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回家。
德国柏林。
万字旗飘扬的城市,熟悉的街道,同胞们在广场上喝咖啡聊天。
刚刚下过雨,湿漉漉的光滑水泥地上,倒映出巨幅万字旗的影像,远远看去,深深浅浅的水洼里鲜红一片。
抬头望去,街两边的空旷墙壁上,刷满了响应祖国召唤的彩色广告画。
浓醇咖啡的味道唤起布莱纳特的知觉,肩上扛着行李,回眸,那个勤务兵早已在路边等他了。
从车站到彩林道夫的家,不过半小时的车程,只是在经过威廉皇帝纪念堂那块路的时候多等了一会儿——工党人的集会,还有各种外地游客总是让那里拥堵不堪。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优雅而别致的别墅前,灰色的油漆,棕色的方顶。
熟悉的花园小院,布莱纳特看到此时蓝色的矮牵牛正茂盛,一个穿着黄色夏季套装,扎着两个棕色麻花辫的女子,正在黑色铁栏包围的院子里坐着。
车子熄火,布莱纳特下车,那女人飞快的惊叫着跑过来。“布莱纳特?!”她看着这个从车里走出的年轻军官喜出望外,开开了铁门。
“希尔德......”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吹了一口气那么轻,整个人也有些迟钝似的。
希尔德伽特飞也似的冲过去,来了一个冲撞式的拥抱,两只手死死抱住了她的哥哥,激动的吻了吻他的面庞。
他有些懵,但他还是缓缓抬起起手臂,轻轻抱了抱妹妹。
“希尔德。”他扯了一个令妹妹安心的笑容。
她高兴的推着黑铁护栏的门,拉着他往家里走,“我知道你要回来了,所以一早等着你。爸爸在客厅呢。”
“好的,我先拿下行礼。”他招呼让勤务兵不要进来,自己把行李箱和背包扛了进来——因为他知道,被上面禁足的父亲,并不喜欢外人闯入家里。
......
布莱纳特默默摘下了帽子,背在身后,手指悄悄的转着帽子。
“我回来了爸爸。”他端正的站在客厅里,看向坐在三人复古沙发上的白发老人。
里希特将军抬眼看着这个被他女儿兴奋的拉着,穿着陆军制服的严肃小伙子。他敷衍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报。
布莱纳特松开了被妹妹拉着的手。他就知道回家会是这个样子,随即扛着行礼便往楼上走去。
熟悉的自己的卧房里,简洁的色调和陈设......什么东西都和自己走之前一模一样,除了窗台和柜子上已经积了一层灰尘。
卸下行礼在地板上,脱下满是风尘的外衣,他没停歇的就开始打扫起房间来。
打开紧锁的六格玻璃窗,清新的空气鱼贯而入,眼前的是充满家乡人气的街道,汽车鸣笛声,孩子嬉闹声。
街灯依稀已经亮了,天空还是淡淡的湖蓝色。
隔壁板楼的灯都亮着,仿佛飘窜着烤蛋糕的香气。
而他呢,正孤独的站在这灰暗的小房间里羡慕着他的邻居——一对和睦的老夫妻。若是他们的儿子从战场上回来了,他的爸爸妈妈一定会很高兴吧,布莱纳特想着。
那才应该是家的感觉。
一位温柔的女主人,一位亲切的父亲,一个美满的家。
而他母亲走的早,父亲赋闲之前常年在外,是他大哥几乎又当爹又当妈照顾他和弟弟妹妹,后来他大哥又意外去了......布莱纳特一直都盼望家里能有个温柔细致的女主人。
爸爸再娶肯定不可能,看来只能等他自己组建家庭吧。
点了根烟,他眨着眼睛看着外面的男女行人和祥和的街景。
组建家庭?
忽而,有个法国女人的影像浮现在他脑海......
