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1941年4月下旬。
诺斯城郊集中营。
“博士，”苏珊娜蹲下身，“小心点。”她捡起了飘落在地上的文件纸，放在了他桌上。马克博士每抬眼，只是用枯槁的手指摁住并接过那张纸，然后又忙着写东西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和马克博士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亲密。她静静的盯着他快要光秃秃的脑袋顶。
苏珊娜也一直都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一月一日那天，威尔海姆到底是怎么知道她要离开诺斯的。
她没有把她要离开的风声透露给任何人，除了，她对马克博士说过——她对他说，她可以给他远在图尔市的妻子带去安好。
如果不是威尔海姆真的那么神通广大，那么就是马克博士把她的逃亡计划搞砸了。
如果真是这样，她对他的怨恨也不会比威尔海姆少多少。
而马克博士这边，似乎也更加提防着她了，密封文件再也不让她二次经手。她狐疑的继续盯着桌后伏案工作的老男人。
“请帮我把实验报告交给B123房间吧，克莱因小姐。”苍老的马克博士抬头道。
“好的，博士。”苏珊娜爽快的回答。
......
今天的楼道里没什么不同，绿色的墙壁，水泥地板，刺目的白色吊灯，身后跟着一语不发的大兵。
“哒哒”的皮鞋踏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忽而看见赫林上尉带着两个大兵正迎面而来，而那两个背后别着枪的两个大兵，一人手里拖一条脏兮兮胳膊，拽着着一个犯人模样的家伙稍微艰难的前进。
“别挡路。”苏珊娜身后的士兵提醒她。她忙贴着楼道站着。
远远望去，那犯人可怜的很，只看一眼便叫人不想再看了：破烂，肮脏，黑色血污的外衫。脑袋低垂着，一头乱蓬蓬的金发，僵直的身体......不会是个死人吧？苏珊娜心里一惊。
“午安，克莱因小姐，好久不见！”赫林上尉还是老样子，用用不完的热情向她打招呼。
“午安，上尉。”苏珊娜回答。她带着好奇又害怕的心理，不小心又瞅了瞅赫林身后的那具尸体。
双腿拖地，裤脚皱巴在一起，双腿似乎已经变形......
他还动了一下！
苏珊娜吓了一跳。
“对不起，女士！我这把他带走，防止他吓更多的人。”赫林恭敬的说道，朝后面招了招手。
“您请便。”
一瞬间的交错，那浑身是血的男人艰难的抬起了头。
她没看清他的眼睛，因为那里黑洞洞的一片。她只是觉得，这家伙长的很像一个人。
如果说，这是在做梦，她会觉得是埃里希来找她索命。
可是这是现实......
她不可置信的盯着赫林一行人远去。
......
直到第二天来到总督家里，她依旧心不在焉。
今天，破天荒的总督和夫人都纷别出门了。
来到宅邸的时候，只有女佣安佳在厨房里面削着土豆片。她用麻布包着头，带着米色的围裙，撸起了高高的袖子。她看见她粗糙的手上，每个突出的关节都是红彤彤的。
安家说，孩子们还在吃早饭，还有一会儿才能下来。
“能在这儿抽烟吗。”苏珊娜问道，她觉得这儿风景不错。安佳点点头，又接着埋头把削好的土豆片放进铁筒里。
苏珊娜站在厨房的窗户口旁，一支烟缓缓燃起，苏珊娜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晚春初夏的晨光里，石墙前有一片郁郁葱葱的葡萄藤。若是能画下来，定是一副别致的田园小作。
可她心里烦得很，完全欣赏不了这美景。
因为她整日里都在想着他。
那个惨不忍睹的家伙，是雷金纳德吗？
布鲁克说过，雷金纳德被抓了！
会是他吗？
老实讲，她思考过雷金纳德的结局，严刑拷打致死，被拉去哪里做苦力或是被永久拘禁。
但是当他真的血粼粼的出现在她眼前，她真的做不到视而不见。她猛抽着香烟，一根接着一根。
如果她那时候能够一走了之，她就不会再为谁操心了！把好的坏的人和事都留在这座城，和里希特离开。
布莱纳特，她又轻笑，酸涩的回忆他。
如果，有如果的话......
如果那天，她能如期而至，她现在又会在哪了里呢？
如果那天，她能顺利到达，在车站相遇，他会替她提着行李上车吗，会邀请她喝一杯热茶吗......如果她再跑快一点点的话，或者她能提前几分钟被踹下楼梯的话，也许可以追上那趟飞驰而去的火车吧。她会飞奔到他面前，等着他空出一只手，把她拉上车厢，她定会死死的抓住那只手......长路漫漫，她总好奇，他会把她藏在车厢里还是储物室？还是正正经经的让她坐在他对面？
如果她耍赖皮继续跟着他，他又会把她安放在何处？如果有空的话，她把在这里受的委屈都告诉他，他会理解她吗，会心疼她吗？
够了苏珊娜！
那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她将自己拉出了对回忆的修改。
再见面已不可能，终究是她没能赴约，甚至她连解释的机会和资格都没有了。
错过，终究是错过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是看见桌子那头，安佳的土豆已经削了满满一桶，并且其中的那一小部分用做熬粥的，都已经快熬好了。香喷喷的奶油土豆在小金属锅里咕噜咕噜的响。苏珊娜掐灭了烟准备去找孩子们。
“好烫！”安佳突然惊呼，却也顾不得手疼，忙弯腰把锅端下了炉子。
苏珊娜停住了离开的脚步。
“犹太人？”苏珊娜下意识的轻声问道。
因为安佳刚刚那一句说的既不是法语也不是德语，而很像是苏珊娜妈妈说过的一种语言。然而她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的话，所以简单的联想到，她应该和妈妈一样是犹太人。
安佳像是一瞬间石化在了那里。
苏珊娜望着她羸弱的肩膀，才感觉到是自己莽撞了，她以为她自己是盖世太保吗？
“我是波兰人。”安佳背对着她用不标准的德语说道，继续着手里的活。
想来，安佳一直说话不多，所以她才没有注意到她的德语是多么的不标准。这样也很好解释了她总是木讷的样子，其实，她只是听不大懂德语吧。
“不好意思请问，你刚才说那是什么语呢？难道是波兰语？”
安佳偷偷不安的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好奇......”苏珊娜解释。
“波兰话。很热的意思。”安佳有些害怕，快速的把土豆片都倒进了锅里。
“不好意思。”苏珊娜点点头。那么妈妈怎么会说波兰语？她去过波兰吗？
她不再说话，小心的继续着手里的活儿。
冷不防......
