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对苏珊娜来说,酒精竟然比安神药好用,让她无牵无挂的睡了整整一个晚上。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的大脑似乎停滞了,只有原始的欲望在引导她做任意想做的事。
所以她稀里糊涂和躺在身边的布莱纳特做了一次,也是数日来的唯一一次。
随着亲吻越来越热烈,冰冷的记忆像刀刃一般缓慢的切入她脑海,瞬间,似乎所有的感官都痛了。
她叹息着、颤抖着,承受着所有记忆的悉数归位。
她瞬间从布莱纳特身上爬起来,不可置信看着周围的一切。
也才从欲望中清醒的布莱纳特,赤裸着上半身,缓缓坐直起身体,像是盯猎物一样的看着她:“怎么了。”
“我求求你,和我一起走。”她挫败又无奈的开口了,甚至是乞求的语气。
哪怕她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也还是不肯真的接受。
布莱纳特冷下眼神,无奈的看向别处。
“我好痛苦,眼睁睁看着离开你,比死还痛。”她继续委屈的说着。
“苏。”布莱纳特坐直身体摸着她的脸,拭去了她的泪。
“我才知道,原来人悲伤起来,心脏这里真的会痛。”她眼泪汪汪的抬头看他,“心脏痛。”她拉着他的大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他低头,也痛心的皱眉,却还是无法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苏,我知道离别的过程很难受,我也很痛苦。”他只能抱着她在怀里,“但是我相信,在不远的未来你可以放下这份痛苦的爱。你还这么年轻,你的人生还很长。”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和你分开......我求求你了,”她胡乱的摇着头,放低了所有能放低的姿态,“明明都说好,会一起离开了,明明你都已经答应过我了......”
“你是一个如此坚强的女孩,没什么可以打倒你的,对吗。”布莱纳特只能小心安慰她,“那么多风雨你都已经撑过来了,和我分别会是你漫漫人生里,很小的一件事了。”
她继续委屈、无助又脆弱的哀求:“我有陪你走到最后的决心,哪怕是最后被他们一起枪决、游街,我也要陪你在一起。”
“我知道,我也相信,但是没意义。”他沉痛的抱着她在怀里,不让她看到自己也红了的眼睛,“你是我拼尽全力和性命也要保护好的人。你是我的希望,是我对这糟糕世界最后的爱,你活着,就像是我活着;你自由,我也自由。”
苏珊娜只剩下掩面哭泣。
“替我好好生活,我会很开心的。”
她绞尽脑汁的逼过他,也唯唯诺诺的求过他了。
似乎一切真的无法改变了。
这个问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也已经拉扯了太长时间,反反复复。
现在已经让他们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了。
......
后来,苏珊娜又提出,想要一个孩子。
......
她知道用孩子留住布莱纳特的概率不大,所以她更多的,是真的很想要一个和他的孩子。
布莱纳特拒绝了。
他给不了她万无一失的未来,又怎么能再给她一个累赘呢?
更何况,他已经让她痛苦的失去过一个孩子了......所以他是完全不会由着她胡来的。
争论不下,互相都说不通,甚至她多次勾引都不成......苏珊娜浪费了太多时间,如今她逃离柏林的机会也变得越来越艰难。
布莱纳特心急如焚。
直到苏珊娜说出最后的妥协:
“如果我怀孕了,我就离开。”
......
迷迷糊糊,如梦似幻。
好想抛开这世界上的一切,就此沉沦不再醒来。
背靠着丝滑凉爽的床单,身前接触着他大面积的温暖皮肤,和坚硬的肌肉......
爱欲里,布莱纳特沉重又性感的呼吸声萦绕着她。
这一路走来,最开始,她期盼的只是活着,温饱,小小奢望这世间能有丝丝温暖照亮她就好;
之后呢,整日慌慌张张的,又开始贪心的,期盼一颗难得的真心,期盼爱情;
后来,又开始期盼温暖的家庭,甚至期盼富足和圆满;
最后,还期盼一生一世,不分离......
恍恍惚惚,人来人往,失而复得,又焉知非福。
她自嘲的浅笑,红着脸,也红着眼.....眼角划下泪水。
他吻着她的泪,手掌撑在她掌心。
现在,她只是好想记住他的温暖,他的皮肤,他的感觉,他强壮的身体,他蔚蓝的眼睛,他凌乱棕发低垂在额头的几缕阴影,他身体上的那些伤疤,他的声音......
还有他的婚戒,被银丝链牵引,在他性感的颈窝晃了又晃。
她紧紧抱着他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仿佛永远都不会消失一样。
与他同行,曾走过苏联北寒的风雪,看过德国午夜的灿烂夜幕,走走停停,又磕磕绊绊。
原以为会是一生相伴,后来发现,却不过是几年的并肩。
以为终会同归......
布莱纳特抱紧她,此时此刻,明明他就在她身体里呀......
哈,却怎么还是殊途?
......
