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又一次在办公室里的小沙发上苏醒。
是因为一阵焦急的敲门声响起。
“开门!”有士兵在外面喊。
打开门,士兵吩咐她带好需要的材料还有纸和笔,就把她焦急的带走了。没看表,感觉现在应该是凌晨三四点,因为苏珊娜只觉得自己睡了没一会儿。
一路上被以往嬉皮笑脸的士兵急忙催着,苏珊娜几乎小跑了起来,这一跑不要紧,上次从楼梯上摔下来的膝盖却丝丝的生疼,不禁让苏珊娜皱眉。
几分钟不到,苏珊娜赶到了集中营里最大的实验室门口。
这是她来这里的第二次,她对这一切都是陌生的,只知道是实验室。
而实验室最里面的门里,便是集中营里最神秘的房间之一了。长长的黑暗甬道,带着巨大阀门的金属门紧闭着。
还没等走到实验室附近,威尔海姆严厉又刻薄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苏珊娜顿时睡意全无。
微微跛足,苏珊娜进入被两个士兵拉开的隔离铁门,大概二十个平方的房间中央,已经站满了人,有几个博士,还有一些士兵......其中最多的是那些穿着厚实的像熊皮一样的防护服,带着奇怪类似“猪鼻”面具的家伙,正并排站在中间。
威尔海姆修长的身材总是最显眼的。
白炽灯下,他面色苍白,眼中尽是凌厉和戾气。
此时气氛些许凝重。
头顶上白色吊灯不太明亮,士兵们的影子被拉的好长。与别人不同的是,威尔海姆依旧穿着带肩章领章的日常灰制服。他留一个宽阔的后背给她,甚至说,他根本没在意她的到来。稍微阴柔的五官轮廓,在这不明朗的灯光下,被影子仔细的描了一遍,硬朗深刻极了。
还有那一头永远整齐梳理的金发总是那么显眼。
他的德语,说的缓慢的时候是那样慵懒和诱人,而此时此刻,他的话语就像是机枪一样毫不留情面。
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条优雅的野狗。
“结果,先生们,我要知道结果。”他站定耿着脖子,目光一一扫过去,“你们这是在浪费时间!”
马克博士招手示意苏珊娜过来,并小声吩咐她抄写一些公式和数据。
“大队长,”一个士兵昂着头垂着眼,挺直了腰板说道,“我们很仔细的观察了,可实验对象就是看不清楚!目测......可能是失败了!”
“可能是失败了。”威尔海姆凑近了那个目不斜视的军官,他的声音比以往大了一倍,“你想让我去报告元首和克劳伯格博士数据和结果就是:‘可能是失败了’,是吗。”
“没这个意思!”军官慌忙解释道,“可是我们却是已经进去查看了三次了,并且现在环境太差,再进去的话很危险的!我想们可以过几个礼拜再进行一次。”
威尔海姆沉重的呼吸着,似乎他真的生气了。她害怕的站在高大的他的背后,仰头看着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
她怕他疯起来就会回身杀了她。
威尔海姆上前一步,隔着黑色的手套和厚实的武装制服,他依旧攥疼了那人,他把他一下子拽到了门口,那人的脸一下撞在那扇厚厚的如同墙一般的大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说最后一次,看到清楚为止,要不然就都别给我出来。”他回眸,又恶狠狠的看着剩下的人。
“明白?”他眼窝里细长的眼睛亮晶晶的,活像是一条兴起吞人的蟒蛇。
“是,大队长!”
一行人又听话的纷纷带好了猪鼻子一样的金属面具,排着队准备再进去。闸门打开,白色的水蒸气一瞬间飘出,这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家伙就又义无反顾的踏进了那道门里。
门闸关闭。
房间里一下子又安静。剩下的人仍旧不敢说话。
威尔海姆开始在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高马靴在水泥地板上留下一阵阵“哒哒”的轻响,他的黑色外衫的衣摆也被带的飘来飘去。
他毫不在意剩下这几个被他吓得忐忑不安的人,自顾自低着头,插着兜微微弓背,像是蒙眼骡子一样来回走着。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他还在快速的走来走去,但依旧没人从门里出来。
苏珊娜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只觉得煎熬。
忽而,门里似乎有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听到了。
停下脚步,威尔海姆素面单手费力的拉开了闸门,白色雾气又一次挥发出来,一个带着墨绿色猪鼻子面罩的士兵就那样出现,然后顺着打开的门倒了下来,“咚。”的摔出了门,躺在地板上,
他的皮靴边,一动不动。
苏珊娜惊恐。
威尔海姆顺手把那家伙拉了出来,厚重的衣服和身体,他有些费力,随后关好门,静静的看着倒在他脚边的,地上的人。
一屋子人都静静看了那家伙几秒钟。
直到威尔海姆又俯身,用手将那面罩从士兵的脸上粗鲁的撸了下来,露出士兵平静的,流着鼻血的脸。
那画面让苏珊娜心脏收紧。
她旁边的两个钢盔大兵忙上去将地上已经闭眼的士兵,费力的托出了门。
威尔海姆掏出来一块暗红色的手帕,开始擦面罩里面的鲜血。苏珊娜小心的分析现在的状况:现在屋里除了马克博士还有两位实力派博士,以及两个医生,最后,就剩下她一个可有可无的翻译加记录人员了。
这么危险,威尔海姆接下来不会是想让她进去观察实验结果吧!想想刚刚那个满脸是血的家伙不知是死是活,更不知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她虽然好奇里面到底有什么,但她真的不想进去啊!