他的思维忽然快的不受控制,甚至一下子想到了和她憧憬的一些未来......他轻笑着嘲笑自己。
和她?怎么可能?
那个真真假假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他而已。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
......“你是谁?”黑暗里,那个外国女人闯入了他在欧洲之光酒店的客房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可不怎么体面,他用枪对着她,她害怕的缩成一团。好在结局是他帮她躲过了盖世太保。
......他的发小埃里希刚刚去世,风雪里,两个同样悲痛的人第一次正式见面,他为她拉开了车门:“沃尔夫中校有请。”然后两个人都默契的装作不认识对方。
“你要尽可能的替我帮助她......”沃尔夫中校的一道命令,让他多了一份责任。
......“埃里希的抚恤金......”她果真碰上了难事。
.....他又一次在路上遇见她,她摔倒了......“今天天气真的很冷,多谢您的搭载。”越野车里,她直勾勾的盯着他打着小算盘......
.....“水管不知怎么坏掉了,能帮我修一下吗。”她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求他修她们家被她砸了的水管。
......“给你泡咖啡......”她热情的接待他......然后撒了他俩一身。......“那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呢。”她合拢双手,眼巴巴的求他。
她竟然还厚颜无耻的偷看他换衣服?
然后,他发现这些她的连环套。
......她的巧言令色,她的弱弱的祈求和义正言辞的威胁,她受到的未知伤害,她的眼泪,她的歇斯底里,她竭力隐瞒的那个突击队长,她的不辞而别。
......“我做梦都想离开。”她回答,笑容控制不了的浮现在脸上,她高兴地向上走,向他靠近,“你真的会带我走吗......谢谢,谢谢你......”黑暗里,她的绿眼睛亮晶晶的很漂亮。
最后,她失约了。
呵,女人。
她和他心目中善良温柔贤惠勤劳的形象,相去甚远。
只是现在,布莱纳特平静的很,心里空灵清澈的简直要不得了。此刻他们天各一方,各走各的路,此刻他真心祝愿,祝愿她以后还能碰到个比他更直更听话的人继续被她坑。
他现在要把遇到她以后直线下降的智商都收回来了。
......
他洗了个痛快澡,换好了衬衫下楼,然后有些僵硬的坐在了自家古朴却又显得空荡的客厅里。
爸爸出去浇花了,妹妹则在厨房里瞎整着晚饭。
闲着不如去帮帮她吧。
他刚一起身,脑子“嗡”的一下,又昏沉了起来,意识有些恍惚。他又跌坐回单人沙发里,捂着脑门。
脑子里声音混乱,记忆纷飞......
他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了。”忽然一个熟悉苍老的声音近在咫尺。
布莱纳特忽然睁眼,只看见瘦高的老父亲正拄着拐杖,弓着背站在自己面前。几许白发已生,几条皱纹爬在眼角,那双记忆中熟悉的蓝眼睛,上眼睑下垂了不少,眼里也少了暖意,只剩平静和威严。
但他无处的安放的心绪却在那一瞬间安定了下来。他刚想说‘爸爸,我没事’。
父亲却摇摇晃晃走开了,坐到了对面的沙发里。
“您的身体还好吗。”布莱纳特问道。
“不错。”
两人寒暄了没几句,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父亲搓了搓干老的手背:“在战场上的生活怎么样?我那时候让你跟你二哥一样留在本土,你却非要去跟着他们打法国,那么现在还和当初想的一样吗。”
他想反驳却还是面无表情的忍住了:他解释的都已经厌烦了......那不是他的决定,是上级的命令,而他只是不想让他父亲动用关系将他刻意调离罢了。
所以他面不改色的回答:“一样。”
“拼了命,为那些人卖命,这就是我的儿子。”
布莱纳特听着父亲一尘不变的冷酷口气,不再说话。
“呵,又有什么区别,”里希特将军继续说着,“留在本土,也依旧是为他们罢了。只是我的儿子却还无怨无悔,让我心寒。”
布莱纳特知道他爸爸又要教训他了,手里不自觉的转着藏在手里的烟卷,低着头。
“现在唯一让我感到慰藉的是你大哥,怕是只有死了才能阻止你们。”
“大哥已经去世了。”布莱纳特终于忍不住,父亲的比喻让他非常不舒服,“请至少,别这么说。”他又软下语气。
“那他又是为什么死?”
