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还记得,今年的第一个日子里,那天在火车站,除了一个同时被其父母厌恶的生命逝去以外,苏珊娜的生路也都被堵死了。
威尔海姆对她已经失去耐心,甚至已经到心生厌恶的地步了。
而她也从来都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甚至她觉得,向威尔海姆·迪克复仇,把自己痛苦百倍千倍的加注在他身上,就是她这后半生的夙愿了。
在那日,被他踹下楼梯后,很快的她就被下令送进了集中营,当然不是和囚犯在一起,而是和马克博士一起工作,一起被管理,在那一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
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吧,至少完成现有的工作他才能杀了她,而她要死,也要死在他觉察范围之内。
她没有办法联系任何人。除了在被士兵从汉娜家床上拖下来之前,急忙中,托了一些话给布鲁克。
之后,虚弱的她,就这样被德国人利落的扔进了集中营里。
一周,两周,三周,一个月,两个月......
每日吃的是残羹冷炙,每日睡在办公桌的小沙发上。每日没有太多的交流,除了被士兵吆喝来吆喝去,除了和马克博士每日见的那么十几分钟——是的,她现在只是单纯的翻译工具了,还是即将就会被丢弃的那种。
她形容枯瘦了许多,眼窝深陷,身体越发虚弱无力,她每日看着绿色的墙壁,阴暗的水泥,几乎要发疯了。
但是,在生命艰难的时候,她还是没有选择自杀。
因为热烈的生命不会在角落里选择自我毁灭,尤其是她的生命里还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终于有一天,一个冷面的士兵打开了门,把她叫了出去。她从士兵身上单薄的灰色短外套看出来,外面已经不是冬天了,春天已经来了。士兵捧着枪,命令她收拾一下东西。
她以为自己是要赴死了。
焦急的她大吼大叫着,她的工作还没有做完,马克博士还需要她!实验还需要她!
士兵不语,只是凶狠的用枪顶着她,吓唬她快速拿好她的那些破烂,而后把她逼出了房间,穿过工作室,走过走廊......直到,她看见了总督夫人——安德丽亚·贝克女士。
苏珊娜抱着装满自己脏衣物的布包,颤抖着又朝前走了几步,瞳孔中闪烁着这位熟悉妇人的隐约身影,然后泪水止不住的掉下来。
安德丽亚靠近她,张开手臂那样轻轻搂住了她,这是苏珊娜当时不能想象的强大的依靠,那久违的温暖和安全感从安德丽亚温柔的肢体中散发出来,“没事了,苏珊娜。”
安德丽亚说,她借着总督的想要苏珊娜继续教法语的意思,和威尔海姆商量了一下,他终是松口了,允许她一周去两次总督家。
“二级突击队大队长说你偷用了公章,限制了你的出行,但我说孩子们很喜欢你,他们都等着你回去上课呢,他很给我面子的同意了。”她温柔了眉眼,全身仿佛都发着温暖的光。
苏珊娜几乎感激的说不出话来,她只是默默忍着泪水,望着这位善良的德国女人。她不知道,没有她的这次援手,她还能不能从这里活着出去。
她欠她的,欠贝克总督一家人的,她记住了。
不管怎么说,有了总督撑腰,她暂时获得了相应的一点自由,每周两次去总督家,然后再返回集中营或是亚瑟大厦A座。
剩下的时间和精力,她不再想着怎样逃离了诺斯,或是逃离威尔海姆了,
下一步,
复仇。
她竭尽所能的再次联络上了西奈尔。在和安德丽亚夫人一起带着孩子们去商店采购的时候,她偷偷跑去找了那个倔强的法国小妞......苏珊娜知道,仅仅凭西奈尔一个人是接近不了威尔海姆的,她告诉西奈尔她现在好好的,一切都还没结束。
......话说回来
也许,威尔海姆是为了他或总督的颜面吧,如今,苏珊娜仍是他名义上的小秘书,他的翻译,而在另一间更加敞亮宽阔的新办公室里,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偷偷看进门缝里,猩红的墙围上,巨幅希特勒画像下,是他精致又宽阔的办公桌。
她被安排在了门口的小桌子上办公和负责接待,仅仅几次看到门里的威尔海姆,他都立在那副巨大的希特勒画像下,望着他的元首。
她不算了解他,但她知道,很快,他就会有一个或是几个新的女人。
如果这已成定局,那她希望代替她的人是西奈尔。
而如果,还有翻身的机会......