“嘿！”突然！埃尔维出现在了她身后大开着的窗户外，像是遁地的土拨鼠那样，苏珊娜被吓了一跳，稍微责怪的看着他。
只见，已经和苏珊娜一样高的男孩子，正笑望着她，他穿着件白衬衫，和一条背带短裤。他正扒着窗框，金色的阳光正洒在他淡棕色的短发和那张小巧的，带着雀斑的稚嫩脸上。
如果不看见他的样子只听声音，谁都会认为他已经成年了。
“苏珊娜，我可以去湖里游泳吗。”他带着尴尬的笑问道。
“你这翘课还来和老师商量的吗？”
“爸爸妈妈回来还早着呢，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的。”埃尔维祈求道。忽而，他严肃的向苏珊娜身后看去，那眼神仿佛要吃人似的，“我说你！”他高声叫住安佳，“你也不准说！”
安佳被他吼的吓了一哆嗦，忙转过身来点头。
“我们已经学的很好了，您好，我‘吃’埃尔维。”他又兴奋的着看着苏珊娜，用磕巴的法语说道。
“艾瑟他们呢？”苏珊娜略微无奈。
“已经在湖里了。”
“......”
“在那儿！”他笑嘻嘻的退后了几步，阳光勾勒了他的眼窝和脸上的阴影，他朝右边指了指，那里，阳光普照的金黄草地上，有一片宁静的水塘，正泛着闪闪金光。说罢，他又大幅度的朝那边招了招手。
“玩一会儿是可以，但是......”苏珊娜没办法，只能妥协。
埃尔维得逞似的跳了起来，“谢谢你，苏珊娜！”
“贝克先生还有夫人允许你们这样做吗？”
“哦不！”没等苏珊娜说完，埃尔维忽而惊呼，双手无处安放的想要去抱自己的脑袋，他朝着那个方向望着的脸上，笑容突然消失，变成了一脸的惊恐万状，然后不管不顾的拔腿就跑了过去！
“怎么了？”苏珊娜也有些紧张，她焦急的把上半身探出窗外的后，却只看得到埃尔维奔向湖水的凌乱背影。苏珊娜紧跟着追了出去。
门被“咣当”一声关上了。
安佳愣住了一会儿，放下了手里的土豆，她站起身，谨小慎微的扶着窗框向外望了望。
......
苏珊娜慌了，当她看到埃尔维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走上堤岸时，伦纳特就那样一动不动的躺他怀里。深棕色的小头发，苍白的小脸，没有血色的平静。
“怎么办苏珊娜！？”埃尔维和艾瑟都慌了，手足无措不知是继续抱着他还是把他放在草地上。两个少年朝她刺耳的大叫着。
他这是溺水了！可是要怎么让他把水吐出来呢？苏珊娜也着急，她从没救过溺水的人，她除了伸手拍打他的后背，让他吐出水来，大叫着呼唤他以外，她愚蠢的什么也不会！
“伦纳特！睁开眼！伦纳特！求求你了！”
“让一下。”安佳，那个干瘦的女佣这时候从身后赶来，唯唯诺诺的说着，但她的人其实已经挤了过来。埃尔维不知怎么办，也还是松了手。
安佳跪下去，把伦纳特从埃尔维怀里拉出来，放平了，像是使了全身的力气，作势要摁这具小身体。
另外三个人将信将疑的看着她。
安佳又吻了伦纳特的嘴巴，一次又一次。
埃尔维上去就要推开安佳，但还是被苏珊娜拉住了。
不一会儿，那小东西竟然真的苏醒了！？
他像是堵塞的水管那样，一股一股的喷了好几口水花，然后他的眼皮动了动，嘴巴张了张，最后缓缓睁开了那双淡淡的蓝眼睛。安佳顺便用袖子擦了擦他满是湖水的小脸。
艾瑟一把抱住了醒来的弟弟颤抖着哭了起来，埃尔维顿了顿，也顺势抱着他们两个喃喃道，“吓死了！伦纳特......”
“......”只是苏珊娜着实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这几个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她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而此时的安佳，她看看这里已经没她的事了，也便扶着膝盖吃力的站了起来，走开了。
“多亏了你。”苏珊娜不知道她听见没有，她说着，而她仍是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那摇摇欲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