后来的一个多月,她发现自己停经了。
再后又过了几周,温德林请了医生来家中做化验。
医生说,苏珊娜已经怀孕一个半月了。
等到晚上布莱纳特回到家,苏珊娜从楼上激动的跑下来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她看到他高兴的笑了,幸福的抱着她,把她轻轻举起来又小心的放下,少将的制服帽檐下......是他微微红了的眼。
那天傍晚,柏林因为空袭又停电了。
她坐在床边,看他在卧室里点着蜡烛,一根接着一根,将所有烛台在黑夜里点亮。
之后,他来到床边,跪在她身前,隔着睡裙,低头轻轻吻着她平坦的腹部,试图感受这个奇妙小生命的来临。
看着布莱纳特温和的眼神,她才意识到,她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在改变布莱纳特的想法上,而不是珍惜最后的时光。
他则安静的趴在她腿上,好久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
阳光甚好的时候,布莱纳特还是像以前那样,用相机记录着她的一颦一笑,尤其是现在——她得知怀孕后的喜悦。
后来,温德林想接过相机,让这“一家三口”同时出镜,在这美好的太阳下。
布莱纳特犹豫了几秒,也还是把相机给了温德林。
“合照的话,记得让贡特多洗出来几张。”苏珊娜坐在院子里的雕花凳上,笑着提醒。
摘下领边徽章,布莱纳特缓缓走入相机画面,走到苏珊娜的身后,轻轻握着她肩头。
如今是十一月了,他们二人的背后,是那一整院墙的蓝色月季。凛冬将至,这也是它们今年最后一次在太阳下的盛放了。
......
往后的日子,如指间淌过的温柔的风。
他一得空就会回家来陪她。
最近,没人再提“以后”了,所以生活温馨的平静又平常。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她时常靠在客厅落地窗前的躺椅上,转头问布莱纳特,“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她还像以前一样,问出了这个问题。
“男孩吧,可以保护你。”
“我希望是女孩,”她抚摸着肚子,“因为......这样你就必须要遵守我们之前的约定,给她买裙子穿了。”
布莱纳特安静了下来,没再说话。
苏珊娜看他严肃的帅脸,忽而又笑出来:“我知道,瑞士账户的钱,够给她买裙子了。”
......
不久后,当她拿到那张“一家三口”照片的时候,才发现,暖阳下,除了她明媚笑容的脸外,身后布莱纳特的脸,却被刻意模糊掉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虽然照片里的太阳正放肆的照耀着他们两个人,但是他和她有关的一切,从此以后,都再也不能见太阳了。
......
后来,柏林即将彻底封城。
直到不得不分别的那天,终于要来了。
明天一早,温德林会随她和伊丽莎白离开,她们会坐上最后一班离开柏林的火车,再转车到瑞士。
......
总觉得什么都还没准备好,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也许临走之前,请用力的吻我。是不是就可以让我永远记住你?’
苏珊娜时常这么想着。
却在最后的这几天发现——连拥抱,都是刺痛而沉重的。
......
客厅的钟声再一次响起了——现在,已经午夜了。
苏珊娜从昨天开始,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觉了。她的失眠愈发严重了,整日焦虑又惶恐。
今夜,仿佛她才是那个即将升天的病人。
点着蜡烛的复古风卧室里,她望着穿着黑衬衫的他——正在熄灭柜子上的烛台,一根接着一根。
“今夜我想留一点光。”
“好。”他转头望着她,像是黑暗里身披夜幕星辰的王子。
“记得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也要好好吃饭。”她说。
“会的。你也是,苏。”他碰了碰她可爱的那张脸。
“记得至少要留一张我的照片在身上,要一直带着,听到没?”她神经质的坐在床上,努力思考着一切她要留给他的话,“会带给你我的力量和祝福的。”
“这个不行......”布莱纳特给她盖上柔软毛毯,“我不能带有关你的任何东西。”
因为我们,互为对方的秘密。
她挫败的,倒在枕头上。
忽而又她坐起来:“那就折一枝‘蓝色曙光’在身上好了。”那是她精心浇灌的花,必然也带着她的运气和力量。
“好。”布莱纳特听话的点头。
“最好缝起来,别轻易掉了。”
“我答应你,缝在胸口。”布莱纳特和往常一样的平静又认真语气,帮她再一次整理好毯子,“睡觉吧,苏,你真的应该睡了。”
仿佛他的情绪永远都不会溃败似的。
“你抱着我睡。”她撒娇。
也是最后一次了。
后来,她闭着眼蜷缩在他怀里的时候,还强撑着精神,忍着困意。
昏暗却温馨的帐幔下。
“如果可以一直睡下去,活在梦里就好了。”她感受着他真实的体温,忽而又笑着说。
“嗯。”布莱纳特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一定是......将过去所有美好记忆编织在一起的梦才行。”她笑着,天马行空的在脑海中搜索着此生所有幸福的回忆......:
“小时候,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弟弟,一起手拉手去逛市场的记忆;我过生日,我爸妈把我放在豪华蛋糕店里,让我限时随意选购巧克力的记忆......”
