬的习惯。
41年在科隆,她误会别的女孩是他的女朋友,而第一次露出了可爱的挫败模样。
“她是你女朋友?”苏珊娜惊讶的睁大了绿眼睛。
她还生气的,第一次强吻了他......
“不是......”他害羞解释。
还记得,自己当时冷汗直冒,虽然还板正的坐在车里,但是灵魂已经紧张又害羞的飞出天外好远了。手指慌乱的继续抓着方向盘,坚定又尴尬的看着前方。
可是那时候自己傻傻的认不清自己的心,想要她又推开她,忍不住再靠近却又远离。
怕自己温暖不了她,怕自己伤害她,怕她再受伤,怕她过不好,怕她没钱花......
直到他终于意识到,如果失去她,自己会多么难受,鼓起勇气对她表达爱意的时候,他的灵魂又一次害羞的飞走了,只剩下躯壳,看起来镇定又冰冷。
后来的回忆很甜,布莱纳特回忆到这里也不自觉的微笑,握着手里当年的火车票根。
回忆出现在眼前跳动的火焰里,烧的噼啪作响。
他把她追回来,成为她的恋人。
他们谈恋爱,在城市里和世间其他情侣一样甜蜜约会。
犹记得,在柏林的家里,父亲还曾幼稚的说,赢了牌,她才能留在柏林和他在一起。
所以布莱纳特也幼稚的认真了,把各种战术都用在将军们的牌桌上了,而她却在一旁给他添乱。
想到这,布莱纳特又暖暖的笑了。
后来,流言四起。
她怕他不要她,楚楚可怜的在他怀里哭,逞能开车又撞车,她憋着眼泪在警察局里等他的样子,让他心疼坏了。而传她流言的那些人,要不是女人,他真想挨个揍她们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