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黑色的马一直在呕吐状翻着嘴巴,时不时露出几颗歪七扭八的大黄牙。

太阳已经一点点的出来了,照射在这片鸟语花香的峡谷里。布莱纳特带着手套拉着缰绳,手心已经微微冒汗了。一夜未眠,他现在头痛欲裂。

骑马走在前方的查尔斯特勒普·博克,他还在一个劲儿的看着手里的地图。

那家伙是个来自东普鲁士的粗糙汉子,棕发碧眼,颧骨突出,浓密的眉毛和头发,而那体格,就像头牛一样结实。

布莱纳特举着三十倍军事望远镜,紧张的抬头望着两边高松的山丘。望远镜里,是一望无际的光秃秃的山和稀疏的树木。

而前方,仍是一片土路。

阳光越发毒辣了,差点晃了他的眼睛。

连队已经走了快半个小时了,而这条小坡道越走越窄,布莱纳特也越来越不确定他们的方向是否正确。他回身看身后同样骑着马的传令兵,想着要不要用对空布板指示一下他们的位置。

“嘿,”这时候,查尔斯特勒普抖了抖手里的地图,叫着布莱纳特,“老子找到了!”

布莱纳特驱马过去与他并肩。

“我们走偏了一点,”他隔着手套指着手里那篇黄纸地图上的某一位置,“这是条小路,看这,穿过教堂我们就能回到正轨上了。”

布莱纳特却有些担心,他拿过了地图:看起来这种两边高松山丘相伴的路还有再走一段,而此时要是遇到伏击,那他们可就够喝一壶的了,要知道,装甲部队先驱直入不会扫荡的那么干净。

“别费劲了,没有别的路了,”查尔斯特勒普把手指伸进钢盔里挠了挠头发,看着还在认真研究的布莱纳特,“这附近最近的是一小座村子,先驱部队来的时候,人都跑光了,我们走快点穿过去就好了。”

......

部队加快了行军速度,大概走了半个小时。

当他们部队真正远远的看到了那座教堂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在坡下。布莱纳特下了马,隐蔽在树丛,透过六厘米口径的望远镜看去,大太阳下,那是一栋典型的东正教教堂,伫立在这幽静的山间。暗绿色的圆顶,雪白的墙壁,尖尖的顶尖,像是几块块布丁蛋糕上插了几根牙签。

而这栋建筑此时正大门紧闭,门口的小推车翻倒在一起。

里面有人吗?

残兵败将?共产党?还是敌军部队?

......

换个角度。

从教堂阁楼紧闭的窗户缝向外望去,正好看不到一个德国人的身影。

他们隐蔽的很好。

一双眼睛正在教堂二楼的窗户后,紧紧盯着着教堂下,宽阔的大道。

几声马的嘶吼,从远处传来。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十分钟过去了。

远远的,从坡道上忽然窜出了一个人影。阁楼窗后的眼睛看在眼里,瞳孔紧缩。

那是个德国兵,正沿着山丘,迂回的向教堂这边走着。

那家伙步伐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离教堂不过两百米的距离的树下。然后又是几个德国人从不远处窜出来,佝偻着身体出现了......

另一面,布莱纳特紧紧盯着望远镜中的教堂,仍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a班的人正在包围教堂,剩下的人逐步跟上。

列兵迪波尔攥着枪,手心痒痒的,弯着腰看着前面戴琳的屁股,大气不敢出的跟在他身后,他始终不敢抬头看一眼这教堂。心里则快速默念着“不是我,不是我!”

翻过一座土坡,周身的灌木丛在他身上留下沙沙的声音,他紧张的睁大了眼睛。

快到了快到了!

迪波尔看到他们的班长已经绕到了教堂门口,一只手抬着轻机枪冲着紧闭的大门,另一只手使劲的朝他们挥着,压低了嗓子喊着:“快点!快点!过来过来!”

