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糟糕的是,下午的时候,伦纳特还是发烧了。
这让孩子们的谎言破裂。天快黑了的时候,总督回来了。一身灰色的党卫队制服,他帽子都没有来得及脱,领间还挂着一个显眼的红色的万字符。
他大步赶到了伦纳特的房间。
家庭医生正在卧室里给伦纳特看病,总督焦虑的等在一旁。“克莱因小姐,”贝克先生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不悦,疑惑的问道,“伦纳特怎么会突然发烧了?”
他宽阔的脸颊上满是虚汗,他轻皱着眉头。
“他游泳了,”苏珊娜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心虚,强撑着望着总督,那双略带皱纹的眼睛,“我来的时候他就偷跑去游泳了,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有看好他。”
总督没说什么,也不再看她,转而专心致的看床上的那个小家伙。
伦纳特紧闭着双眼的脸红红的,像是个熟透的桃子夹在蓬松的枕头中间。
“太晚了,让施泰因迈尔送您回去吧。”
“好的,谢谢您。”苏珊娜好言道谢,“还有就是,真的很对不起,如果我能做什么弥补......”
“不,”贝克先生很有礼貌的回身摆了摆手,“您不必自责。天很晚了,您快回去休息吧。”他总是慈祥的像位父亲。
他的这份平易近人总是让苏珊娜感觉很不自在。
莫非,只是单纯的觉得她可怜?
所以苏珊娜鬼使神差的说道:“伦纳特要是醒了,方便的话能给我个电话,报个平安吗。”
“好的。”总督没回头,依旧看着儿子。
“我就住在城郊的集中营里,总机号码就可以。”苏珊娜难为情的说道。
总督从前并不知道她就住在集中营里,听到此处,他有些惊奇的看了看苏珊娜。
“好吧......”他答,“可是您为什么住在那里?”
“我犯了文书上的错误......”苏珊娜一脸为难和苦涩,“大队长先生就把我关在了那里,说起来,还要感谢您和夫人,要不然我都不会从那里出来了,甚至是看见孩子们。”
“还有这回事......”总督若有所思。
苏珊娜收拾了一会儿东西,带着一脸歉意的告了别。
临出门,她似乎听见总督先生在房间里吼着什么:“她到底还知不知道她是个母亲?!......”苏珊娜没理由停留,出了门,回身关门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夜幕下,厨房后门的安佳。
她正在倒水。她看见苏珊娜出来,只是直愣愣的盯着。
“再见。”苏珊娜挥手向她告别。
......
只是令她意外的是,总督丝毫没有表现出怪罪她的意思。可能是表面上不发作?或者是不屑与她这个外国人较劲?......苏珊娜暂且放下了一些不安,坐进了车子里。
“克莱因小姐,我没去过城郊的集中营,您需要给我指一下路。”施泰因迈尔先生说道。
“好的,麻烦您了。”她微笑着对着后视镜里的管家先生。
......
而苏珊娜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久,贝克先生走进了厨房。
他看到阴暗院落里,正在葡萄架下浇水的安佳,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你有没有看见伦纳特落水?”总督冷冷的问,安佳哆哆嗦嗦的停下了手里的活。
谁也不知道。
阵阵哀嚎从院子里传出来,惊了树桠。
......
次日,清晨。
城郊集中营。
一夜好眠。
三下重重的敲门声响在工作室的门外。
“咚!”
“咚!”
“咚!”
紧接着,门被扭开,走进来一个党卫队士兵。
惊醒。
苏珊娜从小沙发上打着哈欠坐起身来,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发现那条纹被单已经被自己踹到地上去了。
人肉闹钟总是这么准时啊,她伸展着酸痛的腰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可以让我先吃点东西吗,我有点饿了。”
士兵笑着撇撇嘴:“我也很想,但是不行。”
这里除了士兵,老博士还有囚犯,就剩她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女人了,还是个会说德语的姑娘,不少士兵还是很喜欢和她攀谈几句的。
苏珊娜垂头丧气的走向了办公桌。
缩在椅子里翻译了大概一个小时的实验记录,看看时间,马上要开饭了。枯燥而繁重的工作,她却一点怠慢不得。
接着去食堂的路,顺道,苏珊娜又在士兵的监督下,往威尔海姆的办公室里送了趟文件。
苏珊娜暗自松了松不久前勒紧的腰带。
......