“......”布莱纳特也跟着她浅浅的笑了。
“你去巴伐利亚追我,和我刚刚在一起,谈恋爱的记忆;还有,我们结婚,我们婚礼那天的全部的记忆!以及后来......我们一起在新房子里装修的记忆;我们一起去钓鱼的记忆;我们躺在萨克森花海里,畅想未来的记忆,我们在许愿树下许愿;嗯......还有,我第一次看到伊丽莎白的记忆......还有,还有,不久前,我得知怀孕的记忆......”她一一细数着,那些在脑海中闪闪发光的画面,泪珠也跟着在脸上滑落,“还有你答应我说,会一起逃走的记忆......那时候的我,真高兴啊。”
到这里,她就不再说了,只是闭着眼睛流泪。
而那个在萨克森许愿树下的愿望,她也还是憋着没说出口。
因为她总觉得,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时候......在树下。
她曾对神明偷偷解释:
她的布莱纳特啊,其实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他是最善良,单纯、有担当的人。
虽然,她也隐约知道,他在为帝国做的脏事、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在权利场上围剿政敌,但他真的有他种种的不得已。
但是他也已经失去很多了,他的爸爸,他的兄妹手足......
大部分都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逼迫他走到今天的......
所以,她想请命运从此开始善待布莱纳特,让心事重重的表情在他脸上永远消失,让他能开心,像她每天一样无忧无虑的开心。
但她也知道,也许,布莱纳特曾犯下的罪孽不足以让神明恻隐,也许她更没资格提这么多过分的要求。
那么就请神明让她来分担他的罪孽!让他来共享她此生的平安,还有喜乐!
‘所以拜托了,来自北欧的神明啊......’
就这样,她默默地对神明说了太多,又是乞求又是谈判的......久到布莱纳特安静的笑着,等了她好久好久......
直到后来,她突然听见风吹橡树叶,沙沙作响......
她以为神明答应她了,才睁开了眼......
......
所以拥抱着这么多滚烫的回忆,苏珊娜现在怎么能安心睡着呢?
她根本睡不着!
其实直到现在,她还是没有放弃劝说他。
现在,她再次说着,他们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互相都可以为对方去死的程度了,怎么分得开......?
她说,只要他现在一个转念,他们就可以一家三口逃出生天,以后四海为家也不怕。
布莱纳特却回答她......也不要那么悲观,也许留下,他还有活着去找她的可能,但是......他真的不想让她活在等待里。
她还是继续那些话......就试一试,现在逃走呢?她愿意陪他一起冒任何风险。
“你要知道,你早上不和我一起走的话,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明明是她威胁他的话,说完以后却把她自己伤到了。她又开始不争气的哭。
“我知道的,我知道。”布莱纳特只是平静重复,漂亮的手指抚摸她漂亮的脑袋和头发。
“......”
“请听我说罢,苏。”
他深深的拥抱着她,吻着她的头发,像是宠溺的在讲童话故事:
“其实......思考我们在一起的这些年,有一半是分离。而另外一半里的一半,又全是眼泪。你明明是我的最重要人,我的妻子,我却对不起你。所以,我不并是你最好的爱人。”
“......”
“令人压抑,无聊,又固执,”他无奈的浅笑,“对吗。”
脑海中闪过曾经的那一幕幕,让他酸涩的眨了眨蓝眼睛。
“而遇见你的这几年,你看到的,也只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但请你理解——我的前半生,都是个为国家和家族服务的军人。”
“我做不到——逃亡半生眼看着德国毁灭,士兵枉死,民不聊生,再眼睁睁看着你陪我受罪,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国家危难、人民困苦之时,我不能转身逃开。”
“我必须去做我能做的。”他强忍着悲伤,声音低而稳,“否则,更多的人会死,更多的人会像我们这样被迫分离。”
“德国还有千万个家庭,还有年迈的父母、女人和孩子。”他深吸一口气,“我会用我拥有的东西,去换这个民族最后的一点生机。”
“苏联人破城后,很可能也会像我们曾对苏联做过的那样,对百姓动手,踏平城市。”
“所以我不会去守国会大厦,我会保护最后的百姓,与他们谈判,尽可能的减少伤害。”
“我有义务、有责任,最后一次去保护这个国家。”
苏珊娜已经困得不行了,泪水却还是决堤状态。
“对不起,”他最后一次吻了她的额头,“我爱你,苏珊娜,快安心的睡吧。”
“不要......布莱纳特。”她虚弱、困顿极了。
“请你一定要活下来。但是不要再追寻我的消息,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曾是我的妻子,不要再回头看我们的故事。”他决绝的看着她,温柔的说着最后的嘱托。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因为黑暗的日子即将过去,你会拥有崭新的人生。”
她终于撑不住的睡着了。
布莱纳特深邃蔚蓝的眼睛,还在认真而温柔的凝视她。
苏珊娜,
去梦,
我曾梦想过的时代,那些团聚和笑脸;
也替我去见,
我未见的那未来,和新世界。
那时候一定,家国无恙,烟火也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