不到二十米了,没事的,迪波尔!他默默的对自己说。

迪波尔扶着仍有些不合适的钢盔,攥着脖子上的冲锋枪,越过了栅栏。

可这一跃,脚却被什么绊倒了,迪波尔摔了一个狠狠的狗吃屎,一股新鲜的大理石砖块的味道窜进鼻子。

戴琳回身要去拉他。

“继续前进!他们会攻击静止目标!”班长可能是怕他们阻挡了后边士兵前进,大喊道。

迪波尔笨重的撑起身体,他知道自己正暴露在教堂窗口的射击范围之内,要是此时有个狙击手的话......他出了一身冷汗。

班长弯着腰跑了过来,要帮他们和剩下的人开路。

“我没事!”迪波尔已经被戴琳拉站起来了。

“铛!”的钢盔一响,只见还在奔跑着的班长身体摇晃了一下,应声倒下。前一秒的焦躁表情还没褪去,他就眼神空洞的望着迪波尔。

“班长!!”迪波尔吓坏了,甚至忘记了躲避。

还在陆续前进的士兵们,听到了枪响,一瞬间散开,有的跳进灌木丛,有的躲在大树后面。士兵们开始漫无目的向教堂进行快速反击,一时间枪声不断!

迪波尔躲在石头凳子后面瑟瑟发抖,他望着还躺在地上的班长,他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那散开的眼神,微微张开的嘴,鼻孔里的鲜血还在“滋滋”的冒着。

......

等到布莱纳特带着人,冲破了教堂正门,准备进行包围战的时候。

士兵们穿过掩体,看到的是一群拿着农具和武器的斯拉夫农民,挤满了教堂。

翻译员冲里面嚷着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扔掉武器,排队走出教堂!扔掉武器,排队走出教堂!”

等了许久,没人应答。

德国部队终是抬着枪瞄准着里面的人,从四面八方包抄了进去,还有一部分人快速的爬上了阁楼,一枪嘣了那个拿着猎枪的农夫。那家伙的尸体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血溅三尺。

扬着昏黄尘土的教堂内部,高高的穹顶,巨幅的彩色玻璃。“放下武器枪支!”德国人不间断高喊着。

“放下武器枪支!”

可是没有人动。

布莱纳特一边他的人不要轻举妄动,一边正在思考怎么安全的撤出教堂,仔细观察了一番,他们的武装力量十分薄弱,菜刀和犁地的叉子都拿出来了。

可是,人群中走出了一位神父。

布莱纳特看着这个一脸白胡子,穿着白色长衫带绿带着高帽的老人。

他在他们的枪口下,抑扬顿挫的高声喊着德国人并听不懂的语言。但布莱纳特很快就就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是煽动。

人群沸腾了,同样高呼着什么,挥舞着手里的农具。

布莱纳特手疾眼快拎起手边的机枪,开始疯狂扫射斯拉夫人脚边的地面,让他们不要靠近一步。一串串爆炸声在他们脚边炸开,溅起了吓人的碎石渣滓和弹壳。

他冷冷的双眼盯着这些斯拉夫人,目光从一张脸深刻的挪到另一张脸上。人群开始静默,开始面面相觑,然后畏缩的望了望这位高大的德国指挥官。

迪波尔守在门口,远远的望着教堂里的连队长,他不知道他在墨迹什么。迪波尔的眼睛依旧是红彤彤的,他的班长刚刚惨死在这群农民的枪下,而现在他的连队长竟然还不惩治他们。

温特中尉报告说,这些农民没有枪了。布莱纳特想下令撤退。

可是,布莱纳特还是低估了信仰的力量。

人群在躁动,在试探。

从远处飞出了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有人丢了一块石头过来,砸在了士兵的枪上。士兵们吓了一跳,随即又焦虑的看了看连队长!