并且她也不是专业人员,让她进去她也看不懂啊!
苏珊娜默默祈祷,攥着笔的手开始冒汗。
而立在房间中央的威尔海姆呢,他依旧笔直的站在那儿,粗略的擦着那面罩,将镜子和出气孔位置的鲜血擦的差不多干净后,“让医生准备好。还有,”他快速的说着,没工夫抬眼看任何人,把那块手帕丢在了脚边的地上,“准备好做记录。”
他伸手把防毒面罩在他自己脑袋上。在脑后的某一位置上,他顺滑的金发间,利落的系好了面罩。
“是,大队长先生!”
“马克博士,”威尔海姆语气还算悠闲,他勾了勾手,“带好护具跟我进去。”
苏珊娜明显感觉到身旁的马克博士身形一顿!他忙不迭的带好一直揶在身后的金属面罩......
威尔海姆拽开阀门,拽着马克博士瘦弱的肩膀,他凝视了他的脑袋顶一会儿,拉开门,没迟疑的拽着他跨了进去。
厚重的灰色门被他“咚。”的一声带上。
......
苏珊娜如释重负,劫后余生似的放松了身体,搓了搓怀里小本子的纸页。
真希望他能死在里面啊。
......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剩下的几个博士面面相觑,同样不知该喜该忧。
十五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正当苏珊娜欣喜的猜想,威尔海姆是不是真死在里面了的时候,剩下两个制服大兵却开始着急,商量着要不要前扭开阀门,但令他们踌躇的是,他们并没有面罩和防护服可以保护他们。
......
这时候,金属门里传来了敲门声。“咚,咚咚。”士兵们一惊,忙上去扭开了阀门,打开了门!
......
那只带着黑色手套的大手一把撑在了白色的墙壁上,也许是隔着面罩的缘故,声音雾涂涂的,威尔海姆低吼着,“记录!”
像是白色迷雾里的怪人,他左臂搀着马克博士一起出来了,只不过后者似乎已经两腿不着地了。室内立刻乱作一团,几个专业医生围了上去。
士兵们有些费力的帮助他们走了出来,并迅速关上了门。
苏珊娜像是被击中了一般,激灵一下跑过去。
他一把把软踏踏的马克博士丢给士兵们,一边靠着墙壁粗鲁的拽着拽面罩,像是一只正在溺水的野兽。博士助手跑上前去,拿着一个大空罐子,让他闻着什么。
苏珊娜没敢抬头,她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的笔尖和纸上,被两个士兵架着的马克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什么,直到那个士兵扇了他几个响亮的耳光......而她耳边的,还有威尔海姆困兽般低沉而快速的呼吸着。
......
后来等她记录完毕,马克博士已经不省人事。没让她停留太久,苏珊娜被人送回了工作室,走的时候,只知道屋里乱哄哄的,后面陆陆续续的从那铁皮门里弄出了不少“猪面”人。
“人手似乎不太够吧,”走到半路,她似乎看出了她的“守卫”士兵的焦虑,“放心,我会自己走回去,就这几步路了。”
大兵迟疑了一下,“那好吧,克莱因小姐。”
他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
......