那是威尔海姆在集中营的一间办公加接待室,这不是她第一次进了,但她依旧保持着第一次进来时的那种恐惧感。
单扇门被士兵推开,那里面的黑暗又阴森。
没有开吊灯的房间里,厚实的窗帘紧闭着。她分不清那窗帘的颜色,都是黑漆漆的一团。士兵跟着她,走过谈判桌——那后面挂了一张,足足撑满一大半墙面的暗红色万字旗,红底白圆,黑色万字。
屋里黑极了,除了几个镶嵌在墙壁上的暗淡壁灯以外,没有任何光源。
她刚庆幸威尔海姆不在这里的时候,门再一次被推开了,光束从门口射进来。
“Heil!Hitler!”她身后的士兵喊着。
“Hitler。”那人随意应答。
他的马靴在地板上踏出冷冰冰的脆响,苏珊娜低着头站在士兵身旁,抬起右手也小声的说了一句“Heil,Hitler。”不过威尔海姆并没搭理她。
“请吧,秘书先生。”门口的威尔海姆用他的不标准法语说道。
苏珊娜抬眼看去。
一个她认识,是赫林。另一个她没见过,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套装,带着眼镜的法国男人,约么三十多岁。
赫林快速打开了谈判桌那块儿的顶灯,漆黑的房间里,盖着绿布的长方形的谈判桌的外,形成了一道白色外接圆光圈。
“早上好,苏珊娜小姐。”赫林正巧看到了她。
听见了她的名字,威尔海姆随即瞟了这边一眼。
“早上好,我来放点文件,”苏珊娜回答,“我这就走了。”
“呃,”赫林回头看看已经坐定的威尔海姆和市秘书长,犯了难似的,“等下看来要麻烦你去泡一点咖啡了。”
“好的。”
因为赫林明白,也只有她清楚威尔海姆喝咖啡的要求有多少臭讲究。
......
“吱呀”一声,苏珊娜小心的端着热腾腾的咖啡壶,推开了门。
那二人已坐在小小的绿桌旁了,赫林则站在一旁,因为他在等她的咖啡。见她来,赫林立马朝她招了招手。苏珊娜远远的绕过小绿桌,把热腾腾的咖啡送到旁边的壁炉上。
“现在集中营里有多少外籍犹太人?”威尔海姆翘着腿,靠在实木雕花椅子里,毫不礼貌的闭着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不到一百人。”赫林立刻回答。
“瞧,”威尔海姆微笑着稍微翻了个白眼,“这也太少了。”
苏珊娜尽量把陶瓷托盘里的声音放到最小不要惊扰到他们,赫林小心的为威尔海姆盛了一杯热腾腾的醇香咖啡。
“我也在争取。”那法国人回答。
威尔海姆拿起了桌上的咖啡杯,随意晃了一晃,打断了他的话,“回忆一下您曾经给我们的保证吧,交出你手上全部的犹太人,无论外籍与否。”
“我没有那样说过。”
威尔海姆低头不悦的喝着杯子里的咖啡,眼睛冷冰冰的看着对面的市长秘书。
看了看殷红色万字旗下的威尔海姆,又看看一旁正在倒咖啡的赫林。
市长秘书紧接着不动声色的回应着:“我接下来会找上级谈谈,更何况这里的最高指挥官还没有明确下来批示,对吗,大队长先生。”没等赫林向她打手语,苏珊娜知趣的拿起托盘,往外走去。
“还记得我赠与您的那本,伟大元首著作的《我的奋斗》吗,那里面提到的关于欧洲未来的展望,关于种族和国家,也许能教会你们学会听话。”
“第617页。”赫林机灵的跟上了一句。
咖啡已经替秘书长先生泡好,并端到了他的桌前。
“是的,”威尔海姆点点头,“这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你能明白,我们的命令不只是最后期限的意思吗。我想你不会希望我去前线调一支部队过来干这点事情的,对?”
“不不,......”市长秘书忙摆了摆手,“我想监狱里的囚犯还有一些......”
“开诚布公,秘书先生。”威尔海姆收敛的笑意,他俯身靠近秘书先生,并小臂撑在了桌子上,“所以你现在还能给我多少人?”
苏珊娜不敢多留,关上了房门。威尔海姆眨了下眼睛,掩饰着他看向门口的位置的那一眼。
......
这是又要对诺斯的犹太人做什么了?
这对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威尔海姆的威逼利诱和自作主张,要不然,就不会在这样的环境下交涉了吧。
可是威尔海姆需要这么多犹太人做什么呢?
她对此总是知之甚少,她知道他在用女囚犯做一些可怕的事,可具体是什么她一无所知。
......
吃好自己的饭,干好自己的活,苏珊娜认为还是先顾好自己比较重要。
而受宠若惊的是,在中午的时候,她被士兵特意告知总督的小儿子——伦纳特,他的精神已经好多了
——来自一通,打进了威尔海姆办公室的电话。
“突击队大队长会在下午的时候替你安一部电话,只能接听,打不出去。”士兵补充道。
“好的,谢谢中校。”
是总督出面要和她说话的,那威尔海姆必定忌惮三分!
她随意而快速的扒拉着盘子里的菜汤:不知道威尔海姆接到贝克先生家电话的时候,是什么感想呢。
我现在可不只是你的阶下囚。
怎么样,威尔海姆,你后悔让我结识总督一家人了吧。
放心,这还只是开始。
......