天杀的!这万一是手雷可怎么办!?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斯拉夫男孩,冲出了人群,奔向了士兵,推搡拉扯。当然很快的,男孩就被几脚踹了回去。与此同时,更多的石头飞了出来,砸向了包围着他们的士兵!钢盔被揍的“叮当”响。

与此同时,神父又开始了他的表演。布莱纳特有点搞不懂那个神父的作用了,逼着这些农民去和他们拼命吗。一个女人又跑出来,抱住了倒在地上的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嚷着他并听不懂的话。

她的哭声参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震动了每个人的心,人群更加愤怒了。

“所有人撤退!”布莱纳特扬起了手,他不想再与他们纠缠。

没有人听,并且人群真正意义上的暴动了,开始推搡着士兵的枪管。这百来号人暴动的威力也不是闹着玩的。

像是一屋子沸腾的海水,要把教堂掀翻了。

混乱中,布莱纳特上前几步,去抓那个妖言惑众的神父,再用那燥热额枪口顶着他的脑袋壳。

“停止你们的攻击!停止你们的攻击!”翻译员受了布莱纳特意,向着这群粗鲁的斯拉夫农民高呼着!

一部分人停了下来,看向被像小鸡仔一样抓住的神父。

“别再浪费时间了布莱纳特!”查尔斯特勒普一把把翻译员推到了一旁,“都他妈给我射击!”

这时候,也由不得谁的命令了,有的士兵已经被这些农民锤了半天了,人心之所向,还没等命令完全落地,枪声已经响起。

......

十分钟过后,惨叫,哭喊,仿佛都未曾存在过。

白花花的尸体,粗糙的农布,散乱破碎的农具。

空荡荡的教堂,惨死的神父。

对方损失惨重,倒下了一些,逃走了一些。加上德军一排a班的班长的尸体,一共五十三具。

迪波尔和戴琳在教堂后寻了个僻静地方,一片绿荫下,用工兵铲挖了一个大坑,帮班长安详的闭了眼,安详的躺在了坑里。他们大部分都是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通常每一个战友阵亡,他们都会这样的给他们穿戴整齐,建一个坟头,再在坟头的十字架上刻下他的名字和生卒年。

“他才二十五岁啊。”

迪波尔抹着泪,掰下一半士兵牌收起,填上土,再插上两块木板钉上的十字架,最后将他的钢盔挂在了十字架上。

“二十五岁还是列兵,也够没出息的。”腋窝戴琳小声嘀咕了几句。

迪波尔啥也没听到,只是默默地立在这高耸的小丘前,又带着泪水哀悼了一番。

等二人回来的时候,教堂外面,干涸很久的石头喷泉下,已经堆满了尸体,那些刚刚还斗志昂扬的愚笨的斯拉夫农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堆生肉。

迪波尔现在还能记起他们推搡拉扯他们的无赖样子。

但他真的说不出死了活该这种话。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不远处,正巧碰见两个指挥官正在那边吵架。正午阳光下的树荫里,两个大男人,若即若离,争辩的不可开交。而在他的印象里,跟着里希特上尉这么久了,他还没见过他这样发怒过。

“他们没有枪!”布莱纳特紧紧握住查尔斯特勒普的双肩,凶狠隐忍的说道,“这你是知道的!他们只是平民,不是我们的攻击目标,你这是在违反纪律!你看看那教堂里,都成什么样子了!”他指了指那边教堂的方向。“随意射杀贫民,然后会发生什么你想过没有?”

“那你去给我告状啊!有种你去给我打报告!你怎么知道里面没有敌人,没有共产党?”查尔斯特勒普被他推了个踉跄,“布莱纳特你以为你廉价的善良谁会感谢你吗!那只能让我们的人白白枉死!而且他们根本不是无辜的人,是暴民!如果他们刚刚有几把枪,你他妈就不会跟我这儿嚎了。”

“我刚刚已经震慑住他们了,你看见了!我只需要一点时间就好!而你这都是他妈的借口。”他气的骂了脏话,其实他真的很少说脏话了,除非忍不住,“借口!”

查尔斯特勒普站在那不再说话,抽着烟,看着同样样子颓废的布莱纳特,他的眼睛里尽是血丝。

“我真庆幸你没参加波兰的战役。真的,兄弟。”查尔斯特勒普说道,“有些东西已经埋下了,结果都没什么差别的。”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在这样的年代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六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