为了雷金纳德,她也是下足了决心。
她没有回工作室,而是跑去了威尔海姆的办公室,随手在他桌上拿了一封日期较新的报表文件。
然后她就跑去劳动营找雷金纳德了。在门口的时候,她被士兵们拦下,需要证件和通知。
“我是迪克大队长先生的助手,来找赫林上尉。”
她把她的工作证拿了出来,面前的便帽士兵仔细核对了上面的照片,并问了问她上面的基本信息,她都回答正确。
她踏着稳重的步子,泰然自若的走进了铁栅栏门里。
她一路上没见什么人,寸草不生的沙土地,清一色的长条灰房子,清一色的铁门铁窗,她凭着和赫林的对话找到了赫林的工作休息室。
门口的守卫再一次将她拦下。
“我是奉威尔海姆·迪克大队长的命令来这里......”她又开始扯谎,顺便把那张报表文件递了上去。
上面的各种实验项目和数据,别说是这个外行士兵了,就连跟进翻译了这么久的苏珊娜自己也看不懂。
苏珊娜望着那两个正皱着眉头研究报表的钢盔大兵,假装不耐烦的翻了几个白眼。
看她证件齐全,搜身下来也干净,士兵再次放行。
她想碰碰运气,如果是赫林上尉审讯雷金纳德,那么他有很大可能在这附近的囚室里。躲开了士兵的目光,苏珊娜的慌张才开始暴露出来。
要是工作室的士兵回来后发现她不见了,那就糟糕了!
穿过一个个铁房子,透过铁窗她发现这里的囚犯可能并不多,因为屋子里都安静极了,除了她哒哒的高跟鞋以外,一片死寂。
她用微弱的声音唤着那首童谣——小侏儒。
一遍又一遍。
......
直到,那久违的口哨声再次响起!
微弱婉转。
苏珊娜看向那扇带玻璃窗的铁门眼睛都直了。
但她久久没问出口——是你吗,雷金纳德。
门里的口哨继续吹着。
她几乎透过那门看见了,那个时常坐在修道院仓库窗上,吹口哨的年轻飞行员,他有着像小狮子一样的金色头发,还有那一双干净坦率的绿眼睛。
她忙跑过去,扒在铁窗上往里望去。
只门里那嗓音粗犷的可怕,几乎可以媲美破收音机的声音了,“......是你吗?”
铁窗里,除了对面一个漏风的铁栅栏小窗以外,什么都是黑漆漆的。几步开外,有一个不甚明朗的身影。她尝试打开这透明玻璃,却是徒劳......
“是谁?”里面的黑影继续问。
当他慢慢靠近的剪影映入苏珊娜眼帘的时候,苏珊娜几乎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弯腰驼背,小老头似的家伙是谁?真的是那个充满朝气和信念的年轻空军吗?
“雷金纳德?”
她终于隔着玻璃颤抖并肯定的叫出了那个名字,然后警惕的在四处望望。
“苏珊娜!”那黑影激动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来到了光晕里。
狭小的铁窗里,他的瘦削的灰白色脸庞上,两只眼睛的位置肿的老高,黑紫黑紫的一片......他像是没长眼睛那样狠狠的摔在门上,隔着玻璃磕了鼻子,他摔倒后又马上爬起来,吃痛的捂着鼻子,兴奋地说:“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苏珊娜小幅度的缓缓摇头。
“真好,每次都是你来救我。”那傻孩子却开始咧开那开裂发白的嘴角笑了,像是没看见她摇头。
“对不起,雷金纳德,我不能。”她轻轻的说着。
苏珊娜心疼的看着玻璃后的男人——他不那么灵活的面部肌肉,表情从惊喜到失望。
千言万语,到了此刻似乎说什么也是枉然。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和矫情。
她这次来就是个大错误!她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找他,有什么用?她救不了他,并让他更加失望了。
她不敢也不能给他许下任何承诺。
“我......”她不知道说什么,甚至想在下一秒就跑开了,丢弃这一切。
“我只能来看看你,雷金纳德,别灰心,你要相信组织好吗。”她说着自己都不大信的话。
“好的好的,”他黝黑的两只大手死死的撑在玻璃上,指尖都泛白了,“苏珊娜,谢谢你能来看我,这一定很危险吧。”他像是乞讨的流浪狗那样,保持着一个姿势扒在玻璃窗后,“没事的话还是不要来找我了,我不想你冒险,......”他又干笑了两声,“反正我的眼睛也看不清什么了。”
“对不起。”她忍痛回答。
“我想喝水。”雷金纳德用那“灾难”的嗓音,默默的又说了一句。
“我没有水。”
“......”
两人沉默良久。她甚至不敢正视他那张被毁容的脸——德国人真的太狠了!苏珊娜恨的咬牙切齿。
她愤恨的肯定,现在在的她并没有能力救他出去,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励他活下去。
“撑下去,雷金纳德,”苏珊娜将双手也贴在玻璃上,与他的大手重合,“德国人问什么就说什么,别为了别人卖命,组织里的人能逃的都逃走了,很安全的,别为他们有心理负担。”
他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我想我得走了,对不起。”苏珊娜快步后退着,脑子里只有逃避这一个想法。
“苏珊娜,一定要告诉组织我还活着。”也许是憋太久了,他忽而焦急把那张几近扭曲的脸贴在了玻璃上,“让组织别放弃我,拜托了拜托了!”
她奔离了那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