汽车停在了路边,庄园的门口。门卫查看了证件之后,便放了行。
今天,是苏珊娜到总督家授课的日子,威尔海姆破天荒的也一起来了,他似乎有什么事情要找总督。而今天,也是威尔海姆这个月以来,第一次和她见面。
一路下来,没有人说话。
清晰的车玻璃反光,是他黑漆漆的,看报纸的模糊身形。
车子停了。
哗啦,威尔海姆慢条斯理的叠好了报纸,哪怕他带着手套,每天折线也都如此均匀和平整。
她自顾自的推开了车门,踏着石子路,独自进向了庄园深处,她也不再隐瞒,也没什么必要隐瞒,她对他的厌恶和避之不及,这是他二人心知肚明的。
进了正门,女佣安佳说埃尔维,艾瑟以及伦纳特已经在书房里等她了。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光总是短暂而轻松的。
孩子们坐在毯子上,打着哈欠朝她问早安。迎着温暖的晨光,慌乱和匆忙的回忆在这安逸的一刻就此打住,苏珊娜轻松的走上前去。
......
楼下的客厅里,传来了两个男人的不间断交谈声,时不时“叮”的几声——是有人将酒杯放在了打磨光滑的漆面桌子上的声音。
“犹太人?”总督说道。
从楼梯外的客厅里传出的,不到十分钟的谈话,几次提到了“犹太人”,而总督总则是一个劲儿的说什么还不是时候之类的。
这些都被正经过二楼走廊里的苏珊娜听在了耳朵里。她小心的走近雕花的二楼的复式阳台,蹲下身,透过缝隙,屏息的往下望去想要探听点什么。
贝克先生正坐在宽厚的维多利亚风的沙发上,威尔海姆坐在他对面。
这也是许久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吧。
板正的坐姿,漆黑的身板好似一堵墙,他微微岔着那两条腿,深金色的金发逆着晨光,近乎成了白色。
他那熟悉声音和放松语调,在她听来都虚伪至极。
她眼睛好像都要瞪充血了。
“你在看什么?”
苏珊娜一惊,才发现突然站在身后的伦纳特,“嘘——!”她不假思索的把他拉过来。
这下悄悄话也听不成了,苏珊娜收回了向下窥探的目光,站起身,悻悻的看着男孩,然后拉着他转身回了书房。
身后乖乖跟着的伦纳特,晃荡着两只小手,又接着小声问道:“苏珊娜,犹太人,是什么呀。”
看着他,苏珊娜的心总会柔软一些,是的,她的心不应该总是被仇恨煎熬,总要给可爱的人留有一席之地。
苏珊娜看向一旁一脸无知的男孩,一时间一想不出如何准确并合适的回答......
“是一个民族。”她答。
“他们人很少吗,”伦纳特继续追问。
“不少。”
“他们生活在哪里呢?”
“我想,哪里都有吧。”
“是嘛......我记得妈妈曾带我去一个很大的集市,那里全部都是犹太人,他们在那里出售一些商品,珠宝还有钱币。妈妈说他们全都是犹太人。可我仔细看了看,到底什么才是犹太人。”伦纳特眨着透亮的眼睛,回忆着记忆中的画面,“那时候,米莉安保姆还在,我们一起坐在车子里,在集市里面开。”
“人山人海。”他挠了挠脖子,认真的点点头,“那里还有人在卖皮草,很名贵那种,但我不明白,妈妈那时候为什么不买他们的皮草,但我知道妈妈很喜欢皮草的。”
“所以,你看出犹太人和你有什么不同了吗。”苏珊娜说完又笑了笑,关上了门。
“好像没有......我还冲一个小男孩吐舌头,他非但没有笑,竟然还哭了。他看起来和我一样大,竟然还被我吓哭了。而且,保姆总是禁止我跟他们说话。可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犹太人’啊,不过看来看去,他们和我长得差不太多,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苏珊娜默默的望着这个日耳曼小男孩,他应该不会想到,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也带着犹太血统吧。
“苏珊娜?”
“嗯?”
“你还记得我说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吗。”
她望着男孩碧蓝色的眼睛,还有人偶一般安静脸。是了,上次临别前,他偷偷趴在她耳边说过,下次要告诉她一个秘密的。
没想到辗转几个月过去了,还真的有下次......苏珊娜苦笑。
“是什么?”
