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第二百二十九章

‘苏珊娜’

致苏珊娜:

我将孤独地活着,为了赎罪、为了寻找、为了记住。

也为了不让你彻底离我而去。

......

1945年。

在苏联和美国之间的利益交换之下,我成了筹码之一,被美军押送回了美国。

经过与美国长期的谈判,我终于在1947年被释放重返西德,并在美国的斡旋下逃脱了国际法庭的制裁。

当然,他们能留下活口的德国军官,未必都是好人,但一定都是对他们还有用的人。

而对于我的代价是......

我此生必须隐姓埋名。

因为稍有不慎,大国间无法见光的交易会被走漏,而身负秘密交易的我,也会被多方绞杀。

所以此后的十余年,我都始终处在美国中央情报局严密的监控之下,在西德联邦情报局负责反苏联的间谍活动。

所以,‘布莱纳特·冯·里希特’,这个满含着政治阴谋与血腥历史的名字,就此彻底消失在了世界上,甚至被清理的像是从没存在过。

......

但我始终没有放弃暗地里寻找我妻子的下落。

而种种迹象似乎显示——她死在了战火纷飞的逃亡途中。

我也无法向任何人提起任何故人的名字。

因为似乎只要一开口,他们就会认为我动摇了和美国人的协议,以及对联邦德国的忠诚。

其实,我早已无心政治,只是为了活下去,能有朝一日能再去寻找我的亲人们。

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工作,期盼某一天可以“刑满释放”重获自由。

......

后来的某一年,我得知我的哥哥,霍斯特,意外身亡的死讯。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哪怕战争结束以前,我曾竭尽全力为我的亲人朋友们铺路,洗脱与我罪恶的关联。

但我也知道,里希特家族,因我,因霍斯特,或者甚至是因为父亲,而深陷政治利益泥潭已深。所以我们几个孩子无论谁,未来如果突发意外身亡也都在情理之中。

无解。

也因为身份立场问题,我始终无法靠近霍斯特,甚至是他的葬礼。

他在东柏林,我在西柏林,战后我们还没来得及见面,就又彻底分别了。

这次,

是永别。

......

我无法表达悲伤,只能让工作麻痹我的神经。

后来直到1956年,我终于获得更高级别的信任,即将被派遣进入苏联执行秘密任务。那一年,我曾偷偷回到达勒姆——那片如今已由西德管控的土地,也就是我曾经的家。

那里的别墅群受损较轻,如今已经被美国人改造成了他们的办公区。

我只能远远地看着我们家的院墙,在我的视线里——如硬币般大小。

无法靠近。

我似乎与过去,与任何我熟悉的人和物体,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但是坚固无比,名为‘时代’的隔膜。

无法逾越,只能徒增悲伤......

......

也是那一年,我发现战争时期,我在柏林曾主张建立的柏林烈士墙——那上面的照片和画像早已被民众捣毁。

在列宁格勒集体阵亡的灰熊营士兵,全部被定为具有“反人类罪行”的“战争罪犯”。

早已故去的查尔斯特勒普、我最好的兄弟,我的搭档营长——如今成了“罪犯将领”;

迪波尔也是,戴琳也是......哪怕早已是死人了,头衔从“战斗英雄”到“战争罪犯”不过顷刻间。

德国民众从捧着鲜花,到变成拿着工具把他们的脸一一敲碎。

后来,我又费了些心思,找到了已成终身残疾的京特,他曾寄给我的一些过去的照片。

在一个寂静无人的深夜,我怀着忐忑又复杂的心,打开了它们......仿佛终于出现了一些和我有关的东西,能证明我曾经存在。

因为多少年来,始终无人可以叙旧,更无人听我诉说。

......这张,人最整齐。

当年那些穿着军装的小伙子们,在草地上悠闲的站在一起,仿佛就在昨日。

我一眼就认出这是在1941年五六月的时候,我们灰熊营正准备与苏联在边境的军演,士兵们当时真的以为只是军演,每个人拿着下发的一本德俄互译的字典。

每个人脸上还洋溢着悠闲的笑容。

......

这张,是在立陶宛,我们刚越境不久,当地人还在犹豫是该欢迎我们还是该躲避,而我们自己,也都还没意识到真正的战争即将开始。

......

这张,是在苏联那个名为‘老村’的地方。

乌克兰人给我们送牛奶,当时我天真的认为,也许我们真的就是这个世界的解放者。

......

下一张,回忆立刻被拉到了1941年盛夏,那个苏联的集体农庄。

我记得那里淳朴的苏联农民们,我们吃住在一起,我会教他们小孩子数学,他们会因为孩子调皮捣蛋在我们面前扇他们孩子嘴巴。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变得疯狂,同样苏联人也还没有。

......

这张,是在那个集体农庄里我们连队拍的合照。

查尔斯特勒普抱着我肩膀,还有约瑟夫,京特,艾德曼,戴琳,迪波尔......还有那个苏联小女孩,米拉。

我们笑着,吃着烤土豆,她把我当成了她参军去了的哥哥,躲在我的身后。

这照片里,夕阳甚美,大家包括我们,包括苏联人,似乎都不曾为未来担忧似的。

后来,因为要对帮助红军的农民进行威慑,我们枪决了那个女孩,米拉。

那时候,我很难过,我也以为米拉被杀已经是最糟糕的结局了。然而,几年后,当我们一路兵败又再次路过那里的时候——那个农庄却已经被夷为平地几次了。

所以国防军也并不无辜,我们同样犯下了太多罪行,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赎罪,哪怕身死也不足惜。

当年随兵败原路退回的一路上,我看到了太多万人坑,尸体堆。

没人能形容出来那种震撼的感觉。

我们杀了苏联太多人,这个债,我们真的完全无法弥补。

......

