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喂，布莱纳特。”
杂乱的人声，四周乌压压一片，都是穿着灰绿色作战服的士兵。
天很低，云很厚，不太亮堂。
“要是我说就应该直接走扎达尔，拿下市镇中心，直接和集团军会和，这样省去了不少麻烦，比如在西科特我们遇到的那伙儿流氓......”
颠簸的越野车，摇晃的视野里，最近的是查尔斯特勒普四分之三侧脸，他的眉毛浓密极了，就像是在卡洛时候的丛林。
他正坐在他前面，扭着脖子大声说着什么。
四周依旧吵闹的很，所以也只有这样，查尔斯特勒普才能确保布莱纳特能听清。
“我们这是去哪。”布莱纳特仿佛突然间苏醒，耳朵里尽是刺耳的越野车发动机轰鸣。
“你忘了吗，团指挥所！”
“......？”布莱纳特舒展了自己的眉头，推着制服帽子揉了揉双眼，“是的。”
无顶棚越野车停在了灰色建筑物的门口，四周围依旧乱哄哄的都是士兵。布莱纳特熟练的翻身下了高大的车身。
“你还好吗，兄弟。”查尔斯特勒普从越野车的另一边翻了下去，跟上他一起走上了台阶，走向那扇半玻璃包围的门。
“我没事。”他回答，随即推开了门。
门里安静多了，几个带着钢盔的军官站在门口，看到眼神有些涣散的布莱纳特和刚刚才扣上帽子的查尔斯特勒普，高兴的打着招呼。“嘿，里希特，博克！”
布莱纳特僵硬的笑了下，敬了个军礼。
“里面，西林少校在里面等你们。”
二人穿过稍微拥挤的军官，来到了最里面的，那一条战略长桌前。桌子前后站着几个指挥官，桌上铺了一张巨大的地形图。
“看，他们来了。”有人在西林少校的耳边说了一句。
两人同时立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是陆军第2师的阿特斯豪尔中校，这边，布莱纳特·里希特上尉是第三营冲锋连的指挥官，查尔斯特勒普·博克上尉是第三营冲锋连的参谋官。”西林少校站起来，招了招手，“博克上尉，你来和阿特斯豪尔中校对接一下工作，里希特上尉跟我来。”
......“我们必须抢在英国皇家空军到来之前，占领扎达尔，灰熊营的一支普通连配上冲锋连，后天或者大后天......”......“不不，你直接带着部队包抄......”“行动代号不变，是的是的。”“这不是铤而走险......”
布莱纳特听着耳后那几个校级军官一顿乱侃，排兵布阵，只觉是一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人被人宰割的感觉，是了，看来不久后，除他自己以外，他的连队又要被送上一线了！
当其他人凑到了战略桌旁开始继续商讨时，布莱纳特已经跟着西林少校走到一旁。
“我知道你就要回家了，但是在梅塔克萨斯外峡口的阵亡名单还有你的最新部队编制表，我需要立即看到。”
“是。”布莱纳特挺直了腰背回答道，“我现在去完成。”
“很好，”少校想了想又说道，“还有替我，向里希特将军带好。”
“是。”
虽然布莱纳特从来都不会替任何人向他父亲带好。
......