“我相信,他现在依旧不后悔。”布莱纳特让自己看向父亲那双锐利的眼睛,“人人平等,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不怪任何人,更不怪现在的政府。”
“人人平等?如果一个政府对他的人民进行迫害,还被描述成合理合法的,那么,这个政府一定是一个怪胎。”父亲动气了,气的他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儿子,布莱纳特,“你是我的儿子,你应该比任何人清醒!”
“那您想让我怎么做,怎么做才算满意?”布莱纳特丢下了烟卷,不卑不亢的望着父亲,“不为‘他们’卖命,逃跑?还是装死?”
“是的,是的布莱纳特!在我看来你们谁也不应该为现在这个政权卖命!”
希尔德伽特终于听到了父子俩的争吵声,擦擦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爸爸,这不可能。”他一字一顿的回答。
“太错了,太错了。”他摇着头,拒绝布莱纳特说下去,他甚至“轻蔑”闭上了眼睛,似乎连看都不想了。
父亲对他失望至极的表情,总是能让他敏感的心灵产生刺痛。
“是不是我非要待在家里,就是令你骄傲的儿子了?”
“事实上你二哥已经这么做了。”
布莱纳特惊得几乎说不出来话......二哥退伍了?怎么可能,法律也不会允许!
里希特将军睁开了眼睛,缓和了下情绪,“他正在亚琛大学完成医学专业的第一个学期,顺便说,我也让他替你报名申请了。”
布莱纳特困惑的看着他面前这个充满威严的老人,自己的眉头都要拧死了,“为什么。”他甚真是惊讶的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为了你们。”
“这是逃避。”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错的太离谱!”
“您是认真的吗?”布莱纳特努力平复自己惊讶得不可思议的情绪,“您难道不明白,你曾经讨厌的那些人,现在代表的是我们国家吗。而你反对他们!无异于反对我们自己的国家!爸爸,包括你的孩子在内的所有日耳曼人都是在响应着召唤,为自己的祖国做贡献,不关乎为谁卖命。而你却想让我们一个个躲起来装死?你可以阻止我为他们卖命,但你可以阻止所有人吗?”
“你们是我的孩子,我必须这样做。”
“我不明白。”
“对,因为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更愿意自己去看。”布莱纳特静静的看着他的父亲,那眼神坚定又可怕。
“好了,你们不要说了!”希尔德伽特终于插上了嘴,因为她再不说话,怕是一场风暴就要来了。她忙跑过去隔开了父亲和哥哥,一站一坐两人对视的视线。
布莱纳特眨了眨那双淡漠的眼睛,缓缓转过身,想要出去透透气。
“等等,”希尔德伽特大声叫住他,攥紧了藏在身后的小布包,“我本来想趁着布莱纳特回来,在家里宣布一个消息的,现在想来也不晚,”她抿了抿嘴,缓缓把那神秘东西从身后掏了出来——一顶护士帽。她的笑容一下子扬起在脸上:“我入选了!”
房间里继续寂静一片。
里希特老将军缓缓的站起来,扶着沙发背,一步一蹒跚的往玄关走去......
布莱纳特气不过,依旧朝着他的背影大声提醒他:“拐杖!”
他父亲就是那样一个固执的人。
哪怕那杆带着一圈红漆的木头拐杖就靠在沙发旁。
爸爸终是没回头的离开了。
布莱纳特低下头,暗自咬了咬牙齿,这才看向一旁有些尴尬的妹妹。“祝贺你。”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却还是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