晚些时候,总督宅邸。
伦纳特的烧已经退了。醒来的时候,满眼尽是白花花的天花板,还有那盏奢侈的金色的吊灯。
外面的天亮亮的,而他的小卧室里面却灰蒙蒙、空荡荡的,没有妈妈,没有爸爸。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他害怕的从床上坐起来,他惶恐,因为他不知道他睡了多久,错过了什么。
“妈妈?”伦纳特轻呼,“妈妈?”
寂静的房间外,没人应答。
也许总要学会长大吧,总要学会一个人起床,一个人生病不舒服。伦纳特从床上爬下来,踩着鞋子,趿拉着出了门。
男孩感觉到又渴又饿,所以他“哒哒哒”的托着鞋子,跑到了厨房。
蓝色的方形小瓷砖墙壁,白色的石质地板,中岛台子上整洁干净的很,没有任何食物。而在厨房柜子下的,是正坐在地上缝鞋垫的安佳,她逆着光,远远看去伦纳特以为她喝醉睡着了——因为爸爸经常那样。
事实上安佳并没有真的坐在冰凉的地上,她还在屁股下面垫了她自己的一只鞋,所以她现在光着一只脚,露出灰紫色的指甲盖。
伦纳特跑到橱柜下面,拉过来垫脚的小凳子,他熟练的从里面取出了一大瓶果酱和一个大勺子。
他饿的就那样站在凳子上吃了起来,直到嘴巴和胃都很满足。
“妈妈在哪?”他舔着一张花脸,低头问旁边的安佳。
她这才缓下缝鞋垫的针,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旁侧的地面,“她出去买东西了。”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我可以出去玩吗。”
“不行。”
所以他抹抹嘴又走开了,趿拉着鞋子,无聊的串遍了整个别墅,却发现艾瑟和埃尔维也都不在家。
伦纳特的家人一个也不在。
最后他无聊的又回到了小厨房里,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的,他把垫脚的小木头凳子搬了过来,放在了安佳身边,和她坐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他撑着自己的脸在腿上,眼睛随着她起落的针线来回移动。
“缝鞋垫。”她冷漠的回答。
伦纳特认真的看着她的一针一线,白色的粗线,一点一点勉强锁住了那两块脚掌形状的布片,而那黄而粗糙手指间的银针,闪闪发光。
看了一会儿......静悄悄的。
“我好像是落水了,”伦纳特乖乖的继续坐在她身旁,“是你把我救醒的吗。”他几近断片的回忆里,似乎有这个女人的脸。
忽而伦纳特又皱起眉头来,“你好像还亲我了,你为什么那样做?”他疑惑的看着还在低头缝鞋垫的安佳。
安佳停了停针线,
“那样才能救你。”
“你怎么知道那样有效?”
“因为我的儿子也溺过水。”她答,继续穿针引线。
男孩郑重其事的说道:“谢谢。”
见她没再回应什么,伦纳特继续着问:“那,他后来也发烧了吗,像我一样?”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没有在场吗?”伦纳特只是单纯的想知道,所以他的语气也坚定的很。
“我在场。”
“那你会不知道?”
她终于完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安佳抬起头看着身旁的小男孩,她的鼻头和脸颊都是红红的,就像她的眼睛一样,“我只是好久,没见他了。”
“为什么?”
她有一个难看的微笑,如果那不是笑是哭的表情的话。
“因为......我要来这里工作。”
“缝鞋垫?”
她的目光很复杂带着苦涩和温柔,伦纳特看不懂,只见她点了点头。
“你应该多陪陪他的,而不是来这里缝鞋垫,”伦纳特低下头,小声的嘀咕道,“就像我现在生病,很不舒服,我只想要我妈妈,可我妈妈又出去工作了,我只能吃果酱或者睡觉。”
“......”
“她不应该不陪着我的,她这样做很不好,你能理解我吗。”他尝试对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敞开心扉。
“她总是不知道我在夜里有多害怕,我有多需要她。”伦纳特自顾自念叨着哭了,用手摸了摸自己的泪。可能人生病了,就会感情脆弱吧。“我病了,我真的想她,想我妈妈......!”
......
安佳低头仍旧缝着鞋垫,伦纳特并看不到她的低下错过去的脸,只看见她狠狠的点着头。
静默良久。
“你身上的是什么?”忽而伦纳特又看向安佳。
小孩的思维总是跳跃的,不一会儿,他已经用胳膊抹干了眼。
“是摔倒了吗?”他漫无目的看着安佳,这才发现她手臂上的青紫,围裙上的油渍,长裤下的筋瘦脚踝,还有那一只破皮鞋,正肥大的挂在她脚上。
她过了好久才吐出一个“对。”
“那你缝鞋垫的时候小心点,别再摔着了。”路纳特真诚的回答。
安佳笑了,她本就粗糙带着细纹的脸上,这一笑,让她眼角的沟壑更加明显了。
“好。”她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