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苏珊娜下车的时候,雨停了,太阳突然放晴。
而眼前的,是一片荒芜之地,看起来平平无奇。
......
没有人给她指认方向和具体位置,只见苏珊娜似乎被什么吸引着,摇摇晃晃的从远处走过来,径直朝着平地那一片莫名的蓝色花丛走去。
她好奇,那绚丽蓝色的爬藤花朵,远看,竟和她曾经柏林家里养的那种月季,几乎一模一样。
她逐渐走近,才渐渐确认,似乎......正是那失踪了多年,名为‘蓝色曙光’的月季......
奇怪,这花怎么会跨越了几千公里,凭空开在了苏联的这片荒芜之地呢......
明明她最后一次见这种花,是在1944年......
她还记得,上一次提到这种花,是她临别前曾嘱托布莱纳特,一定要折一支‘蓝色曙光’的切花,缝在了他的制服胸口。
他也答应她,会带着她的花,迎接苏联人的审判。
苏珊娜一时间大脑空空的,望着这一大丛茂盛的蓝色爬藤,想不明白。
他们说,布莱纳特·冯·里希特就在这了。
他们说,当年苏联下达的命令和执行速度之快,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让他换上囚服。
她脑袋麻木的,逻辑开始停滞,记忆如碎片。
......
记得,
1941年的仲夏,她第一次在里希特将军的宅邸见到这种花。
当时,布莱纳特还曾详细介绍过,他说,这种月季的根系很长......
长到可以从地下六英尺的地方,缓缓的,生长到地面上来。
她看着那一株株纯净的蓝色月季,回忆不自觉涌现。
......1941年的柏林,他穿着白衬衫绑着衬衫绑带,站在他家院子里,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正如他的笑。
金棕色的头发,湛蓝如海的眼睛。
当年,他拉着她的手,低头凝望她:
“它的根很强悍。”
“......可以生长在无人问津的沙丘,”
“可以穿过冰冷的冻土,”
“可以缠绕锋利的砂石,”
“破土而出。”
所以更不要说,是穿破他胸口的衣服,再钻出掩埋他的泥土了。
......
苏珊娜的呼吸在那一刻也停滞了。
那么,她的爱人,
现在正躺在,她脚下!
这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下!
六英尺的地方。
苏珊娜望着这些娇艳饱满的“盛放”,只感觉头皮发麻!原来他,已经站在她眼前了,他的血,他的肉已经盛放在她眼前了!
一阵清凉的风,忽而吹起,在花丛中旋转着、卷起片片花和叶......
安静,壮阔的蓝色。
微微浮动。
可他是她的丈夫,是妮娜的父亲,是将军,是国家的英雄,是所有认识他的人的骄傲,对她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啊。
怎么可以变成月季被遗忘在这里这么多年!?
怎么可以无人在乎,无人知晓,又无人记得?
怎么能就这样,躺在异国冰冷的,六英尺之下呢。
怎么能,就只有她记得,
他来过这世上的那些日子,他的笑,他的信念,他的深情,他的纯粹,他的执着,他那美丽而伟大的灵魂啊......她一个人望着他独自带着一切走远,无能为力的看着他向死而活,再让她一个人承受他这样悲壮又无声的离去。
怎么能让这么深爱着他的她,满世界的追寻他的影子和痕迹,最后却只留给她一个不算长却永生无法到达距离——
六英尺之下。
她几乎是瞬间就疯掉了。她趴在冰冻彻骨的地上凄厉的喊叫,用尽了全身力气。
隐忍压抑了那么多年,她从来都无法承认,他是她丈夫,是孩子的爸爸,是德国人,是里希特家的儿子,是她最重要的人......终是在这一瞬间全都爆裂崩塌。
那可是她的......布莱纳特啊!
布莱纳特......
恍惚间,
回忆中,
他的话语还在继续......
“多年生的植物,至少要一年才能开花......”
她呼吸困难的,看着她眼前那一大片如小池塘般大小,一簇簇茁壮又饱满的花朵,头脑发昏。
只是她不知道,究竟这花已经在这里轮回开了多少次。
这蓝色,如此茁壮又震撼......
那是布莱纳特的身体,是抱过她的手臂,是注视着她的蓝眼睛,是头发,眼睛,血液和骨骼......
那阵清凉的风还在卷动着花叶在半空飘舞,最后冲向她,再温柔、飘渺的消散在她眼前。
这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给她留下的最后一丝绝望的颜色了。
......
我的爱人,我等了那么多年的爱人。
最后就变成这么一丛月季花,
而已了。
......
她决心把他挖出来,她一定要亲眼见到他死了,她才能完全死心!
但是他们不想再做什么了,他们说,这冻土地下尽是尸骸,哪怕挖掘出来,也很难辨认身份了......
毕竟这么多年了。
她徒手刨了一会儿,除了把手弄伤损毁以外,毫无进展。
毕竟有六英尺深了。
寒冷的天气,她趴在天寒地冻的地上,抱着花,哭的像个傻子。
恍惚间,她竟然觉得怀里那蓝色的月季......是温热的。
她立刻哭的更难过了。
因为她就知道,布莱纳特从来不舍得她受罪的。
可是,生命啊,本就是一艘注定要沉没的船......
“苏珊娜。”
布莱纳特温柔而低沉的声音,仿佛随风声又响在她耳畔。
“不要回头看,”
花叶颤动......
“也没有时间回头,”
十一年前,那男人的样子模模糊糊、又真真切切浮现在她脑海,站在她眼前,挥之不去,甚至她觉得此生都很难挥别忘记了......
“要一往无前。”
......
面朝曙光,
一往无前。
后来,黎明时候,她抱着折下的一把花,带着妮娜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她哭的红肿的眼睛,却目光坚定,望着窗外广袤无垠的灿烂风景,像是已经下了某种决心。
......
听说战后的五十年里,来这里试图巡回士兵尸骨的德国老太太不计其数,都是来找她们的父亲,兄弟或是丈夫的。
......
再后来,熟悉的人都没再见过苏珊娜。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可能参加了革命,加入了共产党,可能回到了法国,也可能已经不在西欧了。
因为旧的时代已经远去,而随着‘铁幕’落下,新的斗争,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