1956年10月。

很快,我就动身前往苏联。因为国家已然分裂,我从西柏林出发,沿着那条曾通往东线战场的旧路,一路向前。

工作之余,我也像年轻时梦想的那样,踏上了旅途。

我买了一辆苏联产的乌拉尔M-72越野摩托,在苏联的旷野上放肆飞驰。

这一路上,竟然碰到不少拥有相似情结的德国老兵,似乎巡回曾经的战场,是我们共同的后遗症。

我们会走进那些曾经是战场废墟,如今却已焕然一些的城市,驻足观望。那种感觉很奇妙,站在苏式美学的城市里,我们研究着那些略微变化的军事条件,随便又认真的探讨“怎么当年这个据点这么难打?”

......

我继续出发,骑着越野摩托,路过了那个曾经给我们德军挤牛奶喝的村庄——只不过现在那个地方已经完全变样了,变成了一个工厂。

后来,我又一路向北,朝着当年魂断的列宁格勒出发——这也是我们北方集团军战线推进的路线。

那里,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我们灰熊营集体阵亡的地方。

冷风将我的皮夹克吹得咧咧的响,让我想起当年雪地战场上那可怖的风声——如同命运的回音。

......

就这样一路往前,到了苏联女孩,米拉,所在的联产农庄附近。

我们杀死了她,后来又把他们整个村庄都打烂了,现在,这里只是一片平静而广阔的农田。

静静地呈现在山野里,恬静,陌生。

太多折磨的画面飘在我眼前,试图把我困在原地......但我似乎也已经麻木,因为在那之后的几年,过于深刻的事情太多了,充满了我的脑海里。

......

后来我继续往北走,终于到了列宁格勒。

我摘下头盔和风镜,第一次走进了这个城市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细胞似乎都在颤抖。

没想到,我这个德国人,终于踏进这座城市的这天,已经是开战十几年后了。

也没想到,这里面是这番光景......

涅瓦河冰封如铁,金色圆顶在雾中隐现,苏联红歌声飘荡在街头......

而在列宁格勒的一个酒吧里,我还碰到了一个曾经的苏联老兵。

时隔这么多年,我们现在竟然能坐在桌子旁,喝酒聊天。

“抽烟吗?”他竟然会说德语。

“不抽,”我微笑着谢绝了他的好意,“我为我太太戒了。”

我觉得很有意思,如果时间瞬间回到十几年前,我们会立刻把桌子掀起来当掩体,再拼个你死我活。

我看着他沧桑又坦然的脸,我也坦然的想着:

你们当年在城里,硬撑了整整三年时间,我手下完整一个营的人都被活活耗光了。

我当然没有说出口。

但他却目光炯炯的,率先平静开口了:“1941年,从你们围困的第三个月开始,城里就已经开始断粮了,我们是每天上万人的死伤。围城三年,我家里上下十三口人,都是被饿死的。”

......

紧接着,他开始了他的回忆,关于当年列宁格勒城内的回忆——也是关于我们德军,一直觊觎又好奇的城内世界。

他说:

“城外的补给,十车有九车都被你们炸死在了冰面上。家里的男人女人为了一口吃的,要从你们机枪扫射下夺食。”

“但家里还是挨饿,不够吃。”

“当年部队里分配下来的面包,一半都是由木头锯屑做的,因为面粉在41年底的时候就已经快用完了。”

“动物园里的动物都被吃了,野草吃了,皮带吃了,后来实在没有东西吃了,你说我们是怎么活下去的?”

“后来我们只能吃人。”

“我们不舍得吃自己亲人的尸体,只能和邻居家互相交换吃。”

“我为什么会说德国话,因为我就是觉得俄国和德国需要沟通。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你们,列宁格勒当年发生了什么,在你们的包围圈里,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此时此刻,我早已说不出任何话。

他最后的话让我印象颇为深刻:

“仇恨,是可以被放下的。”

“但你们一定要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一定要明白,一定要记住。”

心肝震颤。

......

而属于我们那代人的时代,终将要过去。

当年活跃在台前的年轻人们,也开始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

其实,我本身就是一个‘个人悲观主义者’,和我那天性乐观坚强的亡妻恰恰相反。

至此多年,在苏联的工作之余我周游列国,也许看起来我一身轻松,甚至不会再触景生情,但是我依旧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无法与其他兄妹亲人相认,所以我漂泊四方。

可我也明明记得,她在世的时候曾说,会陪着我周游世界的来着。

怎么食言了,苏?

所以,我开始写这本日记。做旅行记录。把相片以及所见所闻都按游记的方式记录在日记本里。

而这本日记的名字,我取名为‘苏珊娜’。

以我对她的口吻,给她记录并介绍着一切生活的感知,以及对她的记忆和爱意。

......

后来,日记本因为贴了太多照片,逐渐变成厚厚一本。

后来,我又买了很多本。

再之后某一次写作时,我终于意识到,我的眼睛也不再清晰。

我感觉很失落,因为那是我唯一和她沟通的方式——现在也逐渐开始变得困难了。

如果我还年轻就好了,我有时会想着,要不要再回到战场上,将我打死一了百了算了。

想到这,我又自嘲的意识到,再也没有我的妻子,像曾经那样穿越战火来找我,再也没有家人的来信,报于我平安......

人一生的青春很短暂,而我大部分人生都被政治深度捆绑,甚至终生都将无法逃脱它的桎梏。

战争的日子,早已过去了第一个十年,即将迎来第二个,和第三个......

而那个在我心底,永远年轻美丽的我的妻子,

我知道,

她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直陪伴着我,等待着我。

直到我死去,再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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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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