他看了看无人的四周,然后在毛毯上挪了挪地儿,更加靠近苏珊娜。“我见过爸爸,抽打驴子。”
“嗯?”苏珊娜不明白。
“驴子上,有个犹太人。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爸爸和几个人在城堡里打那个驴,驴就跳起来把那个犹太人摔下来,然后爸爸又让那个人坐回驴子上,继续打驴子。”
苏珊娜看着他透彻的眼睛,那眼睛干净的仿佛可以透过他们,看到小小的他的记忆。
“苏珊娜,我有不知道爸爸为什么那样做,但是我就是感觉很害怕。”他皱着眉头,费解而委屈。
“你怎么知道那是犹太人?也许他们在......玩游戏。”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说的话是真是假,她也不知道一个十岁小孩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但看着他诚恳又稚嫩的脸,她真的不想让他难过或是害怕。
“不是的,埃尔维和艾瑟告诉我的,我看见,那个人还流血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苏珊娜?”
“你相信爸爸吗,还是那个犹太人?”
“我不知道。”
“你应该相信你爸爸,至少他不会伤害你。”
“那他会伤害妈妈吗,他总是和妈妈吵架......”
小孩的思维真是跳跃。
这时候正巧埃尔维和艾瑟也吃好了点心,已经推了门,回到了书房里。
伦纳特眨了眨眼睛,不再言语。苏珊娜摸了摸男孩瘦弱的肩膀,看着另两个孩子。“中午好。”
“苏珊娜你见过犹太人吗。”伦纳特抬起头,又执着的问了一个问题。
他当着大家的面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见过。”她不假思索的回答,回过神来似的又微笑着看着伦纳特,他恬静的脸,“他们有古怪的鼻子,奸诈的目光,好吃懒做,就像是宣传画上画的一样。”
“你说的不对,”埃尔维打断她,“我有几个小学同学就是犹太人,他们长的......很普通,或者只是,没我长的好看的程度。”
“也许他们长大了就变成宣传画上的样子了呢。”艾瑟插嘴道,“这也说不准。他们总是抢我的橡皮用,妈妈说,不诚实的孩子长大就不漂亮了,这是真的!”顺带,艾瑟撇撇嘴,拢了拢自己耳边的碎发。
......
“我有些倦了,”总督摊了摊手,回首看了看挂在客厅里的古典钟表,“看,已经到下午茶时间了,我们休息一下一起用餐吧。”
“好的,司令官先生。”威尔海姆依旧挺直了身板坐在沙发上,配出一个礼貌又规矩的微笑。
总督站起身,背着手朝客厅外溜达着出去了。威尔海姆耷拉下了嘴角,就像是提线的木偶那样,整个五官在那一瞬间都恢复了低沉的表情。
放好酒杯,他也正想起身。
余光中却发现,那原本透明色的酒杯里,一片红雾。
他不悦的皱了一下眉,抬手晃了晃酒杯将其摇匀,遂将整杯酒洒进手边的干花花瓶里。
可令他不耐烦的是,晶莹的水晶杯口还残存着几丝血迹。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刻扔了这个象征他身体出问题的杯子,只可惜,这是总督家的杯子。
他狠狠的把杯子攥在手里......和上一次在圣诞节晚宴发生的一样,没有疼痛,没有伤口,就那样从身体里涌出来了一口血。
“先生,请来用下午茶。”
那个面容枯槁,又黄又瘦的波兰女佣安佳这时候过来,唯唯诺诺的说道。
站起来,他拎着杯子,丢在了她的托盘里,“把这个洗干净。”
朝餐厅没走几步,他突然又定住了。
安佳低着头,她没敢看这个浑身透着傲慢和危险气息的德国人,只是盯着手中的陶瓷托盘,绕过他走了。
但她还是注意到了,他脚边的大理石地面上,多了几个鲜红红色的血点子。
......
苏珊娜听说威尔海姆要先走了。
她并不情愿但还是要做表面功夫的走下楼梯,来到门口。雨又开始下了,清凉的风把她在门口吹的直打哆嗦。青色的天空,烟雨迷雾。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淋雨钻进奔驰车里。
始终,他都没看她一眼,她也懒得问他缘由,直到他漆黑的车子离开,消失在森林里......她连挥手再见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