一盏油灯，一台漆黑的打字机，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慢慢的敲击。
银色的半截士兵铜牌被整齐的排列在红漆木桌子上，每排五个铜牌，他到现在已经排到了第二排第一个。
一个个或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就在他的指尖划过。他总是伸头看一个名字，才用打字机打出来一个，如此一来，就有些慢了。
但是，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一个上个月还活着的人，现在却已经死掉了。
“哒，哒，哒！”打字机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的敲着。
“弗里茨·理查德......”他侧头默念着下一个名字，然后谨慎的用打字机一个一个字母的敲在那张白纸上。
弗里茨·......？
弗里茨什么来着？
“中尉！”
嗯？
“中尉！”
有人由远及近的呼唤。
布莱纳特猛地回过头去。
“中尉！”一个年轻的士兵从乱草丛生的陡崖下跑上过来，“可算找到你了！”
这时候风很静，树林里很亮。
布莱纳特快速的又回过头来，却发现身后一个士兵也没有，空荡荡的雪地。
“剩下的人呢？沃尔里希上尉呢？”布莱纳特问道。
“我不知道，中尉。”
“你的名字？”
“弗里茨·康拉德下士！”士兵敬了个军礼，随即朝后面指了指，“他们是谁？”
他们？
布莱纳特又一次回头。
几个士兵正站在他身后，灰头土脸，就像是刚从路边捡的流浪汉。
“他们是山地连的，也走散了。”布莱纳特很自然的回答道，“好了下士，你打头阵。”
布莱纳特自己的轻机枪卡壳了，他低下头继续焦急的活动着枪身的上壳。
“中尉！”
“继续前进！”布莱纳特喘着粗气，继续焦虑的摆弄手里的机械，铁黑的外壳，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继续前进！”布莱纳特满眼都是雪地上的反光，那刺激的金色！
“中尉！”
“咔哒！”他的枪终于弄好了，他满意的关闭保险，继而抬头望去。
那年轻的士兵，弗里茨，正一动不动的站在两个枯树之间，他张开手臂，轻松的耸了一下肩膀，只见他说道：“中尉，我好像踩到地雷了，怎么办呀。”
“嘭——！”
黄沙与白雪被炸起一阵狂风，瞬间埋没了那青年的脸，布莱纳特也还没来得及眨眼。
一声闷响后，他的头被狠狠的砸了一下，他甚至连躲开的下意识都没有。
低头，实一条血粼粼的皮靴断脚。
——？
“醒醒，布莱纳特！”
布莱纳特只觉眼前一片明亮，他竭尽全力的睁开了眼睛。
是查尔斯特勒普那张满是胡茬的脸，还有一个扬起的杯子。
他这才缓过来似的抹了抹自己的脸——一脸的水。
这里不是冰天雪地，不是山区，是营地小屋。
这里不是法国，不是德国，这里是南斯拉夫。
“......？”他从桌上支起上身，向脑后拢了拢头发，狐疑的看了看四周。桌椅板凳一个不少，还有一旁有担忧的查尔斯特勒普。
“我在，”布莱纳特活动了下坚实的腰背，“我在写名单，太累睡着了。”
“名单？什么名单？”查尔斯特勒普一把握在了他肩膀上，摇了摇他。
“em......”他依旧恍惚，“哦我已经写完了。”他看见桌上的确是满满的小半页纸名单和整页纸的新部队编制，正平整的放在打字机旁。
那阵亡名单上，如同躺满了死尸。
......
初夏午后的风，轻轻扬过她的黑色卷发。
孩子们和总督先生已经做好了他们的奇怪发明——一盏漂亮的灯。他们正在库房里热闹着呢。苏珊娜独自默默的走开了，她点燃了香烟，站在厨房窗户外的葡萄藤架下，边抽烟边发呆。
脑袋顶上，葡萄藤的叶子被悄悄吹动，沙沙的。
她知道她现在自身难保，多管闲事就是愚蠢至极。
但她不久前还是那样做了。
......
这是命运的玩笑吗，埃里希的那张脸，总是让她觉得愧疚。
早些时候，她从守卫她的士兵嘴里打听到，雷金纳德很有可能被关在了天井里。所以前天，当得知为威尔海姆要统计实验结果的时候，她便糊弄了一个借口，也跟着马克博士去了关囚犯的天井，希望可以碰碰运气发现雷金纳德的踪迹。
她放不下雷金纳德，哪怕她现在自顾不暇。
避开士兵，在两边都是铁窗的通道里，她跟在马克博士后面，她假装心情很好的小声哼着歌，话着无聊的家常。
小侏儒。
那是他们当初第一次认识的暗号童谣。
是只有他和她能听懂的语言。
可惜，一路下来并没有人回应，除了前面的马克博士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回头凶她。
她串了两个楼道，从细微的声音来听都是一些女囚，没有男人。
“这里怎么没有男人？”
“男人？”马克博士并不想搭理她，只是一直忙不迭的垫着脚看向每一个铁窗里，然后再叫苏珊娜在本子上做记录，“男人都在劳动营里。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所以不久后她又费劲的从赫林上尉那里打听到，确实，男性政治犯和反叛份子都被关在了劳动营里。
“真希望世界和平，社会安定，只是令我感到羞愧的是，为了我们法国的这些人渣就组成了一个劳动营。”
“别这么说，克莱因小姐，”赫林微笑着纠正她，“还有不少英国人。”
“从哪来的？”
“天上。”
......
想到此处，苏珊娜掐灭了烟，“***！”她破口大骂了一句脏话。
也是时候回去看孩子们了。
苏珊娜转身，回眸间却撞上了——总督先生。
她的脏话话音还未落。她就那样撞进了他眼里。
她骂的是法语，但是，所有语言中的脏话总是最容易学的。
她相信总督听懂了她是在骂人。
苏珊娜一直乖巧文静优雅懂事的形象在那一瞬间崩塌，在总督眼里，她厌烦的表情正尴尬的从脸上一点一点褪去。
“您好，先生。”苏珊娜看着总督那双微微带着皱纹的双眼，尴尬的笑着。
“您好。”总督微笑着回答，像是农场里一个普通的大叔那样。阳光普照下，他碧色透彻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她快速的跑开了。
......
晚上，苏珊娜再一次被安德丽亚挽留晚饭，苏珊娜盛情难却。
天快要黑了，餐厅里却是明朗一片，伦纳特和哥哥姐姐们已经穿戴整齐的坐在了洁白的餐桌旁，苏珊娜随安德丽亚入座。总督穿着背带裤，领间同其他人一样都系好了口布，正空着手等着开餐。
自始至终苏珊娜都有些窘迫的没看总督一眼。
施泰因迈尔先生端过来一大瓶香槟，专业的一一为他们倒好。“谢谢。”苏珊娜彬彬有礼的回答，偶然间却看到安佳正站在冰凉的火炉旁。
她干瘪的身上，穿着一件可爱精致的女仆裙子，只是令苏珊娜有些疑惑的是，她从泡泡袖里露出的半截小臂上，一些青紫的痕迹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安佳注意到她在看自己，所以把手背在了身后，面无表情。
刀叉在盘子里舞动。
“我真的好久没吃过这样的菜肴了，”苏珊娜努力抑制住自己脸上的兴奋，和看见这些洁白盘子里的美味时候，眼里闪烁着的渴望，“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司令官先生和夫人。”
“不用谢，克莱因小姐，如果你喜欢，每次都可以和我们一起用餐。”总督先生爽朗的说道。
苏珊娜看向总督，心里还是颤了一下，笑容带了丝尴尬。
“这会不会麻烦......”
“苏珊娜，”安德丽亚更喜欢这样亲切的叫她，“集中营的餐点肯定不好吃吧。”
苏珊娜缓了一缓，似乎在为难的组织措辞，“大队长先生肯给我提供食物我已经很感动了，我不能再要求什么。”语毕，她低下头，默默的看着自己的餐盘，缓慢的切割那块鸡肉。
一时沉默，只有她对面的伦纳特在肆无忌惮的舔着叉子。
“所以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在那个地方工作？”擦了擦嘴，总督认真的问道。
“他们都说我偷用了大队长先生的印章，其实，”苏珊娜苦涩的低着头，“是一份文件弄错了，但对于结果来说，被秘书私用公章，是最好的结果了吧。”说完，她调皮的向夫人和总督笑了笑。
总督看着她，咀嚼着菜叶没说话。
她承诺过，要为自己做点什么的。所以就从旁敲侧击，冒险撒小谎开始吧。
“真的，真的一直都很感谢你们，对不起，我知道现在不应该说这样干扰气氛的话，但是我总是忍不住感恩。”苏珊娜眨着那双干净的绿眼睛，隐忍着表情，话说到最后都有些走音，“不是夫人和先生的怜悯，我只怕......”
“苏珊娜......”安德丽亚担忧的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她也不过比自己的孩子大了五六岁而已啊。安德里快速斜了一眼安佳，低吼一声“纸！”
安佳忙一瘸一拐的跑过来，粗糙的手指递给了苏珊娜